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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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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攀升,金光四散,树木繁阴处有灰喜鹊拖着长尾嘤嘤啼叫,相鸣成韵。
卫怀舟从东宫正门出来,三两步登上了马车,背靠绒毯,有些困倦地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出声吩咐,“先入宫。”
驾车的小厮得令,挥动马鞭,发出咻咻两声,马车便迅速在宽阔的官道上奔驰起来。
卫怀舟只觉脑中杂乱得很,闻舒、太子、帝后、叛军……无数的人无数的事充斥在他的脑海里,像是放鞭炮一般,炸得人心惊胆战。
方才太子以茶作示,暗藏机锋,剑指陛下,后又搬出闻氏,伺机拉拢。卫怀舟想起当日迟微的话,现在看来,为了“一个珍重的故去的旧交”插手此案是假,为了天下才是真。
如此一来,他只能稳住脚步,不进不退,先看太子与帝后如何行棋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小小的闻长渊,哪里值得这么多人牵扯其中?
晋王叛军藏匿已久,难道为了救一个不成气候的闻长渊,就甘心暴露行踪?
太子既与卓家联姻,为何还要替已经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闻氏不平?仅仅是为了拉拢他卫怀舟吗?
国公府素来不参与储位之争,太子地位稳固,拉拢他又有什么益处?
是因为帝后对他的态度吗?还是,因为十三年前的谬误?
这一个个问题盘旋在脑海中,让他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伸出右手捏了捏眉心,玄色圆领袍宽大的袖子垂在右侧,上面织就麒麟锁子纹,缘边处依着暗纹模样描金绘银,奢而不显。
此刻,他心情不佳,周身隐隐散出凶戾之气,这玄色衣袍一罩,压抑感更添三分,竟要将这小小马车里的空气都凝滞了一般。
马车夫似是有所知觉,顿时将车驱得更快了。
不多时,奉天门已近在咫尺。
这边卫怀舟进宫陈案,那边闻舒却有更重要的事情找上了门。
原来,闻舒借卫怀舟的手捐出闻府旧宅赈灾之后,又从城外某富豪手中买了一批积压已久的粮食,准备动用自家的镖局,送往池州赈灾。
李首辅的儿子李刻与卫怀舟交好,他年前奔赴池州后,曾给卫怀舟寄来一封书信,信上大致描述了池州的现状——与民休息,俟寒冬捱过,春日种下作物之后,局势渐渐就会稳定了。又说他几番上书陛下请求开仓济民,但负责押送的官差却总要贪污几成,等粮食到了池州,总是不足以赈济所有灾民。再者,临近州县的米粮都顺势涨价,就近购买实在不划算。
因着这诸多原因,他请求卫怀舟在京城多多留意,看能不能集众人之力,买到价钱合适的米粮。可巧的是,闻舒不久前得到消息,城外有一位员外想要脱手一批米粮。虽然是积压了两年的粮食,但在众人纷纷加价的势头下,他的价格倒还公道。
秋筠与之交涉多日,约定今日派人去取粮,再由自家的镖局护送押往池州。
然而,今日就在常安离开后不久,负责押运粮食送往池州的镖局忽然派人前来,说是这一批货物出了问题——老板临时加价,比原定价格高了五倍不止,他们不敢贸然决定,只能请秋筠姑娘前去再行商议。
书房内,秋筠急道:“小姐,这可如何是好?不日前我与郭员外已经商定了,一共五百担粮食,按照市价每担二两银子,总共一千两白银。这是已经签字画押的东西,他怎么能说变就变呢?”
“那郭员外看着老实,实则不然。”闻舒回想当日交易时的场景,那人看似真诚,满口救济灾民,却在交粮一事上推三阻四,想必是一开始就有所犹疑。她继续道:“如今米粮日贵,说不定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这批粮食,出了更高的价钱,他才会临时加价。”
前来送信的人还在正厅等着,闻舒不敢耽搁太过,只恐他人捷足先登,将这救命的口粮移作他用。她思忖片刻,道:“你等我稍作易容,我与你一同前去。”
“那闻堂叔的事……”
“管不了他了,”闻舒换了件更素的衣服,边易容边道:“有卫怀舟与太子在,他大约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更何况,一个闻长渊,哪里值得有人大费周章劫狱。”
恐怕,引蛇出洞,扰乱对手的阵脚,才是他们的目的。
只是,不知道这一场以闻家声誉为诱饵的陷阱,所猎的究竟是谁。
是太子?
还是卫怀舟?
闻舒梳妆完毕,外罩一件青云色素纱长衫,发髻上尤少金银珠饰,五官上的调整改变虽不多,但已与深居简出的闻小姐大相径庭。
她戴了帷帽,向送信之人匆匆查问郭员外反悔的始末,临走前交代弄影守在此处,若至未时三刻她们仍未传回消息,就拿着飞镖前往东宫向太子陈明一切,再派人去找卫怀舟。
及至登上了马车,秋筠见她脸色不佳,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闻舒眉心微蹙,道:“我没事,就是有些许心慌。”
她挑开侧窗窗帘,看见马车从奢靡街市驶过,向着城外奔去,愈靠近城外,景色就愈凄凉,万木犹枯,荒草遍地。满目繁华转头皆空,竟有几分贬谪意味。
“我心里实在不踏实,”闻舒拉着秋筠的手腕,同她商议,“若是他执意反悔,不肯再卖与我们,我们也不要与他过分争论,宁可另寻他路,一定要确保全身而退。”
她鲜少有这么焦虑不安的时候,即便隔着衣袖,秋筠也能感受到她手指的冰冷与颤意。
可是,就这么打道回府,她们也不会甘心。
秋筠只能回握了她的手,一边搓着升温一边安慰道:“陈总镖头还带着人在郭员外府中尚未离去,有这么多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
她面容柔和,微圆的眼睛盛着明净的光,看着是一如既往的可靠。
闻舒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放心,“但愿如此。”
*
城外,郭员外府。
陈总镖头带着大几十号人围在院子里,与郭府管家大眼瞪小眼。
镖局里五大三粗的壮汉居多,都讲义气,知道这一趟关系着南边灾民的温饱,故一个个都焊在这里不肯离去,势必要讨个说法。
陈总镖头脸大眉横,一身腱子肉遮都遮不住,他立在前头,一昂首,冲着管家道:“人无信不立,郭员外今日这事儿做得可不地道!”
“陈总镖头稍安,”管家赔笑道:“今日事出有因,员外实属无奈,只等秋姑娘来了再议才好。”
“呵,我说当日怎么就百般推辞不让我们提前搬走粮食呢?原来是等着今朝毁约。我陈百全活了三四十年,今天倒是长教训了。”
说完,陈百全大马金刀地往院子里一坐,大有一副不死不休之态。
他手下的人见他如此,也都纷纷照做,把手中的武器家伙往地上一杵,摆出一张马脸,不走了。
郭府的院子不大,却也是主人精心修缮过的,奇石堆就假山,潺潺流水从人工开凿的渠道中流淌绵延。
这一群生得剽悍凶狠的汉子与此处的景色实在不甚相称,尤其是不少人手里还拿着棍棒刀剑等防身的家伙,管家伸出的手都有些哆嗦,生怕他因一字之谬而引得众人抄家伙砸起来,只能尽力安抚,“陈总镖头切莫动怒,一切等秋姑娘来了再说,此事尚有回寰的余地……尚有回寰的余地……”
有的人一紧张就爱不断重复自己的话,这管家也有这个毛病。
陈百全听得烦,瞥他一眼,“我等着。”
“是是是。”管家用袖子揩了脸上的冷汗,一边竭力安抚众人,一边祈祷着那位秋姑娘早点来与员外商议。
太阳不断上升,日光大盛,却没给春寒料峭的初春带来什么暖意。
管家拉长了脖子朝门口观望,实乃望眼欲穿,等了好半晌,终于见一个守门的家丁跑了进来。
“吴管家,外面有一个自称秋筠的女子说要前来与员外商议……”
管家如见了救命恩人一般扑上去,双眼放光,道:“还不快些请进来!”
他一边推着家丁快走,一边骂道:“你个混账小子,秋姑娘你又不是没有见过,还通传个什么东西!净耽误老爷的事!”
那家丁被骂,压根不敢还嘴,脚步飞起,片刻就把闻舒与秋筠迎了进来。
闻舒跟着秋筠步至中庭,原本冷脸的众人齐刷刷起身转头,声势浩荡,倒让她十分不习惯。
她暂时还是没法完全适应以这幅皮相出现在众人面前。
陈总镖头也起了身,走到秋筠跟前道:“秋姑娘,是郭员外坐地起价,背信在先……”
现在不是能耽搁时间的时候,秋筠略一点头,便截住了他的话头,“情况我已知晓,只是有劳陈总镖头了,烦请镖头再在这里多等我们片刻,容我们与郭员外再行商议。”
“秋姑娘劳累。”
陈百全一抱拳,便为她们让出一条路来。
只是,在闻舒走后,有人凑到他的旁边,有些疑惑地抓了抓头,以只能让两个人听见的声音咕哝道:“这姑娘是谁?我为闻家运货十几年,怎么觉得如此面生?”
陈百全剜了他一眼,喝道:“就你话多,闭嘴!”
屋内,郭员外头戴儒巾,身着宽大的深蓝缎道袍,两道短眉横在圆溜的眼睛上,显得机敏滑稽,脸上挂着慈蔼的笑容,在两把红漆交椅前踱步,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他见秋筠走进来,即刻迎上来道:“姑娘可算来了,快快请坐,来人奉茶!”
秋筠不吃他这一套,立在厅堂中央丝毫没有坐下详谈墨迹的意思,“员外不必客气,咱们就这么谈就好。”
秋筠生就一副温和慈悲的面容,双眉如柳,眸若琉璃,性格又如长姐一般,常让人觉得她是个好说话没脾气的。但是,此刻她冷着脸,眸中温和不再,只剩下审视的光。
郭员外愣了一下,慈蔼的笑容有些开裂,露出点焦急无措来,“还望姑娘赎罪,老朽实在是没有办法。”
秋筠与闻舒双双盯着他,眸中无情,都不说话。
他顿时急上加急,砸手道:“这,这真不是老朽临时加价毁约,而是,而是……”
“而是什么?”
郭员外嗫嚅着嘴,视线在闻舒与秋筠脸上来回转,似乎在祈求她们谁大发慈悲放过他。
闻舒见他心智摇摆,想是有事瞒着她们,脸上再冷三分,眼中更添肃穆锐利,视线如同鹰勾一般,沉声问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不常用这种怒气上涌的语气,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威严与不耐烦。
吓得郭员外差点给她跪下。
好半天,他终于颤抖着道——
“……这粮食不在我这里。”
“什么!!!”闻舒与秋筠异口同声道。
若说听见临时加价的消息之后她们只有五分火气,一路上还想着怎么各退一步把买卖做成,此刻听见这个答案之后,怒气便升上到了了八分,简直想撸起袖子将人拎出去打板子。
欺骗,愚弄,这是生意场上最忌讳的东西。
郭员外双手合十,嚎着拜道:“姑娘们息怒!这,这粮食是我兄长的,一直堆放在他家粮仓中,已积压了三五年之久。近来京城内米粮价格上涨,兄长所居之地远离京城,所以托老朽帮忙售卖,不求获利太多,只求比往年多盈利几层便好。故而老朽在听说了姑娘们想要买粮之后,才多方联系,促成此事。”
闻舒冷声问道:“那你当时怎么不如实告知?”
“兄长怕京城人士嫌运粮路远,舟车劳顿,又要凭空多许多费用,会以此为借口压价,故不让老朽事先告知实情,要等签订契约之后再说。”
秋筠又问:“那在你我签订契约之后,你怎么也从未提起此事?”
面对质问,郭员外满脸悔意,“这便是老朽识人不清!老朽知姑娘们买粮是想赈灾救人,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老朽一生无子,前些年好容易得了一个女儿,才养到半岁就夭折了,想是前世作恶多端,今生才有如此报应,遂想暗中帮姑娘们一把,也算做了好事,便自己派家丁前去兄长府中取粮,不让姑娘们又多费钱财。”
“可谁知,”郭员外的圆脸上爬满了皱纹,活像一只胖苦瓜,他哭道:“兄长本答应得好好的,老朽派去的人在他府中休整了几日,正欲搬粮上路,兄长却忽然后悔了。不仅不让搬粮,还将人扣下,不许传递消息。”
“老朽也是昨日才得知此事……”
他倒苦水一般说了这许多,秋筠却不信。
她冷眼瞧着郭员外,道:“谁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若是员外有意欺瞒,该当如何?”
“这这这,老朽岂敢欺瞒!”郭员外顿时提高了声量,“姑娘们若是不信,大可叫等在院子里的兄弟们去打听,这方圆百里都知道我郭方有一个兄弟……再者,也可以去问府上好不容易跑回来送信的家丁……”
“算了,”秋筠不等他胡言乱语,出声打断道:“你兄长为何要反悔,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吗?”
“若真只是出了更高的价钱,那倒是好办,老朽将差价补上便可,也不耽误姑娘们的大事。”
“那是为何?”
“兄长说,出高价买粮的人,也是要去赈灾。”
此言一出,闻舒与秋筠俱是一惊,她们联想到了是不是李刻的人或者卫怀舟拜托的其他人与之相争,但是,这个想法瞬间又被否定了。
无他,主要是李刻没有钱,付不起这涨了三五倍的粮价。
那是谁?
是谁宁愿出价甚高,也要买下这积压许久的粮食?
她们脸色阴晴不定,郭员外又补充道:“老朽也与兄长商议过,告知他姑娘们也是为赈灾,既然大家都是为了济世救民,何不劝后来者放弃?但是,兄长将这话劝过买者后,他们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加价更高……兄长近些年经营不善,入不敷出,现今利在眼前,又岂有不收之理……”
听他此言,闻舒的脸色愈加阴沉。
她与秋筠对视一眼,对于这加价之人,心中已大致有了方向。
他若是真心赈灾,大可把钱拿去另买别家的粮食,而不是盯着这一家一味加价,最后以高出市价几倍的价格成交。
这摆明了就是要与她们作对。
一场赈灾到最后,倒成了某些人沽名钓誉的工具了。
厅堂内气氛凝滞,仿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郭员外瞧着她们二人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
正沉默着,管家忽然领着几个婢女鱼贯而入,闻舒转头一看,先有一阵奇异茶香入鼻,这才发现,是管家带人端上茶与各色起酥糕点来了。
郭员外的视线随着茶杯扭转,算是急中生智,极力劝道:“姑娘们请坐,粮食一事老朽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或许……可以解燃眉之急。”
闻舒与秋筠没动。
郭员外后退两步,苦苦哀求,急得恨不得即刻求仙问药将自己变作百担粮食赈灾。
“姑娘们再信老朽一次,请先坐了,喝茶润喉,才好再谈。”
事已至此,粮食怕是追回无望,可是,镖局的人还在外面等着,虽说他们与闻家关系密切,但就此放弃,连累他们白跑一趟,也终归不甘。
闻舒与秋筠只好坐了,青花瓷茶杯搁在右手边,茶叶的异香混着清苦味道缓缓溢出,逐渐萦绕鼻尖,久而不散。
“姑娘们请用茶,此茶名叫玉叶长青,经八道程序冲泡之后,品质上乘的往往会有奇香迸出,其味回甘……”
此茶难得,但闻舒没有心思听郭员外絮叨,杏眼微凝,两颊上无甚笑意,轻启朱唇,声音却有着不容回绝的力量,“员外,你的补救之法究竟为何?”
郭员外:……
他端着茶的手一顿,尴尬地吸了一大口茶,囫囵吞了,如牛饮水,也不知尝明白味了没有。
“老朽是这样打算的,兄长的货物怕是无望,老朽也不好强求,”他稍作停顿,又端起茶啜了一口,而后才道:“不过老朽宅内倒还有部分可供售卖的粮食,虽不及兄长之多,数目倒也可观,并且是两年前的粮食,若是姑娘不嫌弃,老朽愿意卖给你们。”
闻舒眼中总算有了半分希望,有些急切的问:“员外有多少?”
“总共……”
郭员外眯着眼忖了忖,“有二百三十担。”
虽比之前少了一半多,但好歹不算颗粒无收。
闻舒道:“员外想要出价多少?”
郭员外又喝了一口茶,笑得松快了些,一双眼眯得如弥勒佛一般,“价钱好说,就是按照先前约定的每担二两银子也可。只是,粮食堆在仓库已久,老朽近来还未查验过,还请姑娘们随同前去,查验无误后再签订契约,便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了。”
闻舒侧目,正与秋筠对上视线,对方微微点头,眼中多了些安心与喜意,这算是可行。
“好。”
闻舒回头应承,却见郭员外第四次端起茶杯,将杯中水一饮而尽,大有将茶叶都嚼了的势头。
听见闻舒的话,他连忙从杯子里抬起头,“好!老朽这就带着姑娘们前去。”
郭府的粮仓实际上是一个密室,建造在后院书房的地下,要用特定的钥匙撬动机关方可打开通道。
闻舒与秋筠随着郭员外走到通往密室的楼梯前,忽然双双顿住了脚步。
见她们止步,郭员外回首,不解问道:“姑娘有什么疑虑吗?”
闻舒笑得温和,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想起一般。她道:“我忽然想起,我们于验粮一事经验尚浅,恐怕看不出好坏,不如请陈总镖头一同前来,也可方便后续行事。”
“姑娘说的是,”郭方思忖片刻,随即吩咐随行的小厮,“快去请陈总镖头前来。”
不多时,陈百全来了,加上负责掌灯的两名家丁,一共六人走下了密室。
粮仓内的粮食都用油纸布袋收容码好,密密层层叠起来堆在西侧,最高处已到了接近顶梁的位置,站在下面抬头看去,似有排山之势袭来。
闻舒眼观四面,见粮仓所堆粮食种类丰富,数量客观,不由得在心里感叹郭府的富庶。
郭方命人拆开了一袋谷子,捧出一捧,递给闻舒看,“姑娘请看,这谷子的颗粒大小、颜色、饱满程度都属上乘。”
闻舒伸出白皙的手,从那一捧中拿出两粒谷子,捻开谷壳,果见米粒饱满,细细看了半晌,确觉不错。
“是还不错。”
说完,她又招呼正抬头往上望的陈百全来看,“陈总镖头,您觉得这谷子如何?”
陈百全回神,也抓了一把,放在鼻前嗅了嗅,道:“郭员外这米不错,放在这没有光照的地下许久,竟也没有霉味,看来这晒谷的功夫是到家了。”
郭方颊上生笑,咧着嘴露出一排上牙,“陈总镖头不愧是行家,这地下密室总归是潮气重,所以我一年到头总要多晒几次谷子以免霉坏。”
“如此甚好。”陈百全转向闻舒与秋筠,道:“秋姑娘,我看没问题……姑娘小心!”
他话未说完,只见闻舒身形晃了一下,像是体力不支,就要向下跌去,还好秋筠反应快,接住了她无力的身躯。
“小……纪姑娘你怎么了?”秋筠托着差点瘫软在地的闻舒,有些手足无措。症状未明,她不敢贸然取出闻大夫制成的药丸,只能猛掐闻舒的人中。
“姑娘可是身体抱恙?快快坐下!”郭方见状,将谷子一股脑扔回袋子里,面上生急。
闻舒被秋筠扶到一旁坐下,家丁举着照明用的特大夜明珠,照亮了这方寸天地,也照亮了她的脸。
面色红润,倒不像是重病来袭。
“我没事,就是有点晕……”
她挣扎着想要起来,奈何头重如山,一时之间,连伸出手指都觉得苦难。
方才,忽然之间,她身软乏力,头晕目眩,视物不明,眼前的人都变换成怪异模样,向她扑来。
秋筠见她难受,皱眉道:“想是仓库里空气密闭,姑娘身弱,要不我们先上去……”
话未说完,她忽觉脑中眩晕之感如滔天海潮,巨浪层层,打得她方向顿失。
下一刻,便与闻舒倒在了一处。
变故顿生。
陈百全老练,立刻反应过来是郭方在搞鬼。
“郭方,你做了什么?!”他怒目而视,猛地喝道。
当的一声拔剑出鞘,其剑气寒光乍现,直指郭方颈间。
火光刹那间,密室灯光全灭,人声无踪,如莽原之初天地尤为一体。
他像是陷入险境的瞎子,“郭方!你要干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呼啸而来的剑气。
陈百全回身格挡,铁剑相接,他只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他挡下对方的进攻,瞳孔猛然放大,正欲再次出剑。
一把挥散而出的迷药粉末蒙在了眼前。
他还没来得及出剑,人就倒了。
良久,密室中重新亮起了灯。
“大人,可算是迷晕了。”
郭方死死捂着口鼻,弓着腰跑过来,如同一只胖老鼠。
明暗交界处,站着一位满身绫罗珠玉的贵公子,脚蹬长靴,正把玩着右手的玉扳指。
“她们倒是谨慎,不吃你的东西,可是,我们却反其道行之,将解药放在了吃食中,并且,光吃一点还不够,需得吃的足够多才能解这迷药。”
足足喝了一杯茶的郭员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位贵公子掸掸袖子上的并不存在的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地方不见天日,也太潮湿了,真是叫本公子好等。”
“大人受累,大人受累……”
“哼。”他向左走了两步,陈百全倒下的身体挡在他前进的路上,他不耐烦地踢了一脚,才迈过去走到闻舒身旁。
她与秋筠靠在一起,虽已晕了,眉头却犹自紧缩,眼角微动,似要挣扎着醒过来。
“这便是卫怀舟的新欢?”
那人的目光在闻舒脸上停留片刻,转动两下玉扳指,又从鼻孔里哼出两声,“是和从前的闻家大小姐有一点像,他还真是爱这张脸……不过得亏闻家大小姐死得早,不然现在躺在这里的就该是她闻舒了。”
郭方不太明白这一番话的含义,他只是一个听从办事的喽啰,只好干笑了两声。
又问:“那,大人,这两个人要运到哪里?”
那人凌厉的目光扫过来,郭方即刻闭嘴。
“这不用你管,王爷自有用处,你只需要做好王爷吩咐的事情就好。例如,把外面的那一群镖局的人解决好。”
“是是是。”
得了令,郭方招呼了家丁来拖陈百全。那贵公子一挥手,也有人上前将闻舒与秋筠扶起,往密室更深处走去。
闻舒觉得身子沉重,似要死死昏睡过去,意识却还在不断拉扯清晰。
方才她听见郭方与另一个人交谈,那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入耳,瞬间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声音重合,她意识挣扎,拼命想要睁开眼。
这个声音她听见过,当日她与卫怀舟前去大相国寺,在回程的路上,他们遇见了嚣张跋扈的卓问书。
这个声音,便与那天别无二致。
卓问书,卓家……
王爷……
闻舒原本以为,今日之事是太子想要借闻家的手对付卫怀舟。
她在国公府一年,将国公府的种种异常尽收眼底——国公夫妇在晋王之乱平定后一朝升天,卫怀舟与国公夫妇离心,李氏一心再求子嗣却在生下卫怀舟之后再无所出,帝后对卫怀舟的偏宠、尽心尽力为其铺路,卓家的联姻,太子的敌对,如此种种。
闻舒不是傻子,不是没有怀疑过卫怀舟的真实身份。
晋王叛乱时太子殿下年岁尚小,曾有一段时间,他与部分宗室子女被掳入敌营,直至大战过后才被郗慕带兵救回。敌营危险重重,他的妹妹寿康公主就是死在那里。
也许,当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的密事,在错位多年之后帝后才偶然得知……
闻舒的心中早有了猜测,却迟迟不敢窥探答案。
直到今朝闻长渊被劫狱。
太子在闻长渊入狱后不久接手主理此案,他知道此事的处理结果牵动着卫怀舟的心。闻长渊失踪,他若以此为威胁,更有甚者,以此为陷阱,卫怀舟大约会心甘情愿地放手一切。
所以她找来了三年前的那枚飞镖,总觉得背后之人一路指引她远离是非,寻找真相,还是有几分善意。
但是,随后卫怀舟递来的那封信给了她另一条思路。
他与太子未必是盟友,但就目前而言,也远不是敌人。
闻长渊的失踪,她们今日的中计。
是晋王赵拓狼子野心,卷土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