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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风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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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欲颓,晚风渐起。
卫怀舟身着鸦青色蜀缎披风,自奉天门出宫后,卫府小厮所驾的马车径直回了卫府,他却半路转道,往闻舒的住处来了。
暮色笼罩着大地,行人稀疏,街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剩孤零零几家酒肆仍开门待客。
他几步登上台阶,还没来得及抬手叩门,门就打开了,仿佛门后之人已经等候多时。
看清来人脸色不佳,卫怀舟愣了一下,小心开口询问,“弄影姑娘,纪小姐她……”
“小姐不在。”
卫怀舟脸色遽变,“她去哪了?”
“进来再说。”
也来不及做请入厅堂奉茶这些虚礼了,弄影利落地锁上了门,就站在院子里道:“今日上午她与秋筠前去城外郭员外府中商议赈灾粮食一事,现在还未归。我打发人去问,郭府的人却说郭员外临时毁约不卖了,他住在百里外的兄长家倒是还有粮食卖,小姐与秋筠要去城外再买新粮,那些镖局的人也跟着去了……”
她言简意赅地陈述了闻舒与秋筠买粮一事,又道:“可是小姐做买卖从来不会夜不归宿,即便有事也会派信鸽传信,今日却什么也没有,我派去的人只好跟随郭府的指引去百里外找人,现在还没有消息……”
弄影将所掌握的消息说与他听,卫怀舟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闻舒是个谨慎的人,就算有事,也不会贸然前行,一点消息也不传回来。
“小姐还交代了,如果她天黑之前还没回来,就要我去找大人,我正要……”
咕咕——
忽然,一只信鸽飞来,停在了卫怀舟的手臂上,他一捻灰蓝鸽子的右翅羽毛,只见上面赫然印着他的私印,这是府中的信鸽。
卫怀舟飞快解开了缠在鸽子右足上的信卷,展开一看,脸色却未有任何好转。
“暗卫来信,在江州江都县北,似乎发现了闻长渊的踪迹。”
弄影早年随商队走过大楚不少山河,这些地理方位于她而言倒是熟悉。
她立刻道:“江州与京城接壤,往南再越雷州白狼山,就要到池州了,看来,这次劫狱的人还真的与晋王叛军有关。”
她脑中转动飞快,“小姐所去之地,也是靠近江州的方向,会不会……”
“极有可能。”
卫怀舟将信卷好,收回袖中,又问:“闻舒与我说过,买粮一事前期顺利,只等今日派镖局的人前去取走即可,怎么忽然又出了事?郭员外是什么时候派人传信来说,他要反悔的?”
“就在今晨闻长渊被劫狱,常安前来传递消息后不久。”
“遭了,”卫怀舟的心猛跳了一下,他来不及多说,只道:“还请姑娘守好此处,我即刻回六部带人前去追缴叛军找闻舒。”
“不,”弄影断然拒绝,“我自小习武,我和大人一起去找小姐。”
弄影身着剑袖,一袭青色衣衫利落得很,卫怀舟知道她恐怕也没法耐心守在这里,便从腰间解下一只令牌,扔给弄影,“你拿着这个去找太子,请他里应外合。”
末了,他又补上一句,“太子与闻舒从前是熟识,应该也认得你吧?”
已经依循闻舒指令去过一趟东宫的弄影捧着令牌,用尽平生力气绷紧了那张慌忙着急的脸,点头道:“我这就骑马前去。”
她不善说谎,但闻舒与秋筠杳无音信,一慌起来,其他什么心虚犹豫的情绪便都往后靠了。
只是,卫怀舟说闻舒与太子是熟识,这事她怎么不知道?
来不及想这许多,弄影与卫怀舟一个驾马朝着东宫奔驰而去,一个回了刑部,空无人烟的官道上被马蹄踏过,扬起一阵阵黄土灰尘。
暮色四合,寒风如刀,似从四面八方围困而来。
卫怀舟带着一支精兵飞驰过西城门,马蹄飞快,如离弦之箭一般向着江都县奔去。
官道两侧的风景迅速向后掠去,那些被风霜摧折后丧失生机的花木被丢在后头,迎接他的是布满危险的密密层林。
他紧握缰绳,任凭冰冷的风吹过侧脸,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前方。
等他先行一步出了城,周显就会禀明陛下——那些越狱的“流民”与晋王叛军在江都县北出没,卫侍郎先行带人前去追捕,请求陛下出兵支援,里应外合。
帝后一定会大吃一惊,而后速速派人来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闻长渊被劫狱,闻舒失踪,可在这接二连三的扰乱之后,背后之人总是要留给他一点线索,唯恐他不来,唯恐他没有方向,事已至此,他已经明白了在暗处做乱的对手是谁,动机为何。
卫怀舟看着前方的荒野景象,他在心里祈求神佛,不要让他曾长跪佛前为闻舒许下的心愿成为虚妄。
一定,一定要等等他。
*
连夜奔至江都县北,卫怀舟勒马停在暗卫最后一次传信上所书的地点。
是一座山林。
此刻已是深夜了,这林子面积甚广,枝干通天,顶上藤蔓交错相盘,在众人头顶上结成怪异形状,像是志怪小说中的阵法。
林中雾气弥漫,既像仙境,又似地府。
“大人们要进这乌鸦山吗?这即便是白天,村民们也不敢贸然入内,现在天黑了,鸟兽归林,里面可危险得很。”
在来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住在村口的一户农家,说是一户,实际上只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住在其中,听说他们要进山,立刻跟了过来。
见他们一行数十人皆衣着不凡,像是任职于官府的,老头又道:“大人们若是查案到此,不如就在村中凑活一夜,等明早天亮了再进山。”
卫怀舟紧抿双唇,默然不语。
赵拓既然选了这个时间,便没有给他犹豫后悔的机会,夜色遮蔽,正是他们好藏身的时候。
他能等,闻长渊能等,闻舒却不能。
可是,他卫怀舟是无惧生死,那跟着他的人呢?
今日来的都是跟着他在安州平乱的近卫,说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也不为过,他要带着这些有妻儿牵挂的人一同走进这瘴气密布的林中吗?
“大人,不能再拖下去了!”有人一手握剑,指着山林道:“这必然就是贼子的藏身之所,若是耽误了良机,白白放走叛军,属下等实不能容忍!”
他侧脸上有一道刀疤,想是在凶险无比的战场上留下的伤,火把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又回到了奋死拼杀的战场上。
“陈柯说得对!大人,下令吧!”
这番话说到了众人心里,他们纷纷道:“属下等听从大人号令,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即便刀山火海,属下们也在所不辞。”
正犹豫不决间,忽然一声尖锐的哨鸣响彻乌鸦山东侧,数百只乌鸦扑扇着翅膀冲天而起,惊破了东边宁静的月色。
这是他与太子先前派去的人发现了叛军的踪迹。
卫怀舟当机立断,“终将听令!分列两队,一队跟我进山,一队绕道而行,在外接应。”
众人飞身上马,朝着山东边疾驰而去。
火把在林间飞速移动,火光腾腾,如魅影一般,眨眼间便只剩下了一个火红腾飞的点。
此山名唤乌鸦山,倒也恰当,林中树梢新芽未发,还是光秃秃的树干,每棵树上却都密密麻麻停着许多只乌鸦。
世人因乌鸦叫声不祥,代表着灾难和祸患来临,故而不喜。
卫怀舟向逐群栖息的乌鸦投去目光,那一声声喑哑难听的鸣啼就响彻在头顶,下一刻,不知为何,他的心像是被针刺中般痛了一下,而后乱如鼓点,不受控地猛跳起来。
他下意识攥紧了缰绳,这痛苦折磨着他,让他忍不住皱眉。
闻舒……
像是忽然存在了某种感同身受,在两个相隔不知多远的人之间勾上了线,剜心蚀骨的疼痛不止是一种譬喻,而是两个人的折磨。
在无边的隐秘黑暗之中,这点痛苦被无限放大,他咬紧了牙关,甚至不敢让一丝一毫的意外出现在脑海中。
一行人在如梦魇地狱般的苍黑林中疾驰,马蹄踏在湿润的腐叶上,留下深深的凹陷。
刹那间,一只乌鸦在前方如线直直坠落,发出凄厉的哀嚎,浅灰色翎毛上还沾着鲜血。
卫怀舟瞳孔紧缩,瞬间勒马。
马的前蹄高高扬起,鬃毛在空中随风飞舞,隐隐散着热气。
一行人被逼停在密林深处。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凝神细听,眼观六路,连呼吸都放得极慢。
“诸位小心。”
卫怀舟拔剑出鞘,眸光锐利,如鹰隼般盯着不远处的树梢。
那里的树丛生得格外茂密,枝枝相护,天然掩映出极佳的藏身之所。
凛冽银光突现,卫怀舟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金属冷光,一踩马镫,飞身腾起,鸦青色披风被吹起劲风的弧度。
手中长剑挥起,似要劈开夜幕,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藏身林中的不速之客,两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已在半空中相击。
似要迸溅出火星。
剑影交错,杀机腾腾。
卫怀舟借着交错的树枝为支撑点,飞身向前,剑光凛凛,出手极快。来者裹着一身夜行衣,反应神速,闪身退后,长剑幻化出道道光影,竟与卫怀舟不相上下。
二人逢着旗鼓相当的对手,彼此见招拆招,你进我退,追逐着渐渐离原地有了百米远。
战况焦灼,卫怀舟在交手中摸清楚了对方的路数,正欲寻找破绽,试图破解。
哪知那黑袍客并不恋战,与卫怀舟又过了几招,忽然脚尖轻点竹叶,回身往西南方向飞去。
卫怀舟毫不踟蹰,同样飞身而去。
见他前去追踪黑袍客,地下众人纷纷策马,也朝着西南方向狂奔。
深夜的雾混着新凝结而成的冰霜,如鹰钩爪,似剔骨刀,轻易就能割伤暴露在外的皮肤,像是无数蚂蚁咬噬,手背上泛起大片红疮。
前方的人轻功了得,真如鬼魅一般变换无踪、穿梭在林间,卫怀舟紧随其后,不敢分心,只落后不到一丈之距。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木屋。
黑袍客一裹墨黑披风,像是使了隐身术,忽然向下撤去,经过几棵枝繁叶茂的高树的遮挡,消失在了眼前。
林间温度不断降低,脚下泥土里的水结了冰,把这块地冻成了硬邦邦的砖块。
卫怀舟握紧了长剑,呼吸急促,眼里布满了血丝,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眼前的木屋侧开小窗,里面有暖黄烛光从窗户边流泻出来,在这荆棘丛生的密林中,对人有着无穷的诱惑。黑袍客引他前来,绝非无意。
他立在原地,稍稍缓和了呼吸,终于向着小木屋的方向迈出脚。
长靴踏在枯枝上,发出噼啪声响。
卫怀舟瞬间顿步。
吱嘎——
木门开了一条小缝,烛光争先恐后地从里面溜出来,照亮了门前的一小段路。
“既然已经来了,卫大人为何还不进来?”
浑厚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卫怀舟面上不过三分惊讶,他横眉冷眼,三两步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他手中的长剑直指屋内,冰寒冷光聚于剑尖,如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一样,蓄着烈火燃烧的恨意。
屋内最靠里间处坐着一个约莫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两侧站着数十人,都是与先前黑袍客一样的装扮,见他前来,纷纷扬起大刀,准备一战。
刀剑对峙,让这想象中温暖明亮的小木屋顷刻间剑拔弩张起来。
“都把刀放下。”中年男子转了转手上的金扳指,一派淡定地吩咐道。
得其吩咐,那些黑袍客无人提出异议,齐刷刷收了刀。
中年男子身着长石黑圆领袍,眉发浓密,双目炯炯,鼻高而微勾,一把美髯长须飘飘,若是放在朝堂之中,大可算个儒雅文官。
他站起来,面朝卫怀舟,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道:“想见卫大人一面,实属不易。”
卫怀舟长剑未收,目光凌厉,“放了她。”
“他?”那人又前两步,似毫不畏惧长剑的锋芒,他停在屋子中央,偏头向侧面看去,道:“我这里的人可不止一位,不知大人说的是谁?”
“赵扩,你少装糊涂!十三年前你随晋王赵拓叛逃出京,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是整个大楚的罪人!今日又来兴风作浪,简直罪无可恕!若是你尚有善心,及时回头,或还有救。”
“哈哈,大人说的我都认,我是罪无可恕,我是罪大恶极,我是致使天下人处在水生火热中的罪魁祸首,”赵扩不甚在意地将这些罪名都框在自己头上,末了,又摸着鼻子,毫无悔意,道:“但是,我今日并不是来忏悔的。”
“卫大人,”他笼着袖子,上身微微后仰,面色疏狂,道:“王爷很是想念大人,所以,特意派我来看看,十三年前从叛军军营中走出的大人,如今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