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南浔说要学洋文,那就是动了真。顾清眠也确实把他们的拉钩盖章当一回事,每天下班立马往易家镇走,连应酬都推给了不善交际的大哥。还托人从学校买了课本和作业本,从百货买钢笔和墨水等学习用品。
南浔第一次拿到学校的英文课本,看每一个字都觉得新鲜。那四条线一组的作业本,倒是看着有点眼晕。
第一堂课,南浔的书压根就没用上。顾清眠摊开一张纸,拿着笔在上面写了几个音标,教南浔写法和读音。
顾清眠教的细,每一个发音纯正,南浔磕磕巴巴的跟着重复,几遍下来倒是顺畅不少。她握起钢笔,随着顾清眠的领读,在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音标符号。
“好像蝌蚪……”南浔不满意的盯着自己写出来的音标。
握惯了毛笔,突然换个手势,南浔还觉得有点不习惯。更不敢和顾清眠说,这是她第一次用钢笔。
“慢慢来。”
顾清眠伸出手,握住她细嫩的小手,带她慢慢写那几个音标,重复着发音。
等一篇纸写满了,南浔已经彻底记住这几个音标。顾清眠又腾出一张纸,继续学下几个。
等窗外的月亮挂上树梢,这晚间学堂才下课。顾清眠回去自己的房间休息,南浔也准备洗漱睡觉。
这样估么过了半个月,南浔的发音已经可以冒充那些留洋回来的千金小姐了。就连易先生,都夸赞南浔没白浪费顾少爷的好意,让南浔高兴了整整三天。
这天,南浔照例在家里反复写着音标,练习发音。她也不着急,只记着顾清眠说的,不能操之过急,每一步都把基础打扎实,下一步才能走的更稳。
夏天的蝉鸣淡了不少,风却浓了起来。
南浔自打之前来月事穿裙子和顾清眠出门后,便时常开始穿女装了。
易先生看在眼里,却已经明白管不得了。女儿家的情窦初开,他能做的只有给她在这段避不开的回忆里增添点彩色。再站在终点做好随时安慰的准备。
可她这改变,在付顺秋眼里,却扎眼的很。
“哟,穿上裙子了?”
付顺秋把头从窗户探进去,还是不敢直接登门进去。他上下打量南浔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风格,撇撇嘴,心里觉得这样不错,嘴上还是不想承认。
南浔梳着一条侧着辫下的辫子,穿着白底的袄裙,上面有浅色丝线绣出的花样。付顺秋只能瞄到这些,并不知道她脚上还穿着顾清眠送的高跟鞋。
南浔抬眼瞥他一眼,沉着嗓子从音标里挤出一句“嗯”,算是回应。
见她这么冷淡,付顺秋挠挠头,问:“你学这些玩意做什么?”
“没准以后用得上。”
南浔淡淡的回,眉间已经轻轻皱起。她把白天的时间都安排好了,可这时间里并没有和付顺秋唠闲嗑这项。
嘲讽爬上付顺秋的嘴角,他不以为然的吹了吹口哨。
“我是一辈子都会留在易家镇。这里可用不上这玩意。那些洋人来买你爹的衣服,都带着翻译,你还用得着学它?真有用,易叔早就给你请先生了。南浔,走吧,咱去叉鱼!十二桥那边的小赖子说今天的鱼正肥!”
南浔眼皮都不抬,嘴皮子一碰,还在重复着读音标。
“行,你不喜欢。烤鱼总爱吃吧?你过去只管扔石头玩,我们叉鱼烤给你吃!”
“没劲。”
“那去听戏吧?我打听了,今天这出你爱听。”
付顺秋直接胳膊一叠,趴在窗户边上,他使劲抬着眉毛看南浔。额头堆叠出一层层褶皱,像个八十岁的老头。
南浔有点心动,眼睛眨了眨,干脆闭着眼念经一样小声嘀咕着什么。过了好一会才睁开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付顺秋。
“不去。我要学习。”
“你就是学了这玩意,也不是城里的大小姐。你和顾少爷成不了!你和我爹一样都是下九流!咱们是下九流的孩子!注定是要伺候那些有钱人给他们当牛做马端茶倒——啊!”
南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身子向前一俯,伸长胳膊垫着脚一把捏住付顺秋的耳朵,使劲一拧。
“倒什么?接着说。你这人怎么自己不学无术还妨碍别人上进?还是说,你嫉妒?”
南浔挑起一根眉毛,手上的力度随着话音一落又重了几分。付顺秋疼的龇牙咧嘴,却不肯让步。
“你你你你你别做梦……呦呦哟……别做梦了!耳朵!断了断了!”
南浔明知他什么意思,却故意给他个台阶下。拧着耳朵的手稍稍松一点,又紧跟着上劲拧的更狠。
“我怎么就觉得你是妒忌我上进呢?”
刚喘口气的付顺秋又忍着增强的痛感,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没能听出南浔在给他找借口,直白的吐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你就应该找个老实男人嫁了,比如说我!”
话音一落,南浔的手也离了付顺秋的耳朵。她冷静的看着眼前的付顺秋,一只手悄悄向下弯去,付顺秋见这个动作眼熟,大喊一句:“我的妈呀!”像被追的鸭子一样急匆匆的往外跑。
南浔脚上的高跟鞋还没被脱下来,付顺秋已经消失在拐弯处了。
一股火没处发了,南浔低下头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用手一把将那纸揉成一团。纸团在手心里狠搓了几下,又被展开撕碎。
撕完了,南浔往桌上一扔,又提笔拿新纸重新写。
“我是为了自己。努力上进有什么不好?城里的小姐们学得,凭什么我就不能学?我就要比她们学的都好!”
南浔自顾自的念叨,等一篇纸写满了,火也消了,学习的劲头却比之前还要强烈。原本还担心自己几天新鲜,现在被付顺秋这么一激,她反而更坚定了。
风平浪静的过了半个月,转眼就到了立秋。可这秋总是披着夏天的外套。蝉鸣没了,热气还在。
南浔已经学过音标和字母,跟着顾清眠学单词和简单的会话。白天顾清眠的不在,南浔就拿着书,站在院子里踱着步背单词、背那些基本对话。
郎朗的声音传到院子外,偶尔有人路过听见这正宗的发音,却也听不懂说些什么。那些不懂的人,只说易家的丫头整天念叨些乱七八糟的话。懂的人却能夸赞上两句,说这易家丫头跟了顾少爷,不止开阔眼界,连洋文都会了,还说的地道。
易家镇是个小地方,听过洋文的人只有那么两三个。两三个人的言语敌不过众人的闲言碎语,久了,这饭桌上的闲话又多了一分。
大院的学徒们知道怎么回事,出了门总因为这事和外人呛半天。易先生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频频夸女儿好学。
自打学上洋文,南浔便不再出门,自然听不到外面的闲言碎语。偶尔付顺秋过来嘴欠几句,她也从最初的扔鞋子变成淡定的冷哼一声。
等付顺秋腻了,就开始坐在树下看她踱步背单词的样子,看着看着,就能睡上一大觉。睡醒了,夕阳洒在地上金灿灿的,对面的屋里传出南浔读课文的声音。付顺秋估摸着顾清眠要回来了,拍拍屁股上的灰土,快步走了。
这晚,顾清眠给南浔带了件礼物。
礼物又厚又重,硬邦邦的外壳。让南浔爱不释手。
“书局里买来的。中英词典。课本上的东西毕竟有限,我想你能多学点东西,我教出来的,总归要比学校的优秀。”
南浔没接话,兴致勃勃的翻看那本厚重的词典。里面的单词多到让人数不清。
“等你会了这里面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单词,你就可以和洋人无障碍沟通了。”
顾清眠走到她身后,稍稍一低头,下巴就能抵在她的头顶。他看着窗外浅红和蓝相间的天,双手微微抬起,手心相对浮在空中。只要稍稍向内一靠拢,就能贴到南浔鹅黄色的短袄。
南浔对顾清眠的话虽是半信半疑,却还是很高兴。她抱起书案上沉甸甸的字典,一时兴奋用力一转身子……
并不知道顾清眠就在自己身后,她这一转,扬起的脸和他正相对。唇角划过他干净的下巴,她的眼里划过一丝惊讶。来不及害羞,心已经先慌了原本的节奏。
顾清眠顺势用手撑在书案前侧,把她禁在自己划出的地盘中。他身子向前一探,头微低,随时可以吻到她的额头。
南浔紧低着头,脸颊满了半拍才涨出绯红。
“顾清眠,谢谢你。”
“只有谢谢?”
“……这是你送过我最好的礼物。”
南浔低着头偷笑,眼睛偷偷向上看,又赶紧垂下来。生怕被他发现。
“为什么?”
“东西会用完,会坏,会丢。可学问不会。这是你给我的,唯二别人拿不走的。”
“那第一是什么?”
顾清眠饶有兴致的想了可能的东西。却又觉得什么都不是。他等着南浔揭晓答案,她却迟迟不说。
过了好一会,南浔才揣着满满的紧张,抬头在他耳畔下轻声道:“回忆。”
撑在书案边的手一拢,南浔彻底被他箍在怀里。少女的体香和年轻男人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在一起,点燃暗藏的情愫。
“那我现在给你第三件。”
“顾、顾清眠……”
热气扑在南浔的耳朵上,烘的她脸颊瞬间红透了。夹在怀中的胳膊费力的推了推男人坚硬的胸膛,却丝毫没有效果。她紧张的垂着眼,暖梅色的唇瓣微张,她还是没勇气听到任何改变他们关系的话。
顾清眠一怔,已经到嘴边的话只能咽下去。他慢慢松开手,只在她滚烫的侧脸上轻轻亲一口。
“第三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