60、爱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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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卫怀舟给闻舒讲了一个故事。
许多年前，在江州府的一个小镇，有着一户农家，一对年轻的夫妇带着他们才八岁的儿子阿舟居住在此，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
小镇地处江南平原，山明水秀，街坊邻居们世代劳作于此，淳朴善良，相处和睦。
原是很美满幸福的一家人。
直到有一天，一个遭贬出京的王爷起兵叛乱，从封地接连攻破数座城池，一路杀上京城。
打仗就得死人，凡胎□□，没有人能躲得过刀枪剑戟、炮火连天。
年轻的夫妇听说叛军残忍，破城之后，会先强迫壮年男子尽数充军，剩下的妇孺老人都会被一把火屠烧殆尽。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决定带着阿舟跟随大流，一起逃往京城。
小镇上的人都说：“逃吧，逃往京城，在那里，有英明神武的陛下，有坚不可摧的皇城，有深谙兵法的将军、懂得谋略的臣子，有无数饱学之士，只要能逃到京城，就一定会有活路。”
人们放弃了世代经营的家乡，纷纷踏上了流亡的道路。
那是一年秋天，他们一路北上，两侧道旁的桂花香气冲天，簇簇团团的金色花丛藏在叶间，散发出醉人心田的馥郁馨香。易安居士曾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来称赞桂花，但是逃亡的人哪有附庸风雅的兴致，一路奔逃，日夜难寐，一切心思都耗费在这疲惫上了。
但是这桂花特别吸引了阿舟的注意力。
他记得，他每年的生辰都是桂花盛开的时节，阿娘会给他做香甜的桂花糕和桂花糖。
可是，逃亡的日子称得上一句昼夜颠倒，爹娘所有的心思都挂在怎么活命上，连日子都忘了算了。
身后是战火连天的被攻陷的城池，前方则是希望渺茫却不得不去的京城，他们的盘缠另有他用，不能浪费在吃糖这件小事上。
阿舟懂事，一路上，从未开口向爹娘提起过生辰的事情。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京城边上，再过几日，等进了城，他们就不用再日日紧绷着心弦，担忧一切了。
阿舟虽然才八岁，但相较起同龄人总是高出一截，又闷闷地不爱说话，俨然一个小大人的模样。
一天夜里，他们一家三口随众人歇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中，庙宇破败，灰尘遍地，但却让这一群人得以安歇一晚，不受夜间苦寒。
一心求生的人们都累极了，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庇护之所，多日未得安眠的困劲上来，像是着了魔一样昏昏睡去。
直到深夜，屋外北风呼啸，天地间除却风的声音，仿佛再无其他。
众人都睡得很沉，被安排轮流值夜的那两个人也昏昏欲睡，就在这时，阿舟忽然醒了，冥冥中有一股力量驱使着他站起身来，推开木门朝外看。
他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大山上亮起了火把，明亮的火光一簇接着一簇，像是在群山古画上点缀了一层朱缨花。
听同行的人说，他们身后的平州已被攻破，叛军烧杀抢掠过后，城内沦为了一片火海。朝廷的军队节节败退，援军迟迟不到，皇帝……似乎有弃京城而南逃的意思。
他不信，在他们的心中，受命于天的帝王是不可能被乱臣贼子抢占皇位的，无恶不作的叛军也不可能战胜朝廷。
但是，没有想到，叛军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他即刻转身，跑回去叫醒了所有人。
叛军的兵马已经遥遥在望，他们所有人拼尽了全力，朝着京城逃去。
可是，还没等他们跑出几里路，骑着马匹的叛军就追了上来。锃亮的大刀砍在人的身上，锋利的长剑刺穿人的胸膛，鲜血在地上蜿蜒成河，佑人平安的土地庙外不远处变成了尸山血海。
阿舟被压在爹娘的尸体下面，侥幸活了下来。
他等到盘旋许久的叛军离去，才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压在身上的人流干了血，已经慢慢冷下来。他浑身上下糊满了血，跪在地上，发疯一样摇晃着爹娘的身体，哭着喊着叫爹娘，可是他们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他扑到阿爹的身上恸哭，却在他的怀里摸到了一小块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小块桂花糖。
忽然之间，他嚎啕大哭。
原本弥漫天地之间的桂花香被血腥气覆盖，一时什么也闻不到了。
他心里记着仇恨，如行尸走肉一般汇入人流，向着京城进发。
从那以后，他立誓，总有一天，他要杀尽晋王叛军。
故事讲到这里，卫怀舟脸上扯出一点嘲讽的笑，眸子里却烧着恨意。
“后来呢？”闻舒皱眉问。
“后来……”
卫怀舟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后来，他听见了皇帝将要南逃的消息，他愤怒，可是他没有任何办法。他既没有资格上书谏言陈清利弊，也没法手握长剑上阵杀敌。他只能随着人们继续逃命，逃到城门下，他才知道，皇帝早已下定关城门，不让各地逃亡而来的人进城。”
“他又恨又害怕，恨的是叛军残虐让无数人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怕的是就这么死了放任敌人逍遥在外，实在难解心头之恨。不过还好，不久之后，他听见了闻首辅要死守京城的消息，闻家的祖祖辈辈都上了战场，他想要和闻首辅带领的军队一起上阵杀敌，为死在叛军刀下的父母报仇。”
从另一个角度再听到这段往事，闻舒心中仍不免有所波动，她垂着眸，心里堵得慌。
“可是闻家的祖祖辈辈都战死了。”
卫怀舟看着她，目光坚定，“是，可是却给了一个人，甚至是无数人生的希望，以及活下去的机会。”
“当然，阿舟没能与闻家的人并肩作战，也没能进到京城内。郗氏、卓氏包括当时还未发迹的国公爷带兵救援京城，等援军到了之后，鏖战多日，叛军溃败，晋王与其残余部队逃往池州。”
援军击败晋王之后，后者向着池州方向溃逃。只是，晋王虽然败落，但是太子殿下与后来殒命的寿康公主还在他的手中，他以此为条件与皇帝谈判，想要分而治之。
皇帝表面答应，却准备在迎回太子之后动手。晋王表面接受，却在送回太子之后再次叛逃。所以，这两个老狐狸各有各的打算。
如果卫怀舟的身份有什么问题，那么，在晋王从京城退兵的这段时间，便是最好做手脚的时候。
闻舒一脸凝重，追问道：“那阿舟呢？”
“他被敌军掳走了。”
“为什么？”
晋王自顾不暇，怎么还会“随意”掳走一个不过八岁的孩子？
卫怀舟轻笑，眼角露出狐狸一样的狡猾，他看着闻舒，道：“因为，晋王发现，阿舟和当朝太子长得很有几分相似。”
“什么？”
闻舒问得轻飘飘，但是心中却有巨石轰然落地。曾经，在皇后的寿宴上，她看见阳光下太子殿下的侧脸，惊觉与卫怀舟有七八分像。
那个时候，她以为只是巧合。
而现在……
卫怀舟轻嗤一声，似在嘲笑，“阿舟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福分与当朝太子相貌相似，他们家世世代代居住在江州府，从未与皇家有过牵连。当时，他还觉得有可能是晋王眼瞎，觉得小孩子都长得一个样。但是，后来他真的见到了太子殿下，这才知道，原来普天之下，真的会有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会长得那么相似。”
“然后呢？”闻舒攥紧了被子，忍不住猜测：“阿舟与太子一同回到京城？得到陛下赏识，继而步步高升？还是晋王另有图谋，想要……”
想要以假换真，狸猫换太子？
未等闻舒说出心中猜测，卫怀舟打断道：“然后他被晋王杀了。”
“就死了？为什么？”
卫怀舟挑眉，“看来你很遗憾？可是，死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他与闻舒面对面坐着，将对方的一切情绪都尽收眼底。他看见她眼中闪过怜悯、伤心、与他一般的愤恨、不甘，还有，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窥探。
他不是一个高明的叙诡大师，但在最珍视的人面前，他还是会有所回避。
他可以用另一个视角讲述往事，把自己当成局外人，怎么残忍怎么来，却又在讲到故事最关键处时戛然而止，因为那是他为过去的阿舟设计的最完美结局。
就在还未泥足深陷时死去，干干净净，得全美名。
闻舒哑然片刻，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遂避重就轻道：“你讲故事虎头蛇尾，如果有一天你去茶楼说书，一定不是一个好的说书先生。”
卫怀舟一笑，“可我说的并不是后人杜撰的话本，而是真的。他曾一心想要追随闻首辅抗敌，做传奇话本中扬名立万的大英雄，但是却终究没有这个能力。”
“能不能做扬名立万的大英雄，得看最后的结局如何，不是现在就可以评判的。”
闻舒病容未消，笑起来也没有什么力气，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截然相反，“一时的失意与失败并不能代表什么，于我而言，只要人还活着，就代表还有希望。我说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阿舟虽然死了，可是你作为知情人，作为最能够体会他心中苦楚的人，仍然还活着，这就代表着，你能够带着他未完成的心愿，继续走下去。”
卫怀舟看了她许久，忽然伸手把她抱入怀中。这一次不同于先前的拥抱，他抱得更紧，两个人亲密相贴。
但是，他只是这么抱着，好半天没有说话。
闻舒任他抱着，双臂轻轻搭在他的腰间，眉心微拧，似在贪恋最后一点温暖。
良久，她叹了口气，轻轻推开他，两个人又恢复了原本的距离。
“闻长渊已死，此案已结，我的毒也没事，现在，你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了。”
虽然被推开了，但卫怀舟一点也不恼，他拉起闻舒的手，又笑了起来，并且，这笑里充满了希望，“没错，只要顺着牢狱中关押的人继续查下去，一定能找到线索。”
“好，”闻舒点头，“既是如此，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这段时间，就先不要频繁往返此地，以免耽误了你的正事。”
“来这里怎么就是耽误正事了？”他微微侧身，向闻舒歪头，“新府太冷清了，我一个人实在……”
“我想说的是，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我该分开一段时间。”
卫怀舟轻松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整个人愣愣的，没太明白，有些磕巴地问：“闻舒……为什么？”
闻舒放开他的手，绷着脸，“我只是觉得，我假死的初衷是远离是非，查明真相，如今已离预计的轨道错了太远，该纠正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爱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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