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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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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没西落,正是好的时候。
它歪着打在别院粗壮的树上,落下一地斑驳细碎的影子。那影子随风而动,由沙沙声作伴。
南浔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看书,半薄的书看到一半,大门那边传来顾清眠的声音。
“南浔,走!”
声落书合。南浔起身把书放在椅子上,低头理了理身上从未穿过的衣裙。唇角划过羞涩和期待,手指摸了摸腕上的镯子,她快步走向正门。
南浔一出大院的门,站在门口抽烟的顾清眠不由得一愣。
这身衣服他没见过。通体浅蓝的丝绸连衣裙。旗袍领沿着身材的曲线勾勒出纤细的腰,展开的裙摆刚过她的膝盖,把玉藕般的小腿露出来。脚上的高跟鞋倒是他送的,手里的包和其他首饰他也认得。
她画了淡妆,梳着精致的大小姐式发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即清纯又雅致。
南浔被顾清眠盯的有些不好意思,随便拿话转开他的视线。
“我听别人说抽烟不好。”
她跨过易家大院的门槛,略带羞涩的看着唇间叼着烟卷的顾清眠。他穿着自己送的那身长衫,配了一顶白色礼帽。这会还扭着头看着自己,眼神直勾勾的像个风流少爷。
“嗯?啊,好,我不抽了。”
顾清眠一愣,忙把头转过去背对南浔,顺势把刚点燃的烟拿下扔在地面上。他脚掌一抬一放,猩红的火光消失在黑皮鞋之下。
“去哪?”
身后传来南浔的声音,顾清眠忙转身拉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你要不觉得腻的慌,还是去梨苑。其他的保密。”
干净的大指轻轻摩挲细嫩的腕,触着镯子冰凉的温度。顾清眠走在前面偷偷地笑,她没摘,他就有戏。想到这,脚上不自觉的慢了下去。
南浔跟在后面,眼睛时不时的瞄一眼腕上的镯子翠绿,总是喜滋滋的模样。连旁人悉悉索索的议论都不顾了。
昨晚上她没怎么睡,眼睛借着月光看着镯子看了大半个晚上。
付顺秋那事哭过就算了,她自己都数不清自己和付顺秋断交过几次。每次都是第二天付顺秋揣着个鸡蛋上门求和。这次她也不担心,满心思都扑到这镯子上了。
要说镯子把心套住了,也太过牵强。可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就那么一股脑的往脑子里涌。南浔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眼看着身上盖的身下躺的,全是顾家的味。南浔这才意识到,顾清眠已经彻底侵占了她的生活。
她手摸着镯子,想着一定要小心些,别把这礼物给碎了。
两个揣着明白却不敢轻易捅破窗户纸的人,怀着各自的窃喜坐进车里。修长的手指始终裹着纤细的手腕,紧贴着镯子。直到下车也没撒开。
“付顺秋今早来了,和我想的一样,揣着鸡蛋装没事。”
南浔跟着顾清眠往热闹的戏园子里走,随口提及她和付顺秋和好的事。
“你早就知道他会求和吧?”
“嗯,他总这样。第一天闹断交,第二天又过来找我。清眠,昨个我是不是做错了?”
穿着高跟鞋的脚跟着踏上楼梯,梨苑新来的跑堂带着媚笑引着顾清眠和南浔到二楼位置最佳的包间。
顾清眠沉吟一会,淡淡的说:“没错。但是以后不要管别人家的事。你改变不了他们。”
南浔没说话,只嗯一声走进宽阔干净的包间,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
这二楼看戏,和一楼的视角完全不同。南浔可以垂着眼睛轻轻松松的看清戏台上每一个人的一颦一笑。包间角落摆着香炉,淡淡的檀香,比楼下的乌烟瘴气好多了。
身旁的方桌摆着样式丰富的瓜子糕点,有南浔吃过的,也有没吃过的。两壶茶,一壶龙井,一壶茉莉,香气各不相同。
南浔嗑瓜子,偶尔吃块新颖的点心,目光舍不得移开戏台。顾清眠时不时侧过头,揣着柔笑看南浔认真的侧脸,偷偷抬手叫人加些点心过来。
尔间,南浔又夸赞小生俊俏。顾清眠便认真打量那人,直到人家感受到来自二楼强烈的目光,头皮发麻的偷偷抬眼忘来,才不屑的挪开眸子。
“哼,不过如此。”
论皮相,还是他更胜一筹。扮上相,也定是他更俊。
顾清眠带着醋味的评价进了南浔的耳朵,惹的她噗嗤一笑。带着玉镯的手一抬,一块芙蓉糕递进顾清眠的手里。
不爱吃甜食的人第一次看戏吃点心,甚至还觉得,这芙蓉糕味道不错。
戏散场,南浔的手藏在顾清眠的手心里,顺着往外走的人群迈出戏院的门槛。周围的人不多了,被护着的小手便想往外抽离。可哪有那么容易,大手指尖一闭,她想都别想逃。
“顾清眠,撒手吧。”
“穿的这么好看,带你去吃法餐。绝对比你想象中的好吃,我保证不是血淋淋的肉。”
顾清眠故意扯开话题,坚固如山的手连动都没动。牵都牵了,哪有撒开的道理。下一步,就是找个机会把她和自己的身份升华一下。可这事,不能操之过急。
还不等南浔开口,从不远处传来尖锐傲慢的女声。顾清眠反感的皱眉,暗自叹倒霉。想假装不认识,手却被拉住。身旁的南浔已经停住脚步。
南浔寻声望去,对迎面而来的女人上下打量一番。被攥住的手又开始用力抽离。
“清眠!还真巧,在这里遇到了。这位是……”
唐佩兰穿着洋装和高跟鞋,扭动着身子走向顾清眠。她瞥一眼南浔,心里咯噔一下,气场一下子矮了半截。
“这是易小姐。”
顾清眠一介绍,南浔望着唐佩兰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她向后稍稍一瞥,心里画上问号。身后的人一看就是顾家的,难不成是顾家人?可顾清眠这态度,不像呢。
“Hello!”
唐佩兰话一出口,南浔冷汗冒了一片。她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嘴角挂着笑意,把眼神移到顾清眠身上。
“易小姐是书香门第,学的都是老祖宗留下的玩意,不沾那些洋的。”
顾清眠身子微微一侧,把南浔挡在身后。他扬着下巴,冷脸望着唐佩兰,眼底满是不屑。
“是嘛。易小姐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我看易小姐……”
“唐佩兰!谁教你的规矩!”
顾清眠的脸色越来越冷。攥着南浔的手稍稍用了点力。他不想母亲第一次知道南浔是从唐佩兰的嘴里。在这遇到算是倒霉,可别的方面,难免她不会添油加醋。女人之间的碎言碎语,顾清眠烦得很。
见他动怒了,南浔稍稍低下头,心里有些酸涩。她第一次没有勇气堂堂正正的说自己是易家镇出来的。
而对面的唐佩兰忙笑盈盈的给南浔道歉,只说自己一时好奇,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姐。
顾清眠揣着一间唐佩兰就有的火气,继续堵上唐佩兰胡思乱想的脑子。
“装留洋回来的也要装的像点!我们走。”
话音还未落地,唐佩兰脸都青了。明摆着顾清眠在讽刺自己,可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她每天揣着仅会的几句日常用语,明明气的浑身发抖,却还要面带微笑目送顾清眠离开。
南浔跟在顾清眠身侧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向前走,叮叮当当的电车声仿佛在敲着她。她回头望向还站在原地的唐佩兰,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什么书香门第,她不过是个下九流。就算刚刚那位小姐冒充留洋回来的,可人家起码有说谎的资本。而她呢,要不是顾清眠,她不过是个一辈子窝在易家镇的村姑。
大手中的小手趁着对方松懈的空档,一溜烟滑出来,紧紧攥着随身带着的小包。
顾清眠手一空,手指一抖,隔了一秒才攥成拳。放弃去硬拉她的想法。
他回头望她,问:“生气了?”
南浔摇摇头,一手轻抚小腹,隐约觉得有些丝丝拉拉的疼。
见她不开心,顾清眠又补道:“我不想那些人知道你的底,把你当嚼舌头的话柄。”
眉头稍稍一皱,南浔抚在小腹上的手稍稍用力,脚上的步子又放小了。跟在后面的跟班,险些踩到她的脚后跟。
“富家小姐也嚼舌头么?我看她和你很熟。”
“无关金钱。我和她不熟。不过是母辈熟悉罢了。唐夫人和我母亲一起长大,关系不错。十六岁那年,唐先生被人枪杀,唐夫人跑了,临走前把她托付给我母亲。她一直在读寄宿女子学校,一年也就和我见上一次。后来我出国留学,回来后直接来这里。几年下来说过的话,还没和你一天的话多。”
顾清眠也慢下脚步,紧跟在南浔身侧,轻描淡写自己和唐佩兰之间自我认为浅薄的关系。他把曾经唐佩兰寄来雪花般的问候信抛在脑后,压根不想提这茬。
南浔的手抓着小腹,牙齿轻轻咬着下唇,走路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女子学校都学什么?”
“国文、算数、英文——南浔,到了。”
顾清眠带南浔在一家装修富丽浪漫的法式餐厅前停下。南浔停住脚步,仰头望着那硕大闪亮的牌子,突然扭头看向顾清眠。
“你教我英文吧。”
“当真想学?”
“嗯。顾少爷把我抬的那么高,怎么也要多学点东西傍身。”
顾清眠这会百感交集,也不知是该高兴之前那席话激励了南浔,还是该抱歉伤了南浔的自尊心。良久,他才点头默许。
“好,明天开始我下班回来就教你英文。”
“那,拉钩钩。”
小指弯弯曲曲的缠绵在一起,随着二人清朗的笑声舍不得松开。夕阳西下的余晖洒在两根交缠的手指上,推着一对拇指渐渐摁在一起。
南浔忍着小腹愈演愈烈的痛,咧着嘴角说:“盖章了,就不能说句话不算数。”
“嗯,那是自然。”
拉钩仪式完成,南浔想把手撒开。却又中了顾清眠的计,眼看着他死死的勾着自己的手,胳膊一转,她脚下踉跄的向前迈去,紧贴在他臂侧。
顾清眠只转了那么一下,她的胳膊已经挽上他的臂弯。一抬头,他长长的睫毛距离那么近,她屏住呼吸,看他得意的笑。
“走,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