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逝》地心不下雨

3、镜碎

　　他率领官兵，带走了我们。
　　我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从我身边走过，看着他站在光里，宣读圣旨，那么庄严，那么冷静，那么残酷。
　　他未朝我的方向望一眼。
　　这是对的，他不该再与我，与文家有任何瓜葛，那会害死他的，他是太子。
　　我只是痛心，痛心于自己的家人要遭此横祸，痛心于此生与他再无缘分。
　　官兵先押走的是未出阁的女孩们。
　　他们走向我时，我看到了闪着银光的刀刃。
　　撞上去，便不用受辱，撞上去吧。
　　我紧闭住双眼，强迫自己冷静。
　　数声尖利的哭嚎惊醒了我。我唯一的妹妹，她的脖颈就这么撞到刀刃上。
　　刀出鞘的声音响起，那些人却并未动作，我立即冲向她。
　　我蹲下来，把她抱在怀中，一股一股的血从她的脖颈和口中涌出，染红我们的衣服。
　　她说不出话，只是呜咽着。我摸了摸她软软的脸，笑了："这样也好，也好……"眼泪打到了她的脸上，我看见那豆大的水珠混进了她的血里。
　　她也想握着我的手，但是刚抬起就落下了。
　　我想用袖子擦掉她脸上的血，却越擦越脏。
　　没用的，没用……
　　我轻轻用手绢盖住她的脸。
　　睡吧。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言不发，下跪叩头。
　　刀入鞘的声音又响了，我任由他们把我押走。
　　走之前，我回头望了望祖母和阿娘，她们望着我，满眼绝望。
　　我冲她们笑笑，她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文家女全都自裁，其他人又将面临什么？
　　我要赎罪，我罪有应得。
　　那些士兵把我拉起时，我只是低着头。
　　我不敢看他，但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不重要了，我们之间什么都不会有了。
　　文家，就这样败了。
　　只是当时的我想错了一件事，害死我们的，就是他。
　　我被蒙着眼睛，丢进了一间屋子。
　　这里弥漫着脂粉和酒的味道，却十分寂静。
　　双手被捆，眼睛也无法视物，我能猜到，自己到了教坊司。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以后都要在这里活着，或许算不上还活着了，行尸走肉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门开的声音，有人进来了。
　　那人解开了我手上的绳索，将我横抱起来。
　　我伸手乱摸，摸到了那人的脸。
　　只是碰了那么一下，我立刻收回手。
　　是他……
　　我挣扎着想要下去，他将我抱的更紧，带出屋子。
　　我被放到了一辆马车中，车轮碾地的声音在夜里分外明显。
　　你是来救我的?不过成为太子一年，你如何说服得了圣上。
　　我摸了摸脸，全湿了。
　　清哥，你知道的，我不想连累任何人。
　　可你还是做了。
　　车停了，他的声音响起："下来吧，到了。"
　　我走出车，扯下蒙眼的布，转头看向他。
　　他穿着仆人的麻布衣裳，一双眼睛那么亮，那么深，我看不懂。
　　他向我走来，在距我两步的距离停下："这是我自己的宅子，没什么人知道。"他牵着我，走进去。
　　我只是跟着他，一直盯着他。
　　他带我一直走，走进了正房。
　　他让我坐下，我不理："我若走了，圣上派人查你该如何!你希望我文家全族因我一人被处死吗!"
　　"我在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若不把我送回去，你便是在害死我和族人。"我走向他，攥住他的衣领。
　　"你清醒一点，我必须回去，这一切都是我该受的。"
　　"你不用如此，我随便找个婢女就能代替你，没人会查的!"
　　"你疯了吗，我为什么要让别人替，这与任何人何干!"
　　他目呲欲裂："我冒险救你，就是为了不让你受此屈辱，你的家人，我自会处理。"
　　"那我便只有自裁了。"我冷冷地说。
　　"不行，你不能死，你可以在这里生活，我会陪着你，看这座宅子，哪一处不合你心意。"
　　不用看这宅中景象便知道是什么样了，这是我从前画过的，只给他看过图纸。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若被人知道，你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清儿，还有你的太子之位，你所付出的，你母后所付出的，文家付出的，全都会付之东流……"我不忍心再说，转身背对着他。
　　"你听我……"
　　啪!
　　我反手打了他，"希望这能让太子殿下清醒" 随即下跪，俯身叩首"贱妾请殿下责罚。"
　　"你起来，你跪了我多少次!"他想拉起我，我便向后退去。
　　他未再有动作，静了片刻。
　　"那我与你一起跪着。"
　　我鼻头一酸，眼泪落到地上。
　　他向我靠近，用力把我抱入怀中。
　　"真的，对不起。"
　　我将头埋入他的臂弯，无声哭泣。
　　泪水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服，他用手轻抚我的头发。
　　"唉——"
　　他只是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