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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风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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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
无家可归,记忆中山河动荡风雨如晦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他持剑的手忽的有些不稳,脸上却紧紧绷着,眸中恨意没有减轻半分,如山雨欲来。
赵扩上下打量他片刻,笑着评价,“看来是过得不错。”
他踱步片刻,把双目一沉,话锋陡转,“所以才会视王爷的命令于无物!”
卫怀舟从中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勾唇一笑,仇恨和着笑意,拟成不屑,“王爷?哪位王爷?”
“你!”赵扩以手指卫怀舟,似怒不可遏,指尖与长剑对峙片刻,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转了两下眼珠,放下手来,冷笑道:“大人尽管嘲讽,不日晋王爷的百万铁骑就要踏平京城,那时,大人可怎么办?”
“呵,要是真如你所说,能有百万铁骑直指京城,还用得上你们大费周章引我前来吗?我这步棋久在京城,不听号令,你们却也不肯舍弃,想来,朝廷之中你们是无人可用了?”
“由此可见,当年战败,如丧家之犬般的晋王的残兵败将只能匆匆逃进深山密林中,十多年过去了,仍然只敢躲在荒野山中,如孤魂野鬼一般,见不得光啊——”
听他如此嘲讽,两侧的暗卫手握大刀,隐有动手之势。
赵扩似对卫怀舟的不配合早有预料,他的目光随着暗卫们晃了一圈,示意他们不必动手,又随意地点点头,道:“好。看来,你对当年救你于路边、免你灾祸的王爷毫无感激之心,我原本还打算以此感化你,看来是不管用了。”
他以手抚掌,黑衣卫侍打开一直紧紧关闭的侧门,卫怀舟这才发现,里面躺着三个人。
闻长渊横在一边,双目紧闭,身体僵硬,露出的皮肤上有着数块或大或小的淤青伤痕,就算还活着,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闻舒与秋筠则倒在另一边,呈相互依偎之势。
在看清的那一瞬,卫怀舟缓缓挪动后脚,剑锋微侧,杀气陡涨。
他启唇,一字一顿,“放了她。”
“卫大人息怒,人自然是会放的。只是自卫大人平乱归京,就再也不回王爷的书信,更不按王爷的吩咐行事。王爷心忧,知道寻常人不足以让卫大人动身前来,只好出此下策。”
赵扩看着他,眼中不知是欣慰赞许还是嘲讽,“本来,这件事只关系到闻长渊一人,但是,大人毫不留情,当机立断,压根不管他的死活,在下就只好再牵扯上另一个人。”
闻长渊被劫走后,卫怀舟非但没有密而不发,反而大张旗鼓向着帝后与天下公布——闻长渊已经死了,死于狱中斗殴,是前些时日因作乱被关入牢中的流民所致。
既然闻长渊已经被卫怀舟判成了死人,那么,他这步棋,其实已经废了。
于是,他们又盯上了闻舒。
“不过,话又说回来,大人与这位姑娘的关系,似乎不一般啊?”
赵扩右颊上噙着笑,又显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他偏头看了昏迷的闻舒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他们都说这是大人的……”
他观察着卫怀舟的表情,故意拖长了调子,像是忘了之后忽然想起,“哦,新欢,对,就是这个词!”
“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
卫怀舟冷面如霜,剑眉微蹙,充血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据说,大人娶了闻家小姐,恩爱非常,可是不过一年就阴阳两隔。这位……纪姑娘,可是与从前的闻小姐很有几分相似。”
“她长的像谁,与你何干?”
“自然是与我无关,但是,我知道,大人对此事在乎非常。”
卫怀舟不敢多言,唯恐将闻舒假死一事暴露,他沉着一张脸,摆出十分不耐烦的模样,“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赵扩转了一圈,又坐回宽阔的椅子上,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摆出主人的架势。
“想让大人听话,把牢里的兄弟放出来,还想让大人继续替王爷办事……”
京城正月里流民作乱一事果然与晋王有关,事实印证了卫怀舟心中猜想,他却没有任何放松,反而觉得京城局势复杂超越了他的想象。
他不对赵扩的话做正面回应,反问道:“若我不愿呢?太子已派大军包围此山,即将到来的还有郗家的援军,你以为你能活着离开吗?”
“我既然来了,自然就有办法全身而退,再者,就是死了又怎么样?只要能让赵执夜不安寝,日日为皇位忧心,只要王爷的铁骑踏破京城,杀了赵执,我就算死也值了。我的尸骨就要埋在此山最高处,我要看着赵执的头被割下来!”
赵扩越说越疯癫,直至双眼染上了猩红颜色,似被仇恨之火蒙了心智。
他张开双臂,像是美梦成真一般狂笑不止,惊得屋外鸟雀纷飞。
良久之后,他终于恢复了冷静,又道:“但是,我要是死了,你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怎么办?她可是刚被我喂了王爷研制的独家秘药,若是拿不到解药,可真就要去见阎王爷了。”
“你对她做了什么?!”
卫怀舟再忍不住,利落出剑,势如破竹,剑气杀开了屋内表面上的宁静平衡,扑向了赵扩的颈间。离他最近的黑衣人抬刀欲挡,卫怀舟侧身躲过,一剑划开了两个人的胸膛,再一回首,锋利的长剑抹了那两人的脖子,鲜血喷涌而出。
不过刹那,已有二人丧命倒地。
赵扩腾地站了起来,正欲指挥众人齐上,却被不知何时绕至身后的卫怀舟掐住了脖子。他左手呈爪状,似铁钩一般牢牢扣着赵扩的后颈,右手持剑,冰冷的剑锋距离赵扩的喉咙不过毫厘。
“说!”卫怀舟复又喝道:“你究竟做了什么?给她下了什么毒?!”
“没做什么,”赵扩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仿佛只是在和他闲话家常,“就是喂她吃了一种类似步步生花的毒药,此药经过王爷的精心炮制,比从前的步步生花的毒性强百倍,如若没有解药,最后就会双足腐烂而亡。”
“每月都要服食解药,一年之后,才可彻底解毒。”
步步生花……
双足腐烂,生不如死。
“解药呢?把解药给我!”卫怀舟眸光似火,已在用所有的理智压制心中的怒火。
冰冷的剑锋离喉咙更进一步。
全身最脆弱的地方靠近危险的兵器,赵扩脸上笑容不减,“想不到,卫大人也会有如此失态,如此咄咄逼人的一天。在下今日出门着急,未带解药……”
看他嬉皮笑脸,卫怀舟心中怒气更甚,冰冷的铁剑贴上赵扩的喉咙。
皮肤被刺破,逐渐渗出细密的血珠,痛感从这一点蔓延至全身。
赵扩的笑容一僵,嘴唇颤抖,连带着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王爷说了,只要大人在这一年之内听命于他,他每月都会派人送来解药,为姑娘解毒……”
“解药拿来!”卫怀舟咬牙道。他将剑压得更低,一股股温热的血从赵扩颈间的伤口冒出,洇湿了其胸前的衣襟。
“我真的没有……”
未等赵扩再多说几个字,尖厉的哨声在小屋旁响起,几里外忽然腾起火光,地动山摇,是千百铁骑飞奔而来的声音。
一个持刀的黑衣卫道:“王爷,外面有援军来了,咱们得走了!”
赵扩还欲说些什么,卫怀舟松开一直钳制着他的左手,猛地一拧他的左臂,这一下就是冲着让他的手臂脱臼去的,果不其然,赵扩疼得吼出声来,双腿一弯,差点跪下。
“把解药拿来,不然我废了你的双腿,让你没法逃命,只能被困在京城大牢中一遍又一遍地试毒,受尽折磨。”卫怀舟微微俯身,贴在他的耳边,赵扩只觉得那声音如同毒蛇一般爬入耳中。
马蹄奔腾的声音越来越近,似有千军万马,飞奔而来。
赵扩流的血越来越多,他觉得身体有些发冷,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左臂像是软绵绵地接在胳膊上一样。
“我,我只带了两颗,就在我的左袖中……”
卫怀舟从他袖中揪出一个香囊,一捏,里面果然装着两颗药。
“确定没有骗我?”
赵扩已全然没有了先前的气势,他一边抽着冷气一边道:“没有没有,在下岂敢!这药是晋王给我让我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的,绝对没有骗大人……”
大军逼近,距此已不足两里路。
卫怀舟一把将其推入那群黑衣卫中间,收回长剑,上有鲜血顺流而下,滴在他的脚边。他用一双阴鸷的眼不屑地盯着赵扩,如看手下败将,“下个月,把剩下的解药都给我。”
“我的剑上有毒,你若是不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赵扩脸色一凝,不可置信地看着卫怀舟,压在脖子上的手一时不知是该松开还是继续紧握,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气,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而后,他被黑衣卫们架起,一跃而起,消失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卫怀舟知道他那三个好字不仅是在答应自己,恐怕也是在含着怒气感叹他心机深重,竟然会用相同的技法让他赵扩落入圈套。
十三年前孤苦无依的孩童已褪去了稚嫩,熟谙了诡计,不再受人摆布。
木屋忽然空了,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尸体,卫怀舟收剑入鞘,脸上的疯魔狠辣之色尽数褪去,他飞快地迈入侧屋内,扶起了昏迷已久的闻舒。
烛火被风一吹,明明灭灭,冷气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夺走了残存的一丝暖意。
卫怀舟把闻舒抱在怀里,一边掐她的人中,一边不停地唤她的名字。
对方脸色煞白,始终没有转醒的迹象。
他一时黔驴技穷,虽然从赵扩身上搜刮到两颗解药,但是他不懂药理,又信不过赵扩,不敢擅自给闻舒服用,犹豫片刻,还是打算先把人抱回去,求闻大夫看看再说。
正欲起身,怀中人忽然一把将他推开,将脸侧到一边,猛地吐了起来。
闻舒这一日自晨起时便提心吊胆,为着许多事牵肠挂肚,怀着这样的心情,更是饭菜不想。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她腹中空空,饿得有些发昏,手撑在地上,也顾不得脏不脏了,只一个劲儿地呕吐。
吐出来的都是黑褐色的液体,却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花香。
像是步步生花的毒药。
卫怀舟揽着她,给了她可以支撑的力道。
剧烈的反胃实在难受,让闻舒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她就这么看着卫怀舟,眼里闪烁着极复杂的情绪,正欲开口,忽然猛的咳嗽起来。
她再次偏过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闻舒!”卫怀舟久经沙场,见惯了杀戮,见惯了血腥,却从未觉得这一抹红这么碍眼、这么让他纠心过。
闻舒揪着他的袖子,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倒在他的怀里。
她艰难地出声,“我想要水……”
卫怀舟抱稳了她,迅速从腰间解下一小壶水,凑到闻舒的嘴边,慢慢喂给她喝。
因干渴而有些皲裂的嘴唇被血润湿,殷红至极,显得她的脸更加苍白了。
闻舒勉强咽下渴求已久的甘露,一双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卫怀舟,“我没彻底昏过去,小时候爷爷教过我一个法子,可以让一些食物停留在喉咙中不咽下去,所以,他们刚刚喂给我的毒药,我吐出来了一多半。”
闻言,卫怀舟先是一愣,随后双眸中生出难以言喻的惊喜,嘴角抽搐,似笑不笑,就差喜极而泣了。
他把闻舒抱在怀里,双臂不敢松更不敢紧,侧脸贴着对方的额头,传递过去源源不断地温暖。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闻舒道:“刚刚的一切,我都听见了,你不给我个解释吗?”
卫怀舟一僵,却没舍得放开她,他近乎祈求地道:“回去再说,好吗?”
闻舒没有说话,只是极困倦地闭上了眼。
大军赶到,厮杀之声碾碎了乌鸦山的宁静,卫怀舟抱着闻舒上了马车,朝着京城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