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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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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我的生辰,在客人快要散尽时,他从后门翻了进来。因为收到雀儿送来的信,我早早在后门等他,不过要记得先打点好那些仆役。
“堂堂太子啊!”我不禁暗笑,摇了摇头,抬眼一望,残阳如血。
我竟看痴了,觉得有些悲凄,但这从何而来……
“又在发呆了,快回神!”他总算来了,望着他汗湿的脸,我一句嗔怪的话也不愿说了:“快擦擦吧,我的太子殿下!”
他接过我递去的丝帕,边擦边嘟囔道:“你可别这么叫我,总感觉你是在取笑我……”
我回道:“你要争气才是啊!”
突然,他凑近我的脸,手抬起来:“你的簪歪了”
他将其抽出重新插上,手在收回时竟抚了抚我的玉耳坠。
他凝视着我的脸,眼中闪着光。
我不自在地晃了晃头,他才撤开身子。
他低声说:“等我好吗?”
我不惊讶他会这么问,点了点头:“好。”
我们从未挑明什么,却早已彼此心知肚明。
他从衣服中取出一个小木盒,缓缓递给我:“我走了再看。”
"嗯……?"
"你的生辰礼,我走了,还有事要办。"
我紧紧握着小盒"那便快去吧,为君之务必当繁琐,记得休息。"
他向我作了一揖。
"走了。"
随后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我却能看见他莫名打了个踉跄。
唉,装也装不像样……
眼角好像又湿了,我握紧木盒,闭上眼睛:再见啦,清哥。
直到马蹄声再也听不到了,我托起木盒。锁一开,一枚玉扣映入眼帘,玉色如残阳,残阳却在泣血。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少年意气,那般潇洒肆意。
从前,我与他偷溜出都护府,策马跑去附近一座繁华的城镇。我曾见过少年鲜衣怒马,曾见过某个人一入城,便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现在想来,只觉讽刺。
你我之间,还应有什么美好存在吗?
我从明黄帐中醒来,头有些发蒙,掀开床帐,却只见好多宫人在旁整齐侍立着。
这是何处,我的少年郎呢?
我能想起答案的,但我真的想知道吗?”
心告诉我:不要。
殿外冷风凄凄,殿内温暖如春,灯火通明。
据史书记载,皇后于先帝死后三年自焚而死。
遵循先帝遗诏,帝后死后并未合葬,皇后被葬于其母族在西洲边境的原封地。
礼部甚至未按皇后仪制为其布置棺椁。
一块石碑,几样祭品,草草了事。
仿佛她只是在史书上作为皇后留了一个名字,没有家族,没有功过,无人歌颂,无人诟病。
不仔细看这段记载,世人只知这代皇帝为储君时,除奸臣,固边境,却英年早逝。
宫中老人只说他是少时在边境种了慢性奇毒,无药可解,毒发即亡。
真相如何,已无人知晓。
或许细枝末节已流出些许,也只是成为了话本中的奇闻异事,百姓的饭后闲谈。
周而复始,朝代更迭,君主交替。
千年岁月流逝。
一切都已随风而散了。
我虽用药谨慎,但体质终究不敌这种损人躯体的阴毒。
上元前夕,我本该处理节日事务,晨起时却感觉小腹疼痛难忍,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
是你在反抗吗?
报复我这个残忍自私的母亲。
泪水流到了软枕上,我能清晰地听见嗒的一声。
我闭紧双眼,蜷缩着身子裹紧被子。
我歇一歇,就不疼了。
再睁开双眼,我却看见了他。
他坐在床边看着什么,一只手拿着书,一只手与我握着。
我出声道:"陛下怎么在这儿?"
我的声音都哑了,好难听。
他转过头来,凑近我些:"你腹痛,我当然得陪着你。"他眼角是红的。
"可为什么会疼呢,补药你每天都在按时吃啊,一日三餐也进的很香,你知道我有多慌……"
我只感到惊讶,他竟连这些都知道……
但表面却还是要做做样子的,我抽出手摸着小腹:"我是初次有孕,自然容易出些问题,现在却好多了,不要担心。"
他凝视着我的脸,眼中意味不明。
难道他察觉了?
"唉。"他半晌只叹了一声。
但察觉了又怎样呢,我已经不会感到害怕了。
我这么想着,他放下书起身:"我让人备了你喜欢吃的,先喝口茶润润喉。"
他唤来婢女端上吃食和茶水,递给我一碗茶,自己端起一盅甜汤:"这是掺了红茶汁的牛乳羹,里面有蜜豆和芋头圆子,你往日最喜欢的。"
看我漱完口,他舀了一勺喂给我:"你口中无味,又腹痛,吃些暖暖的甜汤会好受很多。"
尝了一口,味道不错,我想伸手接过碗,他却避开了:"你难受我就喂你吃,以前不都是这样,别乱来。"
一口又一口,碗已空了。
我又觉得困倦,他让我安睡,仍坐在我身边。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我身边的人却不在了。
我问婢女:"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在您醒不久前去处理政务了。"
"知道了,退下吧。"应该是怀孕的原因,我竟很烦躁。
眼角好像又湿了,我开始回想他今天的举动。
从前,呵,你竟还能想起我们的从前吗?
你毁了我,毁了自己,毁了我的清哥!
我永远不会心软了,心已经越来越僵硬。
腹中又在绞痛了,孩子,你在怪我吗?
"呜……"我赶忙捂住嘴,竟又发出这种声音,你有什么用,眼泪能做什么呢?
我不想哭了,眼泪却止不住打在床上。
我好想你们,娘亲,祖母,我的清哥……
哭累了,我仿佛又要睡着,只是模糊间看见他来了。
醒着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嗫嚅着:"你们别走,我好想你……"
邵清进屋时,看到她正迷糊着,似要入睡,就放轻了脚步。待他走到床边时,恰好听到她说:"我好想你……"
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紧紧攥着胸前衣服,转身离去。
一滴泪掉在地上,瞬间消散。
次日,醒来已是晌午,我一睁眼,仍看到他坐在身旁。
他注意到我醒了,问道:"可还觉得难受?"
我不愿说话,只摇摇头。
他顿了一下,吩咐侍女为我准备洗漱。
看着我洗漱完,他出声道:"再歇歇吧,有些事不急的,有人料理。"
是啊,你有三宫六院,怎么会缺人主持宫中事务。
"既居其位,必当为其务。不过臣妾就听陛下的,再歇一个时辰。"
"那我陪你。"
他也换了寝衣,与我共枕而眠。
看着他,我心中泛出几分酸楚,幼时,你我不是常常这样吗?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陛下可有想过给孩子取一个什么名字?"
"料到你会好奇,所以我早就在想……"
我盯着他,看着他眼中得意的笑意。
你很期盼这孩子。
"江萍好不好?"
"江萍,何解?"
"江中浮萍,浮萍脆弱,不能生于江中,我的孩子却坚韧不拔,特立于这世间。"
"陛下想她如江中浮萍,不畏波涛汹涌……"
"也不惧寒风凛冽" 我们同时说道。
"是,"他笑着说,"宫中孩子大多难以长成,我见的太多,只希望这个名字能保佑我们的第一个孩子。"
我不想再听到这些话,那孩子活不下来的,而我是始作俑者。
我们之间已经隔了太多人和事,连彼此都看不清了。
我稳住心神:"希望吧,不早了,陛下睡吧。"
"嗯。"他将我搂入怀中,手轻摸着我脑后的头发,"好好睡一觉,别想那些了。"
我默然无语,轻轻抱住他的腰,头靠向他的胸膛。
还是忍不住了,让我休息一下,那些梦魇不要再来找我。
这次入睡,我竟无梦。
对不起,清哥。
那时,事情全貌我尚未摸清,对他只是有些警惕。我觉得他变了,他的一言一行变得令人害怕,令人胆颤。
他何时变成了这幅模样?
新婚那日,他脱去我的外衣:"终于得到你了……",他覆到我身上,很温柔,我却越来越绝望,意识竟在消失。
你该庆幸的,新婚夜是与那个傻子度过的。今夜,我或许已重生,或许已堕入地狱。
我终于确认了,是你。
瘟疫起于都护府所在的城镇。
城中有一个年近七十的老妪,独自居住。
她的儿孙已搬到京城,她却不愿离开这片土地。
老人们总是节俭的。某天,城中突然来了个西洲贩子,卖些很便宜的牛羊肉。因为位置偏僻,他又是外邦人,旁人都只看了看,只有这个老妪买了几两牛肉。
牛肉味美,却送了她的命。
起初也只是时不时腹痛,一月后,她竟发起高烧,皮肤溃烂。邻里担心,先是派人告知她的儿子,后又请来大夫诊治。
大夫行医已久,看不出什么病症,只好开了几服药暂时压住她的病痛。
邻里中热心的也轮流照顾着她。
恰好又一月后,老妇的儿子,长孙赶来了。
长孙学业繁忙,因他自幼养在祖母膝下,直到随父搬迁彼此才分开。二人情意深厚,所以他在得知消息时不顾劝阻也执意要回来一趟,就算只是看祖母一眼。留了半日,他便策马赶回京城备考。老人已瘦的脱了相,用那已如枯枝般的手轻轻摸着孙儿的头发:"学业重,莫牵挂,好好的,好好的……"未说完,她先昏了过去。孙儿泪眼婆娑,却无奈时间紧迫,只能赶回京城。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祖母,只为了那场决定他一生仕途的考试。他本以为祖母能撑到那一刻,看到他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祖母没能做到,他也未能去考。
他带回的,是整个中原的瘟疫。
他启程的那天,夕阳那样好。
大草原上,牧民赶着牛羊。小桥流水旁,孩童们应着娘亲的呼唤,结对回家。
谁也没有想到,那场瘟疫要来了。
那段时间,对刚及笄的我来说是一场噩梦。
我只能日日看着用白布遮住脸的人将一具具尸体抬出,闻到石灰和白酒那刺鼻的气味。
每日黄昏,青烟准时升起。
虽然他们都不愿说,但我知道,那是在烧人。或许前几天我还见过他们,听过他们的声音。
我很绝望,但也知道,自己非常幸运。
生命在瘟疫,天灾前如此脆弱。
我的安全建立在很多人的生命之上。
食物,水,衣服……
是他们冒险抬回来的。
东西到了都护府,他们便被关在一间大屋子里,他们和府中的权贵都在赌。
他们赌自己没有被病魔缠住,权贵则希望服侍自己的仆人不要变少。
所有人都输了,出去的人无一幸免。
我终于见到了这场瘟疫的可怕。
但有人挡在了我的前面,只是为了几两银子或一纸身契,身不由己又是自己的选择。
我不觉得庆幸,只觉得羞愧。
他们的呼吸渐渐消失,我却在华丽的屋子中习字吟诗,绣花作画。
为什么呢?因为我出生在将军府中?
如果不是这个,我也许已经躺在火中燃烧。
瘟疫持续了一个月。
再出去时,外面我已经认不出了。
我只有一个感觉,都护城曾是人间炼狱。
这里没有鲜血,没有死尸断臂。到处都是白布,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
我没能看见那残酷的场面,心为什么这么疼呢?
但我已经没时间想这些了,圣上召文家全族回京。
我的家族将会面临什么?
风吹柳叶,草长莺飞,独留几声莺啼。
据调查的官员说,这次疫情肆虐,边境百姓存活所剩无几,不是单是因为瘟疫的毒性之强,还有文家治理不力的缘故。
底下的官员,为了谋取私利,在最紧要的关头,把很多染病的百姓关在一间大屋子中,不派医官诊治,只是让小吏把一天的饭食与水一次性送进去,便不再管了。
几百人,在一间屋子里。
那屋子在城郊,少有人知道,人们自顾不暇,只是知道很多人会在夜里,被悄悄拉上篷车,带到了某个地方。
那些人再也没有回来。
官员来到那间屋子时,正好有些仆妇在清理屋子。走进去,只剩些破旧的被褥,棉花甚至已经露了出来。
往里走,一间房里,臭气冲天。
但是已经没有病人在那里了。
他们早早被带走了,带到了土坑中,丢进了火堆里。
这莫不是一种解脱,从无止境的苦难中。
魂归苍穹,身归大地。
只是,那些官员还在饮酒作乐,踩着他们的骸骨。
皇帝听闻,默然无语。整个朝堂,悄然无声。
随后,一声令下,此事所涉的官员一率抄家,处斩,流放。
文家六十以上,十岁以下的老人孩童流放边境,妇人以贱奴的身份发卖,未出嫁的女子则沦为官妓。
在朝为官的,全部予以斩刑。
这是皇权对我们的惩罚。
朝堂上,父亲一言不发,只是在宣读完旨意后,行了叩拜大礼,被押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