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
-
顾清眠一走,接连两天不见人。顾家的人却依旧守在易家大院的门口。
易家镇的人明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却把南浔要当顾家少奶奶这事擅自坐实了。和南浔接触时,自然带着恭敬,着实让南浔摸不着头脑。
而这两天,南浔也出奇的勤快。
早上天刚露出鱼肚白那会,南浔就起来帮易先生干活、收拾整个大院的家务。忙了两天,挨到第三天生日,也随着隔壁家的鸡鸣而起。
按照惯例,南浔穿着易先生做给她的新衣服坐在饭堂的长桌前,吃两个红鸡蛋、一碗长寿面。再听易先生象征性的说几句话,这个生日就算完了。
然而十八岁的生日,总归是有些不一样的。
这天的饭堂说不上有什么热烈的气氛,整间屋子都是米粥和酱菜的味。易先生讲过话,又特意拍了拍南浔的手背,语重心长的说:“浔儿大了,该找个好人家了。”
南浔盯着眼前吃干净的空碗,笑了。
“爹,浔儿不想嫁。”
“胡闹!不嫁人,以后爹不在了,谁照顾你?”易先生眉头一皱,着急的拍了拍桌子。
他总不能陪她一辈子的。
南浔无所谓的看着易先生,吐吐舌头,调皮道:“爹长命百岁,等浔儿七老八十了,爹还能跟浔儿边上,拿小棍敲浔儿呢!”
“你呀!得,什么时候想嫁了,和爹说声。爹给你备嫁妆。要是实在没可心的,爹就硬撑着陪你到七老八十再走。”
易先生无奈的叹气,顺着南浔的话敷衍她。心里却盘算着,过些日子找个媒人,寻个好人家。没准这丫头就看中了。总之,不能让她再胡闹下去。
南浔见爹都开始逗自己了,嘿嘿一笑说好。她才不想和陌生人结婚。什么媒妁之言,都是放狗屁。
易先生摇摇头,起身走了。
狼吞虎咽的师兄弟们吃饱喝足,把给南浔准备好的小物件一一摆在桌上就走了。
只有小泉等他们都走了,才跑到南浔身边,把一块油纸包的糕点递给南浔。
“姐,送你。”
南浔瞥他一眼,从他不大的手掌心里接过那糕点。先是解开细麻绳,再拨开一层层油纸。里面躺着一块桂花糕。
“说了不让你送我东西,你哪来的钱买这个?”南浔把桂花糕包好,放在桌上,转头盯着小泉。
小泉用袖子抹了一把鼻子,笑眯眯的说:“我帮十桥的小妹给衣服绣花,她就把糕点给我了。姐,你快吃吧,小妹说了,这是她家亲戚从大城市带回来的。贵着呢!”
南浔看着桌上的桂花糕,觉得鼻子一酸,忙用手揉眼睛。年仅十岁的小泉,才刚学会怎么绣花。平时家里买点粗糙点心,他都像在吃山珍海味一样,连口渣滓都不剩。为了送她礼物,这孩子指不定求小妹多久了。要么,就他那手艺,连口馒头都要不到。
“姐不喜欢吃桂花糕。现在就咱俩,你吃吧。”
南浔怕小泉这孩子不肯,又把桂花糕的包装剥掉,把糕点直接往小泉嘴里塞。
小泉却向后一退,低着脑袋摇头。
“我吃这个牙疼,你想我牙疼吗?我可等这顾少爷给我带别的好吃的回来呢,要是牙疼就不能吃了。”
南浔睁着眼睛编瞎话,见小泉半信半疑,忙补上:“快点啊,要么一会来人了以后小妹就不和你换了。”
这话一出,小泉忙接过桂花糕,一口咬掉一小半。南浔见他吃了,笑眯眯的走到一旁把桌上留下的小玩意都归拢到一起,特意叮嘱小泉一会叫他们过来都拿回去。
“告诉他们以后都别送了,手里有点钱攒着都不容易。心意我领了。谢谢他们。”
南浔放下这话,又转身弯下腰,帮小泉把嘴边的渣滓抹掉,这才慢悠悠的走出饭堂,直奔大门口。
南浔刚出门,就撞见付顺秋。
付顺秋穿着平时参加喜宴才会穿的衣服,笑眯眯的抬手举起一个红纸包给南浔。
南浔盯着那东西看了几秒,才接过来打开红纸。里面是一小盒胭脂。
“哪偷的?”南浔打开盒盖,看着里面鲜艳的大红,咧嘴笑了。看着颜色就知道是谁的。
“我让我姐帮我买的。这次真给钱了,好几块呢!”付顺秋挠挠头,抿了抿嘴。他今天特意换上他最好的衣服,颜色还喜庆,看起来崭新崭新的。
南浔点点头,把胭脂盖上,一手拉起付顺秋的手,把胭脂拍进他手心。
“还你二姐去,小心她发现了扒你皮!”
付顺秋不好意的笑笑,又举着胭脂要给南浔。
“她不敢,我娘能打死她,收着吧。”
南浔皱着眉,盯着阳光下,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付顺秋,说:“付顺秋,要么你送我一个愿望。具体什么,我想起来再说。你先欠着,好吧?这玩意颜色太俗,我不喜欢。你赶紧还你二姐,要么后天相亲又失败了。”
付顺秋嘿嘿一笑,点头说好,随手把胭脂揣进兜里。
“听说今天戏班子来,咱看戏去?”
南浔眼睛一亮,她还没见过新戏台子呢,怎么能不去!
说走就走,两人打定主意,便踩着热辣的光一起小跑向戏台那边占位置。
经粉饰的戏台子,模样大变。
它依旧以荷花池为临,成了一间露天戏院。走进去,到处张灯结彩,煞是好看。新建的台子又宽又大。成排的椅子上铺着天鹅绒布垫,坐着极为软和。
南浔他们来这会,已经人山人海了。偏生第一排空着,好像有什么特别用意。
南浔垫着脚张望会,实在没地方去了,这才带着付顺秋直接走去第一排,坐在中央。
“这帮人傻了吧,放着第一排不坐。”付顺秋左顾右盼好一会,见没什么人驱赶他们,才一手摸着长凳上的布垫,悄声笑后面的人。
南浔笑笑,说:“谁知道了。”
付顺秋照例从兜里掏出瓜子,递给南浔。
南浔盯着瓜子,突然想起梨苑的三师兄。她抬手抓了一小撮在手心,开始有点心不在焉。
台上开始启幕,热热闹闹的。
新来的戏班子,样样都不比梨苑差,甚至还好上些许。台下的叫好声连连,让他们早就忘了曾经有个戏班子叫梨苑。
台上的戏一出接一出,演的十分出彩。可他们再怎样,都不是最初走进南浔心里的那个。
南浔磕着瓜子,怎么也找不回以前的兴奋劲。
等戏落幕,身后的人都走了,南浔和付顺秋还坐在那心思各异的嗑瓜子。
南浔望着那空荡的戏台子,满眼都是梨苑的那群师兄弟们还有唯一的师妹。以前,她总是嫉妒师妹,能整天围在三师兄身边。可现在,她倒是盼着他们能好好地在一起。
付顺秋吐着瓜子皮子,一手伸进兜里,摸了摸这个月攒出来的零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二人默默不语,整个戏院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
南浔觉得自己矫情够了,便想离开。屁股还没起来,就听后台那传来她没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婉转绵长,吸着她和付顺秋的眼睛望向戏台边上。
后台的帘子一掀开,一男一女麻利走出来,扯开一幅字。龙飞凤舞的毛笔字,算不上太好却能让南浔眼前一亮。
付顺秋也被这阵仗揪回神。他吐掉瓜子皮,哼一声道:“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鬼画符一样。是吧,南浔?”
南浔没搭理他,她望着那字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帘子再次被人掀开。音乐开始活泼起来,紧接着迈出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顾清眠穿着白西装,拉着小提琴慢悠悠的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
南浔没见过小提琴,也没听过“欢乐颂”,只觉得这小曲喜庆,顾清眠拉琴的样子,很好看。
她仰着头盯着顾清眠目不转睛,好像在仰望一颗璀璨的星星。
一曲结束,顾清眠将琴递给身后人,自己则走到戏台边上蹲下身,笑呵呵的看着南浔。
“从那边上来。”
南浔哦了一声,小跑着从侧面的楼梯处走上戏台。
“你这两天都去哪了?”她快步走到顾清眠身前,有点着急。
“替你准备生日礼物。你……过生日好歹穿条裙子。”顾清眠打量南浔暗红色的男装,眉头一皱,又没脾气的笑了。
她这身衣服,还不如付顺秋的好。起码人家穿的像个过寿的人。
南浔有点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没什么不好。再抬头,顾清眠已经把一个绒布盒子递在她眼前。
“小姑娘,生日快乐。恭喜你长大成人。”
宝蓝天鹅绒布的盒子被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根黄铜制的管状物,雕着精美花纹。
南浔没见过,却不自觉地笑了。
她小心翼翼的把那东西拿出来,爱不释手的问:“这是什么?真好看。”
“口红。喜欢吗?”
南浔欢喜的点头。像是收到不得了的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
早就听说过大城市的姑娘们擦口红,喷香水。她却见都没见过。偶尔化妆,也不过是用小镇里卖的花汁胭脂罢了。
今天,她算是得了好东西。
顾清眠见她高兴,庆幸选礼物时自己没选错。他教南浔怎么拧盖子,怎么推动一旁的铜片,让口红出来。
南浔拿着口红,见桃红色的膏体一点点被推出来,笑的更开心了。她喜欢这颜色,比朱砂讨她喜欢。
“付顺秋,你看……”
南浔高兴地扭头往台下看,却发现台下已经没了付顺秋的影子。只有一把没磕的瓜子被扔在地上。
南浔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盯着地上的瓜子看了好几秒,才重新挂上笑。
“顾少爷,谢谢你。”
她把口红盖子盖上,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刚松手,又怕丢了,赶紧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顾清眠见她紧张的很,抬手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说:“走,回家。我买了一堆好吃的。”
南浔嗯一声,跟着顾清眠往台下走,直奔易家大院。
这天因为顾清眠的回来而变得不一样。
百里无云的天比早晨更清透了些,连蝉鸣都变得不那么惹人厌。
易家大院从午餐开始,吃的比过年还好,过得比过年还要热闹。整个院子上空一直飘着各色美食的香味,久久不散。
学徒们吃香喝辣,一个个撑的肚皮溜圆,看见顾家的人守在门口,也没那么介意了。反而有人主动把吃的送去门口,邀他们一起吃。
生日狂欢直到夜沉时才结束。南浔带着酒气,拉着顾清眠跑出易家大院,踩着青石板乱逛。
夜晚的易家镇,别有一番特色。尤其是这晚,易家镇到处都挂满了花灯,比花灯节那会的还要好看。每家每户的门口、树上、桥上都有装饰。繁华的让南浔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了。
两人逛了半天,最后来到她常玩的河边草地。南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望着平静的河面,笑呵呵的说:“顾少爷,下次我们来这一起放荷花灯吧。”
顾清眠穿着白西装,不方便坐,便半蹲在南浔身旁。他侧过头,看着月光和花灯的映衬下,小脸愈发可人的南浔,唇角不经意的笑了。
“好,明年你过生日,我给你准备最美的荷花灯。”
南浔摇摇头,用胳膊抱着双腿,说:“荷花灯要自己叠出来,放在河面上许愿,愿望才会灵。”
“那……你有什么愿望?”
“爹能长命百岁。等我八十了,我爹还能活蹦乱跳的。”
“嗯,别的呢?”
“没了。”
南浔笑眯眯的摇头,还像个孩子一样。
顾清眠没作声。他想着南浔的身世,默默在心里叹气。
这世上苦命人多,可如南浔这般幸运的,却是极少。
他转过头,看着望着河面傻笑的南浔,说:“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