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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入玦阳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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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遂是被大公鸡嘹亮的啼叫声吵醒的,一抬眼,就是少女垂着眼的侧脸。
晨光经过积雪的折射,在少女脸庞上投下细碎的光,细碎的发丝在金色的晨光中迎着冷风飞舞。而闻人遂注意到的却是少女白皙的耳朵。
带上玉制的耳珰应该很好看,只是连个耳洞都没有,闻人遂心里想着。
紧接着才意识到自己靠在人家姑娘肩膀上睡了一夜。
“抱歉,失礼了。”闻人遂连忙起身,只是脖子发出咔嚓一声,他一动不敢动。
靠着睡了一晚上,整个身体都僵硬了,更别说歪着的脖子。
陆十一见状,掰着他的肩膀将人小心地扶正,又在他穴道上点了几下。
“多谢。”闻人遂觉得好多了,睡了一觉,昨夜吃了半颗药,那种痛苦又压了下去?
两人吃过一点干粮,喝几口温着的水,便收拾了东西准备出发。
陆十一解开栓驴的绳子,扭头看到闻人遂拿着那个给她算过命的铜制的命盘,不知道在算着什么。
“走吧。”抱起地上的公鸡,两人出了这方草棚,迎着朝阳缓步前行。
“迎着太阳,这是朝东边走吧?”陆十一突然停在了路边,手指着南边,“那边山路也还能走,为什么要绕路?”
“因为我们要先去玦阳洲。”
“可我是要去南方。”陆十一一脸执拗,她才不管玦阳洲是什么地方,又为什么要去那里。
闻人遂走上前,解下行囊,掏出昨晚用来挡风的巨大油布,在驴子背上摊开。
这竟然是一幅绘着整个靖国内外山川河流城池的舆图,描绘之精妙世间罕见。
闻人遂指着上面说道:“这里,是我捡到你的地方,一个不高的山。这块是章州以南,最东边的一个府县,昨天我们沿着这条路刚出了这个镇子。”
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勾勒着两人昨天的路线,陆十一目光沿着他手指的指引,慢慢看懂了这副舆图。他们所处的章州是靖国靠东边最大的一个行政区域,地域辽阔,大部分是平原,但是在最南边,却有一道东西向的山脉,峰高地险难如天路,纵是翻越过去,迎接你的便是一条大河,河水湍急,难以逾越。想要去南边,要么向西,去河道窄的地方渡河,要么向东,去往玦阳洲,从海上过去。
两人在章州东面,离玦阳洲的地界只有三天的脚程,从玦阳走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玦阳洲是个岛?”陆十一看了眼舆图上这个形似玉玦的环形岛屿问道。
“嗯。”卷起舆图,两人重新出发,“玦阳洲整个岛屿形似玉珏,缺口处朝向东面,因此取名玦阳。岛屿背对大陆,又有高山天险,是个易守难攻的富庶地带,当年靖国□□运兵如神,但也没能攻下这块地方。”
两人一边迎着太阳走,一边说着目的地的故事。
“但是一场海上飓风,让玦阳洲损失惨重,岛内资源断绝,玦阳洲的城主无奈向靖国求和,自此之后,玦阳成了靖国的附属地,也是整个国家重要的出海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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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章州,乘船来到玦阳洲港口,一上岸两人便惊于玦阳口岸的繁华。
或许是章州雪灾场景过于凄惨的对比之下,也或者是两人都没怎么见识过繁华的城镇,玦阳洲的入城港口,往来繁忙的巨大商船,摩肩接踵的商客行人,以及叫卖不绝的大小商铺,交汇成巨大的喧哗涌入耳朵。往来人群大多绫罗绸缎,最次的码头工人也穿得暖和,道旁不见苦儿乞丐,人们脸上都是春节将近的快乐。
“这里竟然比京城还要热闹。”陆十一好奇地环视四周。
一旁卖海鲜的小贩子听到陆十一这声感叹,见怪不怪地笑了笑:“这才只是外口岸呢。人人都说京城繁华,可凡是来过我们玦阳洲的呀,都得改口。放眼靖国内外,论繁华富庶,自在快活,还得来咱们玦阳洲,若要见识更顶级的富贵,去海城瞧瞧便知……”
“行商者有传唱过,不羡蓬莱仙山,但寻玦阳一隅。”闻人遂天机阁长大,虽晓世间事,可到底没有亲眼见过,“玦阳洲虽有天然的地理优势,但若没有一个有能力的管理者,是绝对达不到这般境况的。”
说罢,两人边走边去入港的官员处申请入城。陆十一看着闻人遂掏出两个人的身份文牒,虽很惊讶,但也没有多说,只是跟着队伍向前走。因为衣着破烂,一旁的守卫板着个脸眼里都是探究之意。
入了第一道闸口,繁华程度又进一步,港口最外围主要供船只停泊,工人搬运货物,以及商客临时歇脚的地方,那里的商贩也主要是卖些特色吃食方便干活的搬运工们休息。而内围则是商客旅人的主要集散地。再往里,从那个依山而建的城门进去,便是玦阳洲的政治中心,海城。
虽只是个入城前的集散地,但是人多建筑也多,形成了一个大型的城镇,玦阳洲的建筑特色在这里已能窥得一二。靖国内陆的建筑多是灰瓦,只有皇宫能用上金色的顶,而在这里碧绿的鱼鳞瓦片在碧空之下泛着光,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屋顶的吻兽多为海兽模样。房屋多为阁楼样式,二层的檐角垂着铃铛或是贝壳,窗格外轻纱飞舞,很有海上仙境的感觉。
临时歇脚的商客大多在这里入住,因为谈生意的需要,茶室酒楼特别多;而慕名而来的旅客,也大多住在这里,只因这里客栈便宜,吃住用在这里都能买到,并且靠海风景上好。
“要去找船只吗?”陆十一跟着闻人遂往楼阁多的地方走去。
“嗯。”闻人遂刚才问过闸口的官员,船只信息都在前方的津渡衙门,他们从章州到这边的水路很短,普通的摆渡船就可以,但是从玦阳洲去往南方,还是海上行船,就需要乘大型的船只,大型船大多都是载货的商船,顺带稍些旅客。商船贸易涉及数额巨大,因此乘客需要到衙门处核验好信息,再在这里的商船的管事那里购买船票。
陆十一也就不多问了,只是一路过去,感觉路上不少人盯着她看,这让她很不适应。她感觉自己以前总是有意无意地隐蔽自己,印象中没有这般堂而皇之走在人群中的情景,还被很多人看着。
这种感觉闻人遂也察觉到了,直到衙门处核验身份信息的官差跟他提起他才知道是为什么。
衙门大厅过来办事的人不多,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一个官差在无聊地盘着手里的核桃,见到来人才坐直了拿起笔。核验完两人的身份,盖上准许通行的章,将文书递过来时,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
等两人转身要走时才踌躇开口:“两位路上可是遇了难?”
收好文书,闻人遂听到官差的话正纳闷,又听到他说道:“冒昧了……这位陆……姑娘。”
话是对着陆十一说的,语气十分温和:“我见你衣着破损较多,若是路上遇难,玦阳洲虽管不上他处的案子,但是隔壁衙门最近设了救济所,两位可以在那边休整一番。”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陆十一还穿着被他捡到时的破烂衣裳,虽然被他缝补了破损,但是跟这里的人们比起来,简直就如乞丐。并且两人一路风餐露宿过来,看着确实不太好。
闻人遂笑了笑,朝官员作揖道谢:“谢过官爷,路上经过遇了灾的地方,一路也便没有地方休整,落拓了些,见笑了。”
陆十一点着头表示是这样的。
少年姿态落落大方,语气不卑不亢,那官差看了看两人的神色,也便打消了这人拐卖良家妇女的观点,只是一再提醒两人去隔壁救济所,如果没钱也能领些吃食。
出了衙门,阳光重新洒在两人身上,闻人遂看着陆十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陆十一不解。
“从见着你就是这般模样,加上章州雪灾,路上都是乞丐,倒是不觉得你穿着有何不妥,如今这里遍地绫罗,确实是格格不入。”
“有何不妥?遮蔽身体,保持温暖,还要如何?”
闻人遂惊讶于陆十一的想法会这么纯粹,有觉得她这样的反应才是她。
“就当是入乡随俗吧,走!带你去买身衣裳。”
成衣铺里的衣服有着玦阳洲的特色,水纹鱼鳞纹很多,女子衣服多是蓝色,青色。现在是冬季,棉衣厚实,但当地的人喜欢在腰间坠纱和珊瑚串,多了分飘逸。
闻人遂看着各式各样的女子衣裳,挑花了眼也不知道该选什么,无奈托老板娘帮忙。一转头,就看到陆十一站在店内那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想起来,我上一次在铜镜中看到自己,是在一个姓孟的人家房里……”
“是你认识的人家里吗?”闻人遂问道,难得她提起往事。
“不认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那里。镜子上都是血,有个小姑娘躲在镜子后面哭。我当时应该是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拿刀的样子。”
闻人遂听到她这个话,料她当时可能在做不好的事,店里人多,正要劝阻她不要说下去。
店里的老板娘正巧拿着一件成衣过来,听到她的话一脸惊恐地往后退。
陆十一转过头,看着老板娘手中的衣服:“那小姑娘也是穿着这个颜色的衣服。”
老板娘看了眼手中的衣服,吓得丢了衣服往后面跑:“杀人呀!”
嗓子里的声音因为过于紧张而发不出来,店内其他顾客听到了动静,可也没听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好气地看过来,发现老板娘快步往柜台后面跑。
闻人遂叹了口气,无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铃,两三步追上老板娘,并解释道:“老板娘误会了,我这妹妹老是喜欢看些志怪话本,喜欢这样吓人,别误会。”
握着铃铛的手在老板娘耳边一叮,老板娘应声转了过来,瞬间对闻人遂的解释坚信不疑,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惊恐,转而堆上了笑:“令妹是个有趣的姑娘。”
说着走回来,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对陆十一说道:“这蓝色很是衬姑娘肤色,就是姑娘身量比一般女子要高些,这是本店最大尺码的成衣了,您穿上试试,要是喜欢,我让裁缝给您改改尺寸,很快的。”
老板娘嘴里不停夸着,熟练地将人送进内室换衣服。
闻人遂在外面等着,收起小铜铃,放松地呼了口气。看来还要告诉陆十一什么是不能随便说的,不然路上容易惹麻烦,虽然麻烦能解决,但是少一事总好过多一事,并且自己这身体,不知能不能撑到南方。
正无聊把玩着手中的一枚铜钱,陆十一在老板娘的带领下出了来。
站在铜镜前,里面一身棉衣,棉花塞得一看就暖和,但因为陆十一身量长,看起来不显臃肿,外面套着短袄外套,腰间坠着青色的纱,哪怕穿得厚实,也有飘逸之姿。
老板娘还特以帮她挽了个少女的发髻,头上带了个珊瑚石做的钗。
“姑娘天生丽质,气质非凡,把我们这衣服都称得名贵了几分。”老板娘在一旁翻着花地夸人,陆十一只是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不是之前那种陷入回忆的恍惚模样,而是用一种新奇,探究,不可思议的眼光去看镜中的自己,但更多的还是不理解。
同样都是遮蔽身体,御寒的衣服,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感觉?
“很好看,你觉得呢?”闻人遂走上前。
“这就是好看吗?”陆十一反问到。
闻人遂点点头,让老板娘唤裁缝来改改尺寸,又选了一套方便干活的衣服。
出了成衣店,已是傍晚,西边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青色的鱼鳞瓦反射着光,整个城镇泛着金色。
陆十一走在前面,眼睛四处看着周边热闹的人群,又忍不住伸手摸摸衣服上的花纹,以及腰间摆动的轻纱,虽还是面无表情,但闻人遂就是知道她很高兴。
快步上前,闻人遂递过来一个钱袋,听声音里面装了碎银和铜板。
“还记得之前章州那个王老爷吗?”
陆十一点点头。
“他当时说要给你换身衣服,被我拒绝了。”
陆十一继续点点头,但明显来了点兴趣,只是眼里探究地看过来。
“你我都是命运莫测之人,你不知来路,我寻不到去路,而王老爷家的人,未来关系着这个世间的命运,很重要。”
“命运?跟衣服有什么关系?”
“只是不想你我跟他牵扯了因果。”闻人遂带陆十一来到一个摊子面前,这里卖着一些便宜的首饰,他选了一个红色的珊瑚珠耳坠,然后示意陆十一用钱袋子里的钱付账。
“你看,你买了这个耳坠子,商人拿了钱,银货两讫,你们之间便没有其他的牵连了。”
买了耳坠子,闻人遂这才意识到,陆十一没有耳洞,戴不了。左右看了半天,将其中一直耳坠挂在了她头上那个钗子上,固定好。
“当时想着你受了他家的东西,可是却没有还的,所以帮着你拒绝了。”
陆十一又是点点头,发间的红色珊瑚珠轻轻晃动,煞是好看。
闻人遂轻笑,其实当初也是他过于谨慎了,气运飘渺而有强悍,普通人又如何能干涉?
“走,找个地方吃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