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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爱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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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上巳节。
不等闻舒着人去纪府问纪知容有空与否,她倒是先过来找闻舒了。小姑娘脸上一派喜色,穿着件杏粉色折枝纹衫子,百迭裙里织线里藏了银丝,波光随着她轻快的步子起伏。
显然,那日周显的事情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影响。
院中,闻舒笑着看着她,问:“有什么喜事吗?这么高兴?”
“哥哥大病一场痊愈后,这做文章的本事倒是突飞猛进起来,私塾里的夫子对他赞不绝口,就连礼部的大人看了,也惊叹不已。”
纪知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如今,他倒是因祸得福了,不知是不是一场病打通了任督二脉,忽然就借到了文曲星的三分灵气。”
如此说来,今岁科考,他必定榜上有名了。
“十年寒窗,勤学苦读,方能写得锦绣文章。”闻舒知道其中的艰辛,“想来,这每一本曾经背过的书都有功劳。”
纪知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想鲤鱼跃龙门,为官做宰,哪有那么容易?”
“闻姐姐,咱们今天别光聊他了。”纪知容凑上来,拉了她的手臂,“今日三月三,咱们一起去郊外游春,就别闷在家里了,好不好?”
她说着,一双明眸似含水波,亮晶晶的,就这么看着闻舒。
闻舒心里一软,“好啊,我也正有此意。”
*
京郊外,清风亭旁。
清澈的溪水载着落花,缓缓流淌。
卓问瑜一身华丽的袍子,头上簪着珠翠玉石。她的身边,环绕着数名年轻女子,有的尚待字闺中,有的则已初为人妇。
这样一群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子围在她的身边,各色绸缎制成的衣衫配上珠花,仿佛蝴蝶翩翩。
“良娣真是好福气,我昨日还听说,太子殿下请求皇上,今岁的赏赐,要以正妃之礼送到您的手上。”
卓问瑜眉间扬起几分俏丽的骄矜,这话明明恭维到了她的心坎上,却还要装作不在意,“你们别胡说八道,殿下是最尊崇礼制的人,万万不会因为我一个人而逾矩。”
“良娣这是哪里的话,京中谁人不知,太子殿下对您一片痴心。”
一片痴心。
既然痴心一片,那为何没能立她为太子妃?
卓问瑜的心中似乎破开了一个口子,和缓春风吹过来,将压抑许久的哀伤又倒灌回心间。
太子确实对她很好。东宫里除了她一个良娣外,再无其他人。无论她怎么闹脾气,怎么给他气受,太子不仅能一一接纳,还愿意哄着她。一应吃穿用度,更是按照太子妃的份例。
除了名分一事,属实无可挑剔。
卓问瑜的嘴角呈现一个欲勾不勾的弧度,“你们惯爱夸大其词,不过哄我开心而已。”
一位穿着妃色衫子的年轻夫人偏过头来,“良娣有所不知,我听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有意命太子殿下再娶一位侧妃。”
“什么?”卓问瑜心中一颤,眼中波光更是黯淡下去,“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
她怎么一无所知?爹爹和哥哥从未与她说过这些事情,太子更是半个字也未向她吐露。
“良娣尽可安心,太子殿下已经回绝了此事,还说,今后不再娶……”
“谁在议论本宫?”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润朗的声音。
她们纷纷转身,白玉锦袍在融融春光中格外惹人注目,衬得那本就温文的眉目更添几分俊朗与柔意,那是一种如参天巨树投下绿荫的包容柔和。
太子的身姿并不魁梧,相反肩背偏清瘦,但衣袍之下,却总让人疑心藏有万钧之力。
他的身后,春回大地,铺满了青葱绿意。
卓问瑜一时看得呆了,直到太子走到她的身边,东宫中常用的檀香随风缓缓度过来钻入鼻尖,她才回过神来。
“怎么呆愣了?”太子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可是累了?”
即便隔着春日里并不单薄的衣料,卓问瑜仍觉得按在自己肩上的指尖灼热万分,那温度与力度好像要透过衣衫,触碰到肌.肤。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心又一次颤动起来,双颊微微泛起薄红,“没有,就是……”
她犹犹豫豫了许久,还是自觉没法在他面前说谎,低声道:“知道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殿下,”那名身着妃色衣衫的夫人道:“良娣是知道了殿下拒婚的事情,正……”
话未说完,她忽然收声闭上了嘴。
众人正疑惑不解,下一刻,只见卓问书迎上来,边行礼边道:“参见太子殿下,良娣。”
他身着织金袍,袖口上绣着猛虎,正伸出利爪张开獠牙,双手交叠时,两只老虎似乎在互相缠斗。
一时间,原本说说笑笑的姑娘们都闭上了嘴。
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别看在人前笑容满面,人后却是谁挡了路就会毫不犹豫送上一刀的狠辣子弟。
世家里养出的孩子,心性纯良者有之,以天下为己任者有之,而这样的笑面虎,亦有之。
太子的眉头微微一挑,“问书一向不喜山水,今日怎么有空出来走走?”
“殿下这可冤枉微臣了,微臣何时不爱山水?”
言罢,卓问书的目光从卓问瑜脸上一闪而过,“良娣最近,没有再使小性子令殿下生气吧?”
“哥哥!”卓问瑜立刻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她还没和他算账呢?这么大的事情都敢瞒着自己!若她真的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另一位侧妃进了东宫才知道,那她,那她一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她正气得气血翻涌,太子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她的肩,“良娣素来温顺,最明事理,何来使小性子一说?”
卓问瑜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人,太子察觉到她的惊讶,将她搂紧了些,“能有她在身侧,是本宫之幸。”
卓问书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如此便好。”
……
闻舒站在凉亭中,听着溪水河畔传来的议论。
从方才卓问书出现的第一刻开始,闻舒的心就提了起来,在他开口说话后,又重重跌落进了深山巨谷中,粉身碎骨。
她已经完全确定了,那日郭府地窖之中,与赵扩勾结,暗害她的,确是卓问书无疑。
一模一样的声音就响在不远处,那样的恨又一次将胸腔盈满。
她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此次赈灾买粮中出现的岔子,与卓氏脱不开干系。许多年前,闻氏的覆灭,同样和卓氏脱不了干系。
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柔嫩青葱的春色,清澈见底的溪水,最美人间三月天。
而她形单影只,只能看着凶手逍遥法外。
“纪小姐,别来无恙啊。”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瞬间,她心中滔天的恨意如潮水般慢慢跌落,脸上又恢复了冷静。
闻舒转过身,容色不改,“卫大人。”
卫怀舟一身玄色锦袍,剑眉星目,容色俊朗,比起太子,更添几分锐气。
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闻舒鼻梁上的小痣上,恍若含笑。
“我已将拜帖递到府上,纪老太太答应了,还望纪小姐不要失约才是。”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不远处,几家小姐姑娘们纷纷望了过来。
感受到那些人好奇的目光,闻舒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与之拉开距离。
“卫大人剿除叛贼,还大楚山河安宁,人人称颂。既然是卫大人相邀,小女岂有不从之理。”
“纪小姐谬赞了,”卫怀舟说着,往前走了半步,“这些话旁人已说过无数遍了,可从纪小姐口中说出来,却是非同一般的……”
他顿了顿,眼里添上笑意,“悦耳动听。”
若点寒星的好看双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仿佛只要移开半寸,她就会逃跑一样。
可是,在目光灼热中,她的心里却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
他的故事,当真可信吗?
故事么,谁都可以讲。
他以过去博得我的同情,但焉知赵扩一事不是叛军在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