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逝》地心不下雨

1、碎片

　　引子
　　——我一直在等着你，我已两鬓如霜，你却仍是少年的模样，时光摧残了我的外表，那么你还好吗？在我们的故乡。
　　——谢谢，谢谢……
　　我们自幼相识，却算不上是青梅竹马。
　　他在我们九岁那年离开西洲，去了皇城。那里有着厚重的城墙，巍峨的宫殿，娘说，那里甚至能困住天子。
　　我则在十五岁那年离开西域-承载了我一生最美好时光的那片大漠，再未回去过。
　　为了完成我身为重臣之女的使命，拥有最不想有的身份。
　　但它将是我最有力的筹码。
　　哪怕会遭万民唾骂，遗臭万年，我也甘之如饴。
　　“这须臾数年，你过得开心吗？”如往常一样，我为他倒好茶，柔声问道。
　　每每下朝后，他都来与我闲聊片刻。因我突然问出这种问题，他很诧异，举杯一饮而尽:“怎么？”
　　怎么吗？
　　“陛下没发现吗，今日宫中是不是冷清了许多？”
　　他必是没发现的，还和少时一样，只要来见我，便火急火燎一般，全然不顾别的事了。
　　他是九五至尊，对我却从不设防。
　　多危险啊……
　　又多可笑啊……
　　十六岁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地狱中。
　　我日日被噩梦困扰。血色的生辰，铁链砸在地上清亮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但身为皇室中人，我自然演技精湛。
　　夜夜相拥而眠，他却丝毫未察觉。
　　他以为我仍对他如初。也许我心中的蠢货永远那么痴傻。
　　但她被我锁在心里最阴暗的一角，我永远也不会放她出来。
　　若是少年夫妻，世人都会说这二人间最是情深意重。
　　年少便倾心，此生都难忘了罢。
　　我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盆水又将他泼醒，该是最后一次叫醒他了。
　　为了尽量让声音仍是那般轻柔，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凑向他耳边唤道：“陛下，陛下……”
　　他睁开眼睛，从容笑道：“清儿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一直怀疑的事。”我不再有任何伪装。
　　他该猜到的，我一定会在动手前告诉他。
　　“说吧。”
　　“那个孩子，是我杀的。”
　　回忆篇
　　我和他的唯一一个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自知有孕后，那一碗碗汤药我从未停过。
　　我不会生下他的孩子，他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他一点点长大，也一点点变得虚弱。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痛苦与挣扎，从每一次干呕与绞痛中。
　　我常常想起那天夜里婴孩的哭声，它们一点点变弱，然后是满院死寂。
　　我听不到你的了，对吗？
　　但没什么值得难过的。
　　这是一个赌局，运气好的话，我能和你一起逃离这残酷的人间。
　　我不足八月的女儿一落地便是死婴。
　　“陛下节哀。”
　　他先是怔愣，再是痛苦。
　　他握住我的双手，犹如孩童一般流涕。
　　我知他心痛，也清楚地知道这份痛并不纯粹。
　　我只是望着他，看他脸颊上的泪水，看他颤抖的双肩，看他压抑哭声时狰狞的表情和离去时摇晃的背影。
　　这宫中的孩子本来没几个能活下来的，你还不清楚吗?
　　你的手杀过多少无辜的孩子！
　　还要继续吗？真的好累好累。
　　放心吧，不用太久了。
　　他走后，我麻木地看着明黄的帐顶，眼睛干涩得发疼。
　　他们只当我难以接受，但哀莫大于心死。
　　我的心早就死了，躺于软帐中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我的泪早已流干。
　　“哈哈哈，不愧是我的清儿，我罪有应得，那孩子也确是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有我们这样的爹娘，咳咳咳……”
　　他只是不愿相信，入他耳的谗言从未停过。不过……
　　爹娘吗?
　　许久未听过这两个字了，我竟怔了片刻。
　　只听见“噗”的一声，他喷出一口黑血，该是毒发了，这之后他便未停过咳血。
　　我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如同失去孩子那一夜，我只是望着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都没在想。
　　直到整座宫殿悄无一声，我扶起他垂落的头，轻轻用丝帕擦净他脸上的血。
　　我孤身走出宫殿，雷声乍起。
　　“轰——”
　　永别了，我的清哥。
　　“啪嗒。”
　　下雨了。
　　清儿亲展
　　我知道你的计划一定会完美地进行，不愧是我的清卿。大婚那日，在你的寝宫，我终于得到了你。我吻上你的那一刻，你哭了。
　　哭什么呢，委屈，屈辱，还是恨……
　　从来不敢去想。
　　我知道你很痛苦。
　　从同意我的求娶，到洞房花烛那夜，我想只有我抱住你的那一刻，你忘记了那些，只是我一人的清儿。
　　那是这苦熬的多年中你唯一一次有了喘息的机会吧。
　　女儿离世后，心痛得像要碎了。
　　但你也只会认为我完全是惋惜失去了一颗棋子。
　　我承认，只要她顺利成人，唯一的嫡长女，将是我与各大世家稳固联盟关系的利器。
　　我残酷冷血，将枷锁压在了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身上。
　　筹谋这些时，我不配为人父，我只是操纵他人的冷血帝王。
　　听到她离世的消息，我便知道，你的计划早就开始了。
　　我不恨你，竟有些期待。
　　我们之间不该有孩子的。但你的做法，你是疯了吗，一次难产会伤你多少元气！
　　只有复仇，你才会活着，才会在我身边。
　　每每看着你明丽娇俏的容颜，心会绞着疼。
　　以你的性情，怎会甘心。
　　但也不难想到，为了复仇，你索性彻底割裂自己。
　　你已不是清儿了。
　　而那把刀，是我亲手递给你的。
　　所以，刺向我的那一把，我也帮你磨一磨。
　　它要一击致命。
　　登上皇位的这些年，我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改变，心狠手辣，为了皇位稳固不惜一切代价。
　　什么血肉至亲，同胞兄弟，挡路的人通通会被除掉，我还要永绝后患。
　　我知道自己疯狂，但我停不下来了，我不想，也做不到。
　　让我死后永堕地狱吧，以求得我的孩子来生安康幸福，我的妻子来世平安美满。
　　也许对我而言，身边的所有人都有一定的利用价值，否则我不会放心留着他们。
　　即使是你。
　　你可能也只是我的一个执念。
　　少时便相知相伴，绮梦终究难以放下。
　　但也有些羞愧与恐惧的原因。
　　我夜夜难寐，你大概未察觉过。
　　我也擅长演戏的。
　　我盼着死亡，却仍挣扎在这人世间。
　　邵清
　　信封内部写着
　　世上安得两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抱歉
　　这封信放在了合婚赓贴下面，紧贴着那封战报。
　　前者斩断他的情，后者带走他的命。
　　信纸被展开，这尘世便与他无关了。
　　他去找我们的女儿了，我却还困在这里。
　　此生难白首到老，盼来世吧。
　　只是莫要来皇都了，我不想踏入这里，你也是的。
　　等着的我的是什么呢？
　　不是凌迟，腰斩，沦为娼妓奴隶，是凤冠加身，霞帔成了新的枷锁。
　　我恨你。
　　为什么要让我活着，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你怕我，不敢让我入地府声讨公道，与你当面对质。
　　前生种种，于你已都是过往云烟。
　　你不是皇帝了，我必会毫无忌惮。
　　看这大火，照亮了天。
　　我多么希望，它能将所有肮脏腐朽的人和物都烧尽。
　　但是你都做不到，反而被其同化。
　　我也没资格说你，我们早都不是当初的模样。
　　居然是你策划了一切！
　　我从不敢去想那一天。只要想起，匕首就会横在我的脖颈上。
　　那时我还未嫁于你，谁都不敢靠近我 。
　　你知道我每分每秒怎么熬过来的吗，心痛得要死了。
　　我好恨，好怨，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是罪臣了，我没有家了。
　　没过多久，你给了我皇后之位，给了我缺少的一切。
　　曾经最不想要的权与万民敬仰，你给我了。
　　刀是你亲手递给我的，这便再好不过。我什么都不在乎。
　　现在你已经死了。
　　我也想离开这儿了，你等等我啊，清哥。
　　今夜无雨，我好欢喜。
　　月色皎洁，繁星满天，记得带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