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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波(一) ...

  •   闻长渊入狱后,闻家在众人眼中便如同残败之秋,只等凛冽的风一吹,那历经百年铸就而成的大厦顷刻间就要消散了。

      至于闻舒做的那个决定,恐怕只在少数人心中留下了几声唏嘘而已。

      毕竟,人都是为着自己而活,那些从前受过闻家恩惠提携的,隔三差五就要登门拜访的,现在都巴不得离他们远远的才好。

      这一切,只因闻长渊的罪名尚未定论,若真如传言所说,弄出个谋逆的名号来,那现在还往上凑,岂不是与找死无异?

      京城的风言风语传到闻舒的耳朵里,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烦得很。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

      自闻长渊一案被太子殿下接手后,闻舒就觉得卫怀舟变得有些奇怪。

      先说行踪。

      从前他老爱黏着闻舒,来此地比回自家宅子还要勤快,每一日,总要挖空心思找点理由来与闻舒腻歪。

      但是最近,似乎有六七日未“登门”了。

      再说脾气。

      虽然人人盛传卫大人自丧妻之后性情大变,不喜谈笑,除对查案一事分外上心严苛外,其他的人或事都入不了他的眼。但在闻舒跟前,他倒是一如从前,温柔体贴,事事顺从,从不摆架子。

      直到最近,闻舒却敏锐地嗅到了一点不对劲。

      自太子接手闻长渊的案子伊始,卫怀舟似乎就对她多了几分疏离客气,虽说闻舒不是不分场合爱黏糊的性子,她也没从卫怀舟的所言所行中看出退却离开的意思,但就是觉得怪怪的。

      例如今夜,卫怀舟指派常安前来送消息,意在告知她太子及刑部的审理结果,毕竟明日就是太子与圣上定下的结案之期。

      夜色昏暗,浓重的雾浮在冷气中,让侧门外大小街道的店铺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邻里街坊都歇下了,闻舒披着件厚厚的绣金绒毛披风,轻手轻脚,亲自去后院侧门处接了信。

      一拿到手,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其罪只在一人之身,尽可心安。

      这短短几个字让闻舒反复默读,确认无误后,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里却不知是该安心还是如何。

      是她揪着不放,想要用这种办法将闻长渊逐出去,才惹出今日之事端,如果她事先细细查探,如果她用更隐蔽的方法,如果……

      说不定就不会促成这般局势。

      深夜刺骨的冷风渐渐浸透闻舒的双手,刺得骨关节生疼,她收回思绪,三两下将信叠好,余光瞥见侧门外长街上隐而不明的深红色酒招子,心中忽而有些许迟来的落寞。

      像是缺了什么一样。

      她踌躇半晌,又向熟悉的街道投去目光——尽管浓雾过重,几乎瞧不见什么,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好似仍在隐隐期盼什么。

      盼什么呢?

      她在期盼……

      ——刷啦

      侧门高树上忽有长尾鸟扇着翅膀疾驰而过,在夜里,这点声响格外引人注目。闻舒心中一凛,将刚才的念头强行按下,利落地锁了门,快步向院里走去。

      她才没有期盼着卫怀舟来呢!

      不就是几日未见吗?她闻大小姐可没什么日夜盼着郎君归来的习惯,她一心向善,将平民百姓装在心头,近来不仅料理着闻府旧宅的琐事,过几日还要商议买粮送往池州赈灾的事情,怎么会囿于儿女情长?肯定是今夜的雾气太浓,温度太低,引得她昏了头了!

      闻舒进了房内,牢牢拴上窗户,将愈来愈浓的雾气都隔在了外头,自己蒙头睡觉去了。

      被褥里放着汤婆子升温,倒也暖和,闻舒近来一边忙着赈灾的事情一边还要为闻长渊之事费神,着实也累了,一沾枕头,便跌入沉沉梦中。

      这一夜还算安眠,直至五更鼓声敲过。

      闻舒迷迷糊糊转醒,莫名觉得嗓子略有些干,她瞧一眼外面的天色——夜色依旧,天光隐在云里,雾气非但没散,反而遮得看什么都如同蒙了一层纱。

      也不知今日从刑部入宫门的路好不好走,会不会耽搁了消息。

      天色尚早,屋里的案几上没有热水,闻舒给自己倒了半杯冷茶,抿了一口,冰得牙齿都生寒。

      可是嗓子依旧不大舒服。

      她叹了口气,正欲喝第二口,忽然听见秋筠上楼敲门,喊道——

      “小姐,出事了!闻堂叔被人劫狱了!”

      闻舒手一顿,青瓷茶杯倏地掉在了地上,砸得粉碎,“什么!”

      她顾不得杯子,打开了门,就见秋筠挂着张焦急的脸,拧着两条眉。

      “进来再说。”

      闻舒拉着她坐下,勉强了解了始末,强定心神,思索道:“你不要着急,我们这就备车,去……”

      话至此处,她却哑了口。

      去哪里呢?

      刑部?大理寺?还是去找卫怀舟?

      去了又能怎么样?以她如今的身份,难道还能光明正大参与查案不成?

      闻舒并非养在深闺的柔弱女子,生意场上变幻风云的事情她见过,参与过,更解决过,却没有任何一次像今天这样引得她的心突突直跳,如堕入冰窟一般,一股无名的恐惧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她松了绷紧的脊背,道:“秋筠,帮我把收着的东西拿来……”

      “小姐?”秋筠迟疑着道。

      “去,去把那个人留下的飞镖以及书信拿来。”

      ……

      与此同时,东宫。

      听风殿负责守夜的宫女小翠等来了换班的宫人,她将扇火用的蒲扇交到宫人手里,边打哈欠边道:“两位姐姐怎么来得这么早?”

      其中一个活泼些的宫人瞥她一眼,笑道:“我们来得早不好吗?你守了一夜也累了,快回去歇着。”

      “多谢颂月姐姐与颂珠姐姐慈心仁厚,”小翠双手合十以作拜谢,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声道:“殿下近日查案辛苦,不常来后院,昨夜好不容易宿在这里,姐姐们今早当心,免得惹良娣生气。”

      “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也不知是小翠乌鸦嘴还是她们运气差,才在耳房待了不过片刻,良娣身边的禾姑姑就派人来催,问早晨洗漱用的热水怎么还没备好。那人疑心她们偷懒,威风凛凛,言语之间好不客气。

      她们不敢回嘴,只低了头边赔罪边做事。

      等禾姑姑派来的人走了,颂珠咕哝道:“今晨雾气重,这天都还黑着呢!也还没到殿下寻常起身洗漱的时辰啊!这卓大小姐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嚣张跋扈,殿下娶了她,真是……”

      不待她说完,颂月两眉一横,正色道:“闭嘴!”

      骂归骂,但该做的事还是一样少不得。

      等她们俩随众人端着银盆铜镜绢帕等物进殿侍奉,才发现太子与卓问瑜确实已经起身了。

      五彩珠帘与纱帐将外间与床榻隔开,青纱缓动,像燃香袅袅上升的轻烟,缭绕在由各色玉石琥珀串制而成的珠帘上,缠出朦胧颜色。

      宫人们一概低着头,不敢朝里看。

      只能听见里面隐隐传来卓问瑜不满的声音——

      “结案文书今日便要由刑部上呈陛下,这个案子好不容易尘埃落定,殿下还不安心吗?”卓问瑜拥着被子坐在床榻上不动,阖着眼眸看似困得不行,说话倒是顺畅,“这才五更刚过,天还没大亮,今日又是休沐不用上朝,殿下这么早起来是要做什么?”

      太子自行穿上正青色外袍,看着她闭眼喋喋不休的模样,微勾薄唇,又想着对方是因苦等他到半夜才没睡好,心里登时软了三分,道:“天色尚早,你不如再睡个回笼觉?”

      卓问瑜瘪嘴,“不要,姑母会骂我的……”

      她的脸白皙,瘪嘴的时候在两颊微微堆出肉来,引得旁人总想捏一捏。

      太子道:“怎么会?她最是疼你。”

      “才没有,她上次才叫人训诫过我,将我的罪状列了数条……”说着,卓问瑜撑起眼皮,整个人都懵懵的。

      她摆着张苦瓜脸与太子对视半晌,认命般准备下床。

      太子笑着摇摇头,坐回床边将她抱进怀里,不让她走,以柔软的手心抚着她的后颈,温声道:“睡吧,我在这里,就没人敢纠你的错。”

      他把声音压得稍低,凑在卓问瑜耳边只说给她一个人听,隔帘看去,两道人影子似乎叠在了一起。

      于是,众人把头埋得更低。

      颂月颂珠立在最外面,端着盘子不敢做声。

      卓大小姐嫁来东宫不足半月,虽说按帝后的旨意只是封了良娣,但一应吃穿用度却是按照太子正妃的标准施行。

      据说,太子曾与帝后相争,要娶她做正妃,一是二人情投意合,二是按卓小姐的出身——其父卓庆元官至兵部尚书,又是内阁次辅,她也确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却不知怎的未能成行。

      但是,无论如何,在宫人们看来,太子待她之真心不假。

      只是,众星拱月的大小姐,自明事起便被认作未来皇后的世家女,遭逢此境,终归还是心里有气。

      听风殿里的众人避无可避,只能小心伺候了。

      那边卓问瑜被太子三哄四劝,抵不过浓浓的睡意,终于又重新躺回了床榻上。

      太子帮她掖好被衾,放下床幔,终于缓步向着外间走来。

      内侍上前收起珠帘,玉石相碰,奏出清脆悦耳之声。

      太子面上稍有愉色,长眉舒展,唇角勾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那一贯温和明亮的清眸点着笑意,似星子的光落在夜色湖面,随涟漪泛起清冷的光。

      众人在他查案期间兢兢战战半个月,今日见他高兴,都松了一口气。

      却没见他眼底深处如寒潭一般的冷意与狠厉。

      闻舒曾经觉得太子与卫怀舟在相貌上有几分相似,但抛开容貌,论及性格,他与卫怀舟截然不同。

      自闻舒离去后,卫怀舟是将一切狠厉决然都摆在了明面上,谁都知道他有几分疯意。但太子不同,他看似是一尊笑面佛,但站在权力顶峰数年,高处不胜寒,他是将狠意都藏在了心里。

      轻易不会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窥探出他的真心。

      哪怕是枕边人。

      太子洗漱完,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干净了手,随意丢在了颂月端着的红漆檀木盘子里。

      早晨的这一番折腾完毕,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的颜色,他瞟了一眼外面仍未散去的大雾,收回目光,笑意顿时淡了三分。

      跟在他身边的内侍瞧着他的脸色,不知该不该传早膳,正犹豫着,就见浓雾中似有一人走来。

      绛紫色圆领袍的下摆随行人脚步摆动,腰间令牌的朱穗不断起伏,那人脚步是快了,步子却没乱。

      原来是迟微。

      迟微作为太子的陪读女官已十年之久,办事周到,深得信赖,若非要事,她不会一大早就匆匆而来。

      太子脸色凝重了几分,那内侍最是会察颜观色的,见如此,即刻便不动声色地遣退了众人。

      听风殿的殿门紧紧合上,太子朝着正堂走去,等离这边有了些距离,才问道:“怎么了?”

      迟微跟在他的身后,压低了声音,道:“殿下,不好了,刑部出事了。”

      太子猝然停步,再度回首,温和含笑的眸子里顷刻间透出了寒意。

      *

      透着寒光冷气的飞镖躺在紫檀木盒子中,繁复的雕花纂刻其上,两侧被磨出锐利的刀锋,仿佛是一件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但是,它已经在这个盒子里面躺了三年之久。

      如果不是闻长渊被劫狱一事陡然出现,它还会躺得更久。

      秋筠、弄影与闻舒紧闭门户,坐在前厅,都一脸凝重地围着这块飞镖。

      “小姐,你真的要在此刻去找太子吗?”

      “不是我要去找太子,而是他在逼着我与他见面。”闻舒把飞镖从木盒中拿出来,看着上面工艺精巧的雕花,“我早该想到的,其实,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精心隐藏身份,只是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骗了卫怀舟,早在去年,我们还在国公府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枚飞镖的主人是谁了。”

      闻舒看着秋筠与弄影二人,脸色冷静得有些发木,“这上面的花纹我记得,是当年晋王尚未谋逆之时,太子殿下向父亲讨要的图纸,说他的妹妹寿康公主寿辰将至,他想着妹妹为武而痴,最爱飞镖,便央求父亲将军中的图腾稍加改变,要亲自刻了送给妹妹做寿礼的。”

      “虽然年岁已久,父亲当年军中的图腾与他的手稿遗失殆尽,但我多方搜寻,终于还是找到了。”

      闻舒抬眸,眼里燃着名为执着的火,“我确信我没有认错。”

      秋筠弄影听罢,两相对视,纷纷改了颜色。

      那段往事并未流传开来,但她们三个人却都是知道的。

      闻舒的父亲名叫闻长游,是一名武将,因在沙场无往不胜,年纪轻轻就被封为定国将军,娶了老王爷的女儿平阳郡主为妻,也就是闻舒的母亲。

      若真论起来,他比今日的卫怀舟还要高调夺目上三分。

      他久经沙场,却没有武将粗人的蛮横性子,反而幽默风趣,很是招小辈们的喜爱。

      尤其是太子赵洵的喜爱。

      太子小时候体弱,帝后怕他出事,对他束缚得狠,遂养成个温吞良善的性格。反倒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寿康公主身体康健,机敏非常,对兵器有着超乎寻常的痴迷。

      那一年中秋闻长游入宫赴宴,皇太子因前段时日损坏了寿康公主的木剑,遂央求闻长游为他稍稍改动军中图腾,做一枚带有着特殊印记的飞镖送给妹妹,既是寿礼,也是赔罪。

      毕竟,寿康公主最仰慕的就是沙场习武之人。

      那张闻长游更改过后的图纸,闻舒是见过的。

      麒麟踏云,仙鹤展翅,如意云纹缠绕两侧。那时闻长游还与平阳郡主夸耀自己的手艺,说有了上古神兽的庇佑,该是能万事顺遂。

      闻舒摩挲着飞镖上再熟悉不过的纹样,拇指停在上面不肯离开。

      她眼含悲戚,“当年陛下忌惮闻家,父亲与太子从未在明面上有过过多交集,知道这件事情的人,看过那张图纸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晋王之乱后,寿康公主就已经死了,知晓这件事情的人,除了我们,恐怕就只剩下太子了。”

      “那,太子为什么要引咱们前去会面?”弄影思来想去,也绕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略一皱眉,又问:“东宫地位稳固,咱们……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是啊,她们于太子而言,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他的处境,一无其他皇子夺位的威胁,二无权臣掣肘的痛楚,三无名声脏污需要洗清。闻舒,或者说剩下的闻氏,于他而言又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我曾纠结过,三年之前,从我第一次收到信开始,我无时无刻不想知道背后之人的真实图谋。”

      闻舒脸色渐沉,“从前,我一直以为他是想要帮着闻家,想要引我去寻找十三年前的真相。可是,就这近一年的光景而言,却是我自作多情了。”

      当啷一声,飞镖被扔回檀木盒子中,像是平地乍起的惊雷。

      “他的目标,或许从来就不是我们,而是——”

      “卫怀舟。”

      “……卫公子?为什么?”弄影倏地站了起来,正要脱口而出“姑爷”二字,话至嘴边,连忙止住,差点没闪了舌头。

      闻舒正沉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未瞧见她这点意外,只道:“我也只是猜测……”

      正说着,后门处忽然传来咚咚敲门声,闻舒止住话头,脸色未明,秋筠立即起身道:“我去开门。”

      此刻距离她们接到闻长渊被劫狱的消息还不过半个时辰,闻舒坐在梳背椅上,心里盘算着可能上门的人。

      日光现世,层云渐开,昨夜化不开的浓雾却还未有消退的趋势,雕花窗外仍是白茫茫一片。

      后门隐蔽,是一条生意惨淡的破旧胡同,来来往往的人不算多,却有些杂乱,若是有谁想要掩盖身份登门拜访,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秋筠顺着回廊向后门走去,走到渐近些的地方,敲门声逐渐清晰,倒不似从前杂乱,大约是两叩一停。

      这是常安与她们约定的暗号。

      她一开门,果见一个面熟的蓝布衫小厮立在门外,不是常安是谁?

      *

      “姑娘,大人此刻支不开身,只能派小的前来。”

      常安立在中堂,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与闻舒,“这是大人今晨所书,叮嘱我一定要交到姑娘手上的。”

      闻舒接了信,却没有立马拆开看,而是冲他颔首,“多谢你。”

      按说起来,常安与她也算熟识。

      常安自卫怀舟进学堂读书时便跟在他身后了,之后卫怀舟考取功名,迎娶闻舒,自立门户,他作为信得过的人,更是成为了卫怀舟的得力帮手。

      因此,他自然明白闻舒在他家卫大人心中的分量。

      他挠挠头,道:“姑娘言重了,这是在下的份内之事。”

      “闻长渊被劫狱一事,大人与太子殿下已经派暗卫去追了,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不会贸然呈报于陛下。大人要姑娘切勿忧心,一应事宜,他定会帮姑娘妥善解决。”常安见闻舒脸色不佳,以为她是在担心此事会牵连闻家的名声,便喋喋不休,一心宽慰。

      说得多了,他又不自觉想替卫怀舟辩几句,“也怪今日自凌晨起就有浓雾不散,大牢外难以视物,三米开外人畜不分,这才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我知道。”

      “……啊?”

      常安被打断,维持着半张嘴的姿势片刻,想要继续说下去却又有些胆怯——虽然闻舒还是他记忆中的温和形貌,但不知为何,她的视线一落下来,他就发憷。

      他嗫嚅道:“大人他……”

      “我知道不是他的错,我不会怪罪他的,”闻舒捏着信,终于扯出一点笑容,“我并未忧心成疾,闻家的名声已成定局,并不是一个闻长渊可以左右的。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闻舒怎么不知道他的话外音,他一心向着卫怀舟,定然不想她把此事的责任归咎在卫怀舟的身上。

      她又道:“信我一会儿再拆开看,你回去之后转告他,切勿因此事过度劳心费神,一切以保全己身为上。”

      这下,常安才勉强放了心,说了告辞后,急着回去卫府复命了。

      他走后,闻舒才拆了信,信封外的火漆刚凝固不久,信纸上稍显急乱的墨迹还透着淡淡的墨香。

      闻舒将那几行字细细看来,一开始还露出无奈的笑容,想是卫怀舟写了什么逗乐宽慰之语,看着看着,她的脸色却愈来愈凝重严肃。

      “小姐,信上写了什么?”秋筠忍不住问道。

      闻舒将信搁在案上,眉宇紧锁,“卫怀舟先我们一步,去东宫找太子了。”

      *

      东宫。

      太子身着正青色圆领长袍,腰束玉带,头戴金玉冠冕,正端坐在主位上。

      见卫怀舟来,他坐得稳如泰山,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来人,给卫侍郎赐座,奉茶。”

      “多谢殿下。”卫怀舟拱手道谢,也不与太子多客套些虚礼,径直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太子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却并未屏退左右,反而指着内侍端上来的新茶,依旧不紧不慢地道:“这是江南今年新奉的阳羡茶,卫侍郎尝尝。”

      茶香氤氲,滚烫的热水刺激得茶叶滚出清新的气味,沁人心脾。

      卫怀舟斜眼看着那素瓷茶杯里飘起来热气,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讽,“去岁南边遭了水患,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李首辅于去岁秋末前去赈灾,至今未归。没想到,下官今日竟然还能喝上江南今岁新奉的阳羡茶,还真是托了太子殿下的福。”

      “卫侍郎言重了。”

      太子面色如常,似乎没在乎他话里的刺,端起新茶浅啜了一口,又道:“本太子哪有这样的本事,这茶是陛下赐的,卫侍郎真要谢,也该是多谢陛下才是。”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似春日初融的山泉,带着生的希望。

      卫怀舟冷笑,“若真如此,臣改日进宫,自当叩谢陛下。”

      话至此处,已然到了死胡同尾,太子状似无意地瞥了内侍一眼,“你们都下去吧。”

      霎时间,殿内外侍奉者鱼贯而出。

      人一走,卫怀舟再不与他虚与委蛇,俊逸的脸如山雨欲来,黑了个彻底。

      他单刀直入,“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太子又抿了一口茶,任茶香由舌尖四溢,这才舍得放下。

      “有人趁着今晨雾气重,乔装改扮后,与咱们在刑部大牢外接应的人混在一处,将人劫走了。”

      太子无奈,“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是我们棋差一招。”

      “什么人?”卫怀舟问。

      “身份尚未查明,但我猜测,必然与赵拓脱不了干系。毕竟,闻长渊是他费尽心思才在京城安插上的一条线。”太子站起身来,掸掸袖子,拂去上面的褶皱,面上多了几分认真,“不过,卫侍郎倒也不必太过自责,来人行动缜密,想来已经计划多时,只待今朝。我们又恰好用了这样了法子,会中计也属正常。”

      “正常?”卫怀舟摆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两眉凌厉,平添寒霜,“这并非殿下所在乎的事情,自然可以用‘正常’二字揭过。可是臣却不能,这是臣妻……最珍视的东西……”

      “卫大人焉知本太子就不在乎?”面对他的质问,太子步至卫怀舟面前,打断道:“若我真不在乎,也断然不会与卫大人商议出这个办法来。”

      他的目光锐利,似有穿透层云的力量,卫怀舟立在他的面前,同样丝毫不显退让之意。

      二人虽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但并非火上心头,全为推责发泄。

      瞧他们眼底深处藏匿的相似寒风冷意,该是已经做好了对策,只是尚未出口而已。

      当日闻长渊入狱后,在诸多证据面前,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大约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也知道太子与卫怀舟都对此案上心非常是为了什么,便一口咬定自己与逆党勾结,要实打实地恶心闻舒一遭。

      如今太子虽主理诸多事宜,大权在握,帝后看似对此事不甚在意,但到底还是要给他们一个合适的答复。

      为了保全闻家祖父先辈的美名,太子与卫怀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隐蔽的解决办法。

      他们早早就将闻长渊与前些时日在京城作乱的贼寇关在了一处,按照计划,昨夜他们为闻长渊准备了一杯毒酒——人喝下之后,先会觉得自己力大无穷,而后浑身燥热,心性大乱,只想与人斗殴打架。等他毒发之后,牢里一片混乱,那些贼寇也不是吃素的,上去便是拳打脚踢,不一会儿,人就没气了。在刑部大牢送他上路后,卫怀舟又安排人送其出城,顺带还带了几个贼寇替死鬼,想要营造出一场贼寇作乱、继而越狱的假象。

      那些贼寇绝非常人,可是连日审讯,却没人能从他们嘴里掏出更有价值的信息,再这么拖下去,过不了多久就要刑满释放了。

      如此一闹,众人的视线便会紧紧盯上正月里流民落草为寇霍乱京城一事,就能继续循着这条线深挖,说不定还能发现叛军残余的踪迹。至于闻长渊,不过就是个挥霍家财留恋烟花之地的浪荡子,在牢中因聚众斗殴而死,甚至死得无声无息,毫无意义。

      这本是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但是,今晨刑部,就在牢中混乱过后,闻长渊却不在了。

      为防万无一失,太子昨夜在刑部留至半夜方归,负责在外接应的都是他的人,至于卫怀舟,他留在刑部的审讯室内,几乎一夜未眠。

      日光渐明,白昼从殿内的窗牖雕花处照进来,带着初春的料峭冷意。

      “卫侍郎,其实你与本太子一样,都是为了让早已深埋地下的忠臣良将魂魄安宁,不遭后世误解唾骂。”

      “都是为了曾经的闻氏。”

      太子稍退两步,平视他的双眼,“你我都已经派了暗卫前去追踪,又在沿途设下重重关卡,他们即便逃得出刑部,却不见得能逃出京城。”

      卫怀舟微微垂眸,掩下了眼中密密的血丝,提到闻家,他逐渐冷静了些,分析道:“既然他们能将人从大牢中劫出,必然不是单打独斗,说不定刑部里也有接应的人。若真的等找到闻长渊的尸首再行动,说不定就晚了。”

      “那待如何?”

      卫怀舟抬眸,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蕴着深海玄潭之中幽深的光,眉目间似聚寒霜,“我会上呈陛下,闻长渊已经死了,就死在牢狱斗殴之中,此案已结,尸首现已火化。”

      “从今往后,无论出现什么自称闻长渊的人,无论是死是活,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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