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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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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易家镇,去了花灯,到处黑乎乎一片。
付顺秋啃着西瓜,把西瓜子含在嘴里一粒粒的用力吐出去,扭头看顾清眠坐在身边,上下打量着他。
“顾少爷不怕把衣裳弄脏了么?”
“脏了,洗就是。哪有那么多讲究。”
顾清眠没想过自己也会有不拘小节的时候。留学那会,要让他坐在地上,除非上面铺着一大块毯子。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有点接地气了。
“你倒是不娇气。”付顺秋啃口西瓜,咧嘴笑了。
“男人娇气,还是男人么?”顾清眠吐着西瓜子,觉得自己被南浔带的,已经有点偏离原本的自己了。可他倒是觉得,比以前更开心了。
“这倒是。你还真没少爷架子,刚认识那会,我还以为你是坏人,要占我们的戏台子。没想到,顾少爷,你还真是个好人。”
付顺秋顺手把瓜皮用力一扔,啃得干干净净的瓜皮落进河里,扑通一声激起一片水花。
顾清眠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瓜皮放在脚边,想起第一次和南浔见面的场景,眼里满是温柔。
“也算不打不相识吧。”
“嗯,南浔怎么没出来?”付顺秋又从大盆里拿出一块西瓜递给顾清眠,这瓜要是不吃光,明早上准坏。
“睡了。”顾清眠接过西瓜,大口的吃起来,连嘴边流着西瓜汁都不顾。
“骗人。她从来没这么早睡过。易家镇呐,一个她,一个我,出名的夜猫。”付顺秋嘴里含着西瓜,也不忘拆穿南浔的小伎俩。
顾清眠默默地听着,等他咽下有点温热的西瓜,借着月光扭头看向付顺秋。
“你很了解她。”
“唔。打小一起玩到大的。我爹总去大院喝酒,我娘……其实她只是太疼我,才不喜欢南浔。南浔呀,外糙内细。看着整天疯疯癫癫的像个毛小子,心里就是个小姑娘。就是命不好……”
付顺秋啰里啰嗦的,像个刚镶上门牙的老太太。好不容易说完了,手里的西瓜已经被闷热的夏夜裹上一层热气,更不好吃了。他抹一把嘴,把剩下半个西瓜全扔进河里。
顾清眠也吃够了,仍旧放在脚边,和光溜溜的西瓜皮并排,嘴里看似无意的问,心里却关切的紧。
“南浔……她亲生爹娘在哪,易先生知道么?”
“呵,顾少爷,你查的应该比我知道的多吧?你们有钱人办什么事都喜欢摸个底掉。来易家镇之前,都查好了吧?”付顺秋一手数着盆里的西瓜,撇撇嘴。都浪费了。
顾清眠知道,他调查的再细,也多少会有以讹传讹的更改。不如听听和南浔一起长大的付顺秋怎么说。
“我还是想听你知道的版本。”
付顺秋挠挠头,回头望了望屋里,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浮灰,说:“走,边说边讲。要么一会我娘出来了。”
顾清眠忙起身跟上,他也不想碰到那个难缠的付大娘。
二人走了几步,付顺秋又回头望了望,才缓缓开口。
“十八年前,易家镇那会才刚养育三代人……”
那会,易先生还不是现在的易先生。
易家镇没有本土人。每一个都是来自四面八方逃难的。大家凑到一起,便决定在这片安静的土地上生活。那会,易家镇也不叫易家镇。
出门逃荒的人,最是生活不易。人群中推选出个德高望重的人给他们生活的土地取个名字,老爷子折了树枝,在土地上写个“易”字。
最初的易家村,就成了。
易家村第一代人,多数都是有手艺的。他们把自己的手艺传下去,一直到第三代,居然出了个手艺精湛的裁缝。
裁缝不知为何,一辈子不曾结婚生子,倒是收了一堆徒弟。徒弟们学成了便走,一波一波的,却少有让老裁缝真正满意的。唯独有一年,老裁缝从外地带回一个少年。少年无名无姓,老裁缝便叫他跟着易家村姓易,取名易嘉年。
易嘉年有一双巧手,悟性也高,深得老裁缝喜欢。一年变成了入室弟子。周围的师兄弟们走了一波接一波,易嘉年却留下来跟着师父一起接活。
少年的易嘉年长到二十岁那年,老师父托媒人给他找了个人家说媒。媒人见易嘉年长相俊秀,像个教书先生,还有手艺,便给说了附近镇里的姑娘。
姑娘刺绣功夫了得,眉目清丽可人,和易嘉年也算得上相配。
媒婆两边传了几次话,便叫易嘉年备着东西去登姑娘家的门。吃过一餐饭,姑娘隔着帘子偷偷瞧他,见他模样颇好,很是满意。这亲事便在媒婆的催促下订了下来。
当晚,易嘉年回到易家村,在村口的桥头听到有婴儿的哭声。他顺着哭声快步走去,见一个婴孩被棉花褥紧裹着,里面还覆着一张写着生辰的纸,没有名字。
孩子小脸哭的红扑扑的,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量。皮肤白嫩的,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被师父收留的易嘉年过了好些年动荡的日子。这孩子若是被哪个歪心眼的抱去,一定扔窑子去。易嘉年咬了咬嘴唇,一把抱起孩子笨拙的安抚。等孩子不哭了,忙抱着孩子趁着夜色往大院跑。
这年头,养不活的孩子太多了。能活下来的,都是命大的。老师父见易嘉年相亲回来却抱个女娃娃,拄着拐杖叹口气,叫他扔了。
易嘉年掀开挡着孩子脸的棉花褥,见孩子这会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想着之前的自己,这会他哪里舍得扔了这孩子!
老裁缝看出易嘉年的心思,一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你还没成家!哪家的姑娘愿意和你一起养野孩子!”
易嘉年也不知是年少轻狂,还是过去的日子太苦了。苦的他不舍得让这孩子重蹈覆辙。他第一次忤逆师父,抱着孩子扑通跪在地上。
“师父!以后我易嘉年的一口吃的,都分这孩子半口!我和这孩子有缘分,扔不得!”
老师父望着易嘉年,许是看到了当初自己带他回家的模样。过了好一会,才拄着拐杖念叨着:“妇人之仁。”
第二日,刚刚订婚的易嘉年被女方退了婚。微薄的聘礼被扔在大门口,连红纸都破了。
老师父觉得丢人,便收拾细软,带着学徒们跟着绸缎庄的老板走了,临行前,他把这大院托付给易嘉年,叫他自立门户。
自此,空荡荡的易家大院,只剩下易嘉年和无名的女婴。
刚出月子的婴儿,缺奶水。易嘉年便抱着孩子挨家挨户的求刚生产的女人们给孩子吃上一口,有人应了,他就给人家做身衣服做谢礼。求不到,便回去熬米汤喂孩子喝。
有人说易嘉年养不活这孩子,可这孩子却一点点被他养活大了。易嘉年的手艺越发精湛,易家村成了易家镇。有时他出镇去卖衣服,就把孩子托付给附近的邻居,回来时,再送人家些点心算是答谢。
小时候的南浔营养不良,有点面黄肌瘦。但却懂得见谁都笑,还不会说话,就知道笑眯眯的冲人挥手,倒是讨人欢喜。平时吃饱也不吵不闹,给她放进简易的小床里,水灵灵的眼睛自顾自的打量周围,累了便睡。
依照着省心,周围的邻居也乐得接济易嘉年。而易嘉年一直有个小本,上面记录着哪天谁家给孩子送了什么。渐渐地,他有了些钱,便把那些“债”一点点还回去。
慢慢的,孩子长大了,有了名字。易先生的手艺名气也逐渐扩散出去,空荡的大院住进了前来求学的徒弟,易家镇的名号,这才真正跟着易先生这三个字散播在世人面前。
“……后来就没什么了。易叔的衣服一直卖的不错,南浔也没想过要找什么亲生父母。对她来说,易叔,就是她亲爹。”
付顺秋坐在河边的草地上,缓缓把这些年的事都讲出来。他随手从草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河里。
顾清眠一直没作声,他看着漆黑入墨的河面,径直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
“谢谢,回了。”
说罢,便往回走。
身后,付顺秋麻利的起身,忙跟上去。
“一起。”
顾清眠回到大院时,南浔屋里的灯早就掌上了。
他站在院口看着南浔屋子的窗。隔着窗帘,昏黄的光映着南浔低头的影子,和她时不时抬起拉线的胳膊。
顾清眠看了好一会,才慢慢踱步走回房。他每一步都轻手轻脚,生怕被南浔听到。
黑漆漆的屋子,他连灯都不敢掌。只能让眼睛习惯屋里的光线后,摸着黑将随身的行李箱慢慢打开,从里面摸出素描本和一根铅笔,再猫着腰溜到南浔的窗子下,小心翼翼的坐在地面上。
他借着她窗里打出来的光,把夹在耳朵上的铅笔拿下。闭眼想着第一次和她相见时,她的模样。
铅笔在纸上轻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笔尖触着偏硬的纸,越动越快、越利落。
直到煤油灯熄灭的那一瞬,顾清眠的笔终于停了。他把铅笔重新别在耳朵里,又猫着腰溜回房,轻手轻脚的关门。
顾清眠把画纸放在书案上,把铅笔拿下来随手放在桌上。这辈子,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摸摸偷偷地。
画纸上,梳着两个辫子的少女穿着袄裙,笑吟吟的望着他。
那眼睛蓄着清泉,那唇瓣,是冬日的两瓣暖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