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转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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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册叠着田归的证词一同被抛在地上，落得有些散乱，上面一条一列，均是闻长渊这些年胡作非为的罪证。
然而，他斜眼瞥了账册一瞬，却将方才激愤不已的表情收了起来，又露出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浪荡子的模样。
事已至此，他也不做什么长辈派头了，干脆瘫坐在地，无所谓地道：“这有什么？不过是花了几个钱罢了。我花给旧院的姑娘，她们还能记得我的好，不像你，善心大发，妄想做救世主，连闻家的祖宅都可以献出去，却不会有谁真的感谢你。”
闻舒厌烦地皱了皱眉，不想与他争论，只道：“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无需你多言。”
“还是少说我的事，多谈谈你的事吧。堂叔，若只是花天酒地，倒也不算十恶不赦。只是，你这几笔去路不明的巨额钱财，究竟是花在了何处？”
“还能花在了哪里？”闻长渊笑着，脸上浮现出一种迷醉痴狂的神色，“自然是一掷千金，花到该花的地方去了。”
“你不必混淆视听，”闻舒摘了帷帽，蹲下身来，锐利的目光落在闻长渊因纵酒多日而颓丧不已的脸上，“数万之资，一夜散尽，你怕不是为旧院姑娘一掷千金，而是与阎王爷做交易起死回生了吧？”
“可惜，阎王爷只会管你的死，不会管你的活。”
她虽语焉不详，但声音却如同鬼魅一般钻进闻长渊的耳朵里，后者对上她的眼睛，陡然多了几分恐惧与愤怒。
闻长渊眯起眼睛盯着她，“你知道什么了？”
这下，闻舒没有回答，她不再分给闻长渊半分目光，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道：“有什么话，等到了刑部的大牢再去说吧。”
“闻舒，你怎么敢！你不怕我把你假死的事情公之于众吗？你……”
眼见闻舒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转角处，他的声音又多了几分急切，“你们要做什么？卫怀舟，你……”
话未说完，一左一右走出两个强壮有力的卫兵，拿着绳子三下五除二便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闻长渊的嘴被堵住了，只能干瞪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卫怀舟。
他本是想拿着闻舒假死一事与卫怀舟交涉谈判，但在他看清对方的形貌后，瞬间便转了心思。
对方没有出言威胁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用一种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看着他，让旁人看来觉得无端寒颤。
那平静似水的目光之下，是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意与杀意，闻长渊毫不怀疑，如果今日他做出什么不利于闻舒的举动，血溅当场绝对不会只是一句威胁。
他蓦然冷静下来，开始掂量着，自己活命的几率来。
闻长渊被关入刑部大牢之后，西河那边急得如同耗子尾巴着了火一般，托遍关系，最终却是无处可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牢里受尽折磨，将自己的罪行招了个彻彻底底。
原来，什么流连烟花柳巷之地，什么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什么豪赌万钱，全是假的。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几十年如一日地展现自己的荒唐，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却一直藏着对整个赵氏王朝最大的恨意。
那些一夜之间散尽的钱财，明面上是送进了城西赌坊老板的荷包中，暗地里却是献给了早已消失多年的晋王叛军。
闻长渊亲口承认，他在数年之前便以这种方法与晋王叛军余孽之间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他提供钱财，也不问对方要拿着这些钱财做什么，作乱一方也好，让大楚王朝倾覆也罢，他只要让当今圣上不痛快便好了。
“愚不可及！”
卫怀舟从红漆木椅上腾地站了起来，将审讯多日才得到的闻长渊的证词狠狠摔在八仙桌上，他侧脸绷得有些紧，脸上已然有了怒意。
“他这么做，是要将闻家列祖列宗用命刻成的忠贞二字至于何地？早知如此，当日就该直接……”
“大人！”常安见他一时怒不可遏，忍不住提醒道，“咱们还在刑部……”
他们此时正身处刑部中堂侧面的一间小屋子里，这里平日里是留作官员暂歇之所，陈设较为简陋，现下点了灯也不甚明亮。
案上的那盏烛光在深夜里不时晃动，孤单的影子映在墙上，越发显得长夜难捱。
卫怀舟盯着墙上的烛影看了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缓和几许，道：“是我失言了。”
说错了话，在未酿成大祸之前，还可以收回，可是，已经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证词，又该作何处理？
销毁吗？那家国律法何在？
就这样呈交于陛下吗？那闻家的名声又怎么办？难道要让那些为国战死的忠臣良将，在死后又背负上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吗？
更重要的是，闻舒……
闻舒怎么办？她要如何才能接受，自己仅存于世的亲人，将闻家的一切，卖给了当年让闻家覆灭的凶手之一。闻长渊的行径，无异于将闻家在战乱中战死的众人的牌位送给了叛军。
已是罪无可恕。
“卫大人，东宫的人来了。”
夜色之中，浓雾弥漫，门外忽然响起了刑部中郎周显的声音。
门被打开，映在墙上的烛光被风吹得猛然抖动起来，卫怀舟心下一沉，疑窦顿生，他问道：“东宫的人来做什么？”
今夜是周显在刑部值班，他一贯是不歇息的，就在中堂坐至天明，或办公，或博览群书，他因此还曾被旁人称作异类。
然而，今夜也得亏是他，才能来得这么及时。
他引着卫怀舟，小声道：“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只说要见大人一面，其他的，她不肯告知于下官。”
偏房与中堂距离不远，行至半路，正好遇见个隐蔽的拐弯处，周显又道：“大人，在您拿到证词后不过半刻钟，东宫的人便来了。”
卫怀舟脚步一顿，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微一点头道：“多谢周兄告知于我。”
周显摇头，“区区小事，何以言谢。”
卫怀舟与常安随着周显行至中堂，果然见案前立着一个高阶女官打扮模样的人，来人一身绛紫色圆领袍宫装，腰间别着东宫的令牌，脸白皙微圆，看着稳重又和蔼。
这是迟微，是跟着太子殿下近十年的陪读女官，从前太子还住在宫内的时候，她便已陪伴左右。
“迟姑姑。”卫怀舟拱手道。
“卫大人，周大人，”迟姑姑微微屈身，对他二人行了一个万福礼，笑着道：“深夜叨扰，还望大人恕罪。”
她年岁不大，至多不过二十五岁，周身之间，却有了久居朝堂的气场。
卫怀舟脸上除却处理公事该有的严肃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闻言只道：“岂敢，姑姑深夜前来，想是殿下有要事吩咐，姑姑直言便是。”
他先前与太子交情甚浅，后来因为帝后乱点鸳鸯谱，想要将他与卓家小姐凑成一对，也算是有了点交集，只是不是什么好事罢了。
今夜闻长渊前脚招认，证词刚摆在他的桌案上，后脚东宫就派人前来，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迟微也不推脱了，道：“多谢卫大人体谅。太子殿下知道大人为俗事烦忧，特来相助。”
“哦？殿下准备如何相助？”
迟微道：“大人终究还是与闻家牵连过深，一举一动，万一有失偏颇，容易授人以柄。殿下的意思是，此事他来处理，大人置身事外即可，半月之内，他必然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为什么？”卫怀舟眸中带着肃意，追问道。
事关闻舒，他不得不慎。
“大人是不信殿下吗？可是大人现今也没有两全的办法不是吗？”迟微收了笑意，微圆的双眼凝视着卫怀舟。
“不，我对太子殿下的手段没有半分怀疑，”卫怀舟顿了顿，正色道，“我只是想知道，殿下因何而助我？”
此话入耳，迟微明显放松了不少，她微微抬眸，看着屋外无尽的黑夜，轻声道：“大人错了，殿下不是为了帮您，而是，为了帮一个珍重的故去的旧交。”
一个珍重的故去的旧交。
字字如厉风，将卫怀舟的心中之弦扫得铮铮作响。
他竟不知，闻舒与太子从前的关系并非如他所想一般淡漠如水。
那日纪家宴会上，朱大人所讲的那件往事又浮现在他的心头……
送走了迟微，卫怀舟又去刑部大牢中见了闻长渊一面。他受了刑，鲜血混着已经脏污了的衣服黏在伤口上，让他不敢动弹，只敢闭目躺在角落里呻.吟。
他大约是察觉到有人来了，奋力支起头来。
见来人是卫怀舟，他嗤笑了一声，“我该招的都招了，卫大人又来做什么？”
“早在我做出选择的那一天起，我就料想到有今日了，你不必再来问我后不后悔。”
卫怀舟立在牢房前，良久不语。
已是后半夜了，地牢里的寒气渐重，他的玄色圆领袍的袍摆仿佛被寒气所侵蚀，缓缓蔓延至四肢。
“你死不足惜，只是，闻家不能因你背负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他道：“明日太子殿下便会请旨，亲审此案。”
闻长渊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
他忽然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咧着嘴笑个不停，“哈哈哈哈，卫大人啊卫大人，你看看，你娶了闻舒又怎么样？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旁人比你更管用。”
他用充血的双眼盯着卫怀舟，一字一句地道：“卫大人，你说，我侄女要是还活着，她还会选你吗？”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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