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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真心(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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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艳阳初升,明媚如画。
闻舒难得好梦一夜,醒来的时候,还有些睡眼惺忪。看着身边的人,她混沌的大脑艰难运转片刻,昨晚的一切如同幻影在她脑中飞快掠过,她一面羞愧于自己怎么就放任卫怀舟留宿此地,另一方面,她又纠结于如何面对距离她不过咫尺的人。
一时间,她进退维谷。
“醒了?”卫怀舟偏头笑着看她,因是清晨,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嘶哑。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畔,她愣怔片刻,忽然抛却了扭捏,直接张开双臂搂了上去。
她扑进卫怀舟的怀里,微皱的眉间尽显不满,嘟囔道:“怎么就天亮了。”
“是啊,怎么就天亮了,”卫怀舟任她抱着,瞧了一眼窗外,才发觉已然是天光大亮,他笑着摸摸她的头,“昨夜闻小姐有办法将我藏在屋子里不见人,可现今已是白夜,自然是藏不住了。那我今天有资格和你一起从大门走出去吗?”
这话说的,怎么越听越奇怪。
闻舒不由得想起了先前说要将他从窗户丢出去的话,埋在对方怀里闷闷笑了许久,终于在卫怀舟的千般“祈求”下大发恩典,一锤定音,“当然可以。”
话虽如此,但当他们二人梳洗完毕,一同站在秋筠弄影面前的时候,还是颇有些不适应。
闻舒看着她们毫不惊讶的表情,一时心虚不已,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嗯……我们……”
“好了,不用说了,”见她如此难以开口,秋筠接了话,正色道:“我们知道了。”
我们知道了。
秋筠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没有半分的调侃,但是闻舒做贼心虚,这几个字就如同狂风,吹得她面红耳赤。
直到卫怀舟离去,她们几人上了马车,一同前往闻府,闻舒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她与秋筠弄影一同长大,这些年的孤寂与风雨都是彼此相伴走过,在闻舒的心里,她们早就是亲人一般的存在。按照如此,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该瞒着她们二人才是。
“我还是决定……”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闻舒的声音隐在这噪音之中,不甚清晰。
“小姐,不论你要做什么,我与弄影都站在你这边。”秋筠坐在她的一侧,此刻正万分坚定地看着她。
弄影也道:“小姐,不管你是要和卫大人重修旧好,还是要独自过完这一生,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一左一右两道灼灼视线打在闻舒的脸上,忽然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即便现下她与卫怀舟又搅和到一块儿去了,可谁也不能为未来的事情做担保,如今情难自已,自然是一切皆好,可谁敢保证三年五载之后,真心不会化作假意?沧海不会变作桑田?
更有甚者,局势翻覆,他们未必能有命活到能走完一生。
闻舒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只拉了她二人的手,含着十二分的真心道:“多谢你们,只是,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无论什么后果,都由我自己承担。如果有一天局势错乱,还望你们万万以保全自己为上……”
*
马车从闻府后方的一扇隐蔽的小门驶入,稳稳停了下来。
这是闻舒再熟悉不过的地方,从前的十几年间,她每每有事,未免引人注意,都是从此门出入。
“小姐,我与弄影已将籍契交还与府中的仆妇众人,又另给了一份钱财,告诉他们若是有了更好的去处,去留随意,若是无处可去,等闻府变作收容流民之所后,他们可以回来,再谋一份生路。”
闻舒听了,点头道:“好,如此一来,也算是给他们留了一条后路。”
既是已经将下人遣散大半,这偌大的闻府便显得荒凉空旷了不少,闻舒随着秋筠弄影一同下了车,故地重游,看着熟悉的亭院,却不见记忆中的热闹景象,一时倍感凄凉。
西河那边的人听说了闻舒过世的消息,本是携家带口马不停蹄地往闻府里赶,走到一半,听闻了闻舒将钱财尽数留给了两个玩伴与卫怀舟的消息,依旧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仍是想要来分一杯羹。
可那些闻风而动的投机之徒来了闻府又怎么样,连门槛都没能跨过去,就被府里的人赶了回去。
除了闻长渊。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份官府的文书,软硬兼施,哭着喊着说自己的侄女遭了国公府的算计,要去帮她讨回公道,家丁们便放他进了府中。
一在府中站稳脚跟,顷刻间,他便原形毕露,整日逛青楼、喝花酒,除了正事,什么都做。
“卫大人先我们一步,应该已经到了。”秋筠环顾四周,提醒道。
闻舒抚了下随风而飘的帷帽,轻声道:“走吧,我们去祠堂。”
京城闻府的祠堂比国公府与西河老家的祠堂都要气派许多,在外面还看不出太多稀奇之处,但一走进去就会发现,这第一间就是有着近三层楼高度的极宽阔的屋子,足有着寻常房屋的四五倍大。
这里是闻家世世代代功勋所留下的印记,他们代表着一个即将没落、湮灭在历史中的家族最后的辉煌。
闻舒抬头凝望那高高的屋顶,极目望去,除了梁上随着年深日久而积下的灰尘,再无其他。从前她来这里的时候,总觉得死亡是一种解脱,现在她却迟缓地感受到了一点压抑与凄苦。
难道,百年世家,真的就要终结在她这一代吗?
“卫怀舟,你来干什么?!”
闻长渊愤怒而心虚的声音传来,总算是扯回了闻舒即将飘忽远去的思绪。
卫怀舟一早便领着人围了闻府,就是为了配合着闻舒将闻长渊“请”出祠堂,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然后把他丢回西河老家,或是丢进牢里。
闻舒没急着现身,反而不疾不徐地走上前去,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在她垂下首去的间隙里,卫怀舟的话也飘进了她的耳朵——
“在下的来意,闻大人不知道吗?此宅非你所有,闻家的家财也与你无干,你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自然不该在这里继续待下去。”
他言语间透露出十二分的嫌恶,仿佛与这个人多说半个字都是一种折磨。
闻舒站了起来,缓缓捏紧了手里可供作证的账册与田归的证词。
下一刻,闻长渊愈加愤怒的声音响起,“卫怀舟,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对着我呼来喝去!你别以为,闻舒一死,闻家的一切就能由你做主,我告诉你,不可能!”
“哦?”卫怀舟似乎觉得好笑,“可夫人生前确实是如此交代我的,告诉我在她死后,闻家的宅子要留作收容灾民的避难之所,至于你,肯定是要驱逐出去的。”
“收容难民?”
闻长渊似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惊诧中带着几分疯意,大叫着道:“她还没死心吗?!她到死都要为着这个虚伪的王朝着想!那些流民到底有什么好救的!他们都是该死的人!闻家百年基业,果真要毁在她的手里!”
不等卫怀舟出言反驳,他又道:“呵,卫怀舟,你不是爱她吗?可你依然护不住她,她的死与你脱不了干系!你们国公府个个都是罪人!我现在看着你守着一个死人,我痛快得很!”
他这毫无逻辑的话蹦进众人的耳朵,旁人都只当他是真疯了。
闻舒却倏地暗了神色,抬脚快步向着里间走去。
“堂叔,我劝你为自己积点口德。”她未将帷帽摘下,只用称呼与声音来提醒闻长渊她是谁。很明显,对方并未忘记她这个早已“逝世”的侄女。
只听他惊骇道:“闻舒?!你还活着?”
闻长渊本是与卫怀舟相对而立,闻舒一来,他一双眼睛顷刻间如同着了火一般,猩红颜色爬满了眼眶。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闻舒,似乎在怀疑帷帽之下的脸是否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可是,刚等他显现出扑向闻舒的势头,一双手还没碰到帷帽的纱布,他便已被卫怀舟缚了双臂,压得跪在了地上。
挣扎之间,他明白了些,道:“好!是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害我是不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错!闻舒,我不信你这些年什么都没有查到,你为什么还要帮着赵执?!”
“住口!”闻舒喝道,声音更显三分冷意,“陛下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呵,”闻长渊笑道,“我都这样了,我还怕什么?”
他瞧着闻舒手里的账册,咧嘴笑道:“你手里捏着这么层层叠叠的东西,不都是我的罪证吗?是私吞家财、挪用公账,还是私通外敌、知法犯法?闻舒,我都要死了,我还怕什么?”
“倒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能和卫怀舟长相厮守吗?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对赵执心存幻想,你们就不可能善终!”
“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吗?闻家的祖祖辈辈都为了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是他们呢?!他们要赶尽杀绝!不论你赐予这些愚民多少恩惠,他们都不会记得你的好!”
他一声比一声激动,最后竟然咳出血来。
在此等情形下,若说闻舒内心毫无波动,那必然是假的,她何尝不曾怨天尤人,想要将所有的错都推给旁人呢?可是,无论一人之上的那位做了什么,都不能成为她放弃芸芸众生的理由。
更何况,这位堂叔的话,也不可全信。
他不学无术,这数十年间做得最熟练的事情便是追忆往昔、惹是生非,半生蹉跎,功名无成,临了了,看谁都觉得对方亏欠了自己。
闻舒对他的疯癫之貌没有过多反应,只将那些账册扔到了他的身边,轻飘飘地道:“先管管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