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我叫陆十一 ...
-
雪化得差不多的时候,闻人遂在镇子上买了辆马车,在里面铺上厚厚的垫子,再按了个小炉子,吃的用的装了一个大箱子,另外还买了几册话本,舒舒服服地上了路。
下山时师兄们给的东西很多,闻人遂就留了银钱,天寒地冻的,把自己生活安排舒适了才重要。
路过的人只看到一辆马车,也没有人赶车,马儿慢悠悠地向南走着,马车四角的铃铛叮铃作响,有时候还能看到有个少年钻出来伸个懒腰。
沿着官道往南,天没有暖和一点,雪倒是又下了起来,路越发难走,马儿没有粮草走不动了,于是闻人遂在章州宿城外不远处的一个村子里停了下来。
“你这是要去哪里?”借住的农户家大婶,给他端上一碗热米汤。
“往南走。”
“南边啊!”大婶思索了一下,犹豫地开了口,“过了前面的宿城,最好绕一绕再往南。”
“怎么了?”闻人遂捧着碗小口喝着。
“宿城南边下去,都在闹雪灾,听说大半个章州都这样,死了好多人。”
闻人遂看了天外面又在下雪的天,皱了皱眉:“按理说今年没有这般大范围的大雪的呀!”
大婶一听这话,就觉得现在年轻人天真:“你别信钦天监他们说的,老天爷的事谁说得准啊!”
“钦天监?”闻人遂不解,这是个什么。
那大婶看少年衣着外表也算的上个富庶人家,怎么这孩子什么都不懂:“朝廷里,那个预测天象的钦天监,说是今年是个好年岁,冬季不愁挨冻。这话一出啊,保暖的皮毛棉麻制品都卖不出个好价钱,大家伙都贱卖了出去,倒是南方那边的人收去了好多,说是销到海外去。”
“唉,也是没想到,今年却闹了雪灾,好多人家没有备足保暖的衣服炭火,都冻死了……”大婶声音小了下去,无奈地坐在那里叹气。
闻人遂喝完碗里的汤,拿着空碗就要去厨房洗,大婶连忙说我来我来,接过空碗就着灶台上的热水刷碗,十分热情,毕竟这人钱给得爽快。
闻人遂就坐在灶台前,就着灶膛里的余温暖暖手:“婶子好像对这些生意上的事很是了解,能否同我再说说?我这第一次出家门什么都不懂。”
大婶麻利地刷了碗收拾着厨房:“我哪知道,我男人是个猎户,今年这些皮货没卖个好价钱,天天在我跟前抱怨。这不闹雪灾,皮货价钱又涨上来了,最近又抓紧时间进山,希望能卖个好价钱,这么晚了卖货还没回来。”
正说着大门被推开,一个壮实的中年男子进了屋,摘下都是雪的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
“诶!你站门口点拍!”大婶连忙走过去,斥责道,“一会这雪都化屋里,湿哒哒的踩着容易摔倒!”
这男人正是大婶的丈夫,大婶见男子一脸疑惑地看着闻人遂,于是赶忙介绍是来借宿的。
大婶去厨房下面条,男人给闻人遂说着章州的情况。
章州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十几天的雪,宿城以南的地方雪灾严重,大雪压垮了大片民居,人们也没有保暖御寒的衣服,就这么活活冻死了十几万人。
朝廷因为钦天监的预测,觉得是章州小题大做,驳了章州求援的折子。当地官府没有物资救济,大量灾民没办法只能往外涌,现在就近的宿城,南边的城门已经只许出,不许进了。
很多人都在往南方暖和的地方跑,可这天寒地冻,哪跑得出去。
闻人遂听罢,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深了,寒风刮得起劲,屋里透风的地方被吹出呜呜的声响,闻人遂坐在床头,闭着眼,手中飞快地转着一个刻着符文的圆盘。
窗外没有一丝光亮,乌云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远方似乎传来人们悲伤而绝望的呼喊。
#
闻人遂在宿城将那辆马车卖了,换了头小毛驴和一只大公鸡,另外再备了不少符纸,背着简单的行囊,向南出了城门。
仅一个城墙的南北,世界是天差地别,宿城以北,人们进入冬歇,男人们进山打猎,女人们缝补制衣,岁月安好;而宿城以南,饿殍满地。
城外厚厚的积雪被踩成脏乱的泥水,墙角下有几个简易的棚子,里面挤满了逃难的灾民,互相报团取暖。可是进不去城,在这里也是等死。
闻人遂瞟了他们一眼,眼里不悲不喜,转过头,骑着毛驴顺着罗盘的方向专心往前走。
只是他没有笔直地向南,有时沿着河流而行,停在一块礁石旁边,有时穿过森林,爬到最高的山顶之上,有时又在倒塌的民居间徘徊。
有的地方积雪深过了腰,无奈只能把毛驴栓在路边,拿石头随便摆了个阵法防止人偷了去。
但大部分时间,他只能骑在毛驴身上喘气。
天衍之术的反噬又开始了,他看着飘雪的天空抱怨自己:“管这些事做什么,自己出来不就是求个快活日子嘛?”
怨了半天,只能从怀里掏出师兄给的药,囫囵吞了两粒继续往前走。
等他绕着章州南边走了一个月,来到了东边一个镇子。
把毛驴送给了镇子里一个农户,抱着那只公鸡,迈着齐膝的积雪,摸黑上了山顶,来到一处悬崖边上。
“不愧是我选的,还活蹦乱跳!”闻人遂摸了摸公鸡的脑袋,将他放在了一旁的石头上。
悬崖之下,是一条宽阔的河流,此刻上面已经结了冰。
天还没亮,阴沉沉地也看不到一颗星,闻人遂心算着时间,将符纸拿了出来,哆嗦着双手,用火石点燃了一盏灯。
山顶凌冽的风也没有将这盏灯微弱的火光吹灭,闻人遂抽出匕首,抱着鸡,一边说着抱歉,一边从公鸡血红的鸡冠上取了一滴血,融在符纸之上,又借着灯火燃成灰,融在朱砂墨中。
取出毛笔,沾了墨,在地上画起了阵法。
阵法纷繁复杂而庞大,闻人遂整个人都快趴在了地上,山顶的劲风将他的防风帽吹了出去,顶着飞雪眯着眼,行云流水地将阵法一口气画完。
事毕,他咬着毛笔,将公鸡抱过来放在阵眼上。
“时间刚刚好!”少年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骄傲,看着公鸡笑得开怀,“来!嚎两嗓子给我听听!”
于是伴着一声穿透云霄的嘹亮鸡啼,天光破云而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大雪停了下来。
章州各地,无数的人们,从窗户,从破洞的屋顶,看到了从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在这漫长的雪天后,第一次感受到阳光照拂在脸上的温度。
“雪停咯!”有小孩子欢快地跑出家门,呼朋唤友地喊着堆雪人。
灾区的难民,麻木地看了一眼升起的太阳,又缓缓低下了头,排着漫长的队,等一碗稀薄的热粥。
闻人遂叹了口气,搓搓冻僵的双手,收起了一地的东西,准备往山下走。
公鸡在悬崖边上一边扑腾着翅膀一边想往下跳。
“你不是鸟,碰下去会摔死的!”闻人遂走过来抱起鸡,一低头,就看到悬崖之下的冰冻河面上,有个躺着的人影。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死人了,救人是不会救的,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救,怎么会去管别人死活呢?
抱着公鸡,忍下心里那点异样,快步向山脚下走去。
#
入了夜,山脚下的破庙里,四处漏风,闻人遂坐在枯草上托着腮,看着火堆对面躺着的人,眉头紧皱。
“这人命怎么这般大,失血冻了大半天都没死!”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公鸡偶尔扑腾两下翅膀,弄出点动静。
“唉!”一边感慨从救人到现在自己叹了好多口气,一边从怀里掏出药瓶,十分不舍地掰了半颗,化了水,喂进这半死不活的人嘴里。
因为捏着对方两腮,摸了摸骨,不禁感慨:“神奇啊,真是神奇的命格!”
包里的干粮吃得差不多了,闻人遂瞅这人一时半会醒不了,将公鸡用草绳栓在柱子上,出门去镇子里弄吃的了。
等抱着一堆吃的回来,就看到那人醒了过来,拿着刀准备对公鸡下手。
“刀下留鸡啊!”闻人遂冲了过来,这可是大功臣,不兴随便吃的呀!
那人醒来饿得厉害,旁边正好有只活蹦乱跳的公鸡,当即准备放血烤了,此刻见鸡是有主的,犹犹豫豫地放下了刀。
“姑娘饿了吧,我这里有干粮。”说着掏出怀里的吃的。
闻人遂捡着的这个浑身是血的人,是个女子,擦去脸上的血渍,看着十分清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是十分英气的骨相,但脸型圆润,嘴唇丰厚,又带了点可爱。
闻人遂喜欢美丽颜色,因此救人耗费了自己体力的账,看在对方长的不错的份上,就不计较了。
他摸骨头时推测这人有十八岁了。按理说看穿着应该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可一手老茧,一身跟人血拼出来的刀伤,刀刀凶险又堪堪避开了了要害,武功身法应当十分厉害,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姑娘。
今天耗费了太多精力,闻人遂也懒得耗心神去推演她的过去。
那姑娘犹豫地接过吃的,嗅了嗅才放进嘴里,又从火堆上烧着的铁壶里取了碗热水,吃吃喝喝个半饱,恢复了力气才开口。
“是你救了我?”语气疑问而眼神又肯定,“我叫陆十一,谢过恩公!”
闻人遂瞅着她吃完,就听到对方自报姓名。
“你也叫十一啊!”闻人遂低声喃喃,他以前没正式取名的时候也叫十一,因为是师父冬月里捡来的。哪怕后来有了正式的名字,师兄们也还喜欢喊他小十一。
冬月…突然意识到已经是腊月了,自己的生辰竟然不知不觉过去了,剩下的日子,已经不足一年了。
闻人遂眨了眨眼,又是一派冷静自持的模样,从刚抱着的包袱里掏出一件单衣,外加针线,扔了过去。
“你的伤应该死不了,自己处理一下伤口吧,把里面的衣服换了…”
“现在找不到厚实的冬衣。我看你身上的衣服不错,虽然破了大半棉絮跑了些,但比起这附近村民的衣服已经暖和很多了,你自己缝补一下将就着穿吧。”
陆十一发现这人居然这般细心,也不扭捏,取了热水,转过身就脱了衣服处理伤口。
闻人遂话还没说完就见她脱了衣服,一口气梗在喉咙:“现在世道已经没什么男女大防了么?”但他还是十分君子地转身背过去。
身后窸窸窣窣半晌,传来陆十一的声音:“这衣服怎么缝?”
她的刀能耍得千变万化,可是这小小的缝衣针,却怎么都拿不利索。
闻人遂身子顿了顿,转过了身,见陆十一已经处理好伤口,身上整齐地穿着那身单衣,不怕冷似的坐得笔直,抱着破烂的棉衣跟那针线较真。
“唉!”又叹了口气,闻人遂无奈,“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