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杀手和算命先生》一折秋凉

17、第 17 章 入扶舟城

　　扶舟城，是个以世家为根基发展而来的城镇，如今朝里权势滔天的宰相，籍贯便是这里。扶舟城中的人，崇尚学者，多钻研诗书理学，善字画，崇圣人，城里散落着许多书院。城东的山上，掩映在紫橡林里，有一座圣人庙，庙里有一座巨大的圣人雕像，乃是当今读书人最敬仰的百年前的先贤。

　　扶舟虽然离京城远，但是这里的书院，依旧汇聚着来自各地的学子，南泽之所以海运发达，旅人不断，除了外出贸易的商贾，另一部分，便是往来求学赶考的书生。

　　人们总调侃，科举榜首至榜尾，五成出自扶舟，剩下的五成也学自扶舟。

　　入城时，一眼望去，这里的氛围确实浓。大街上，除了贩夫走卒，更多的是穿着各家书院长袍的学子，往来于各个住宅书肆之间。

　　这里很热闹，但陆十一却觉得路上的很多行人，尤其是商贩农户，他们更加守礼，更加温和，但这样的笑脸里，有一种怪异的分寸感

　　两人在一处酒楼前停了下来，想停下吃点东西歇歇脚，刚进门，就听到酒楼二楼传来激烈吵闹的声音。

　　引路的小二见两人惊讶地看向二楼，想着两人从马车上下来，应该是外地来的，连忙解释道：“客官莫慌张，今日楼里举办了诗会，想必是有些人观点相左，争执了几句。”

　　小二说得很委婉，楼上哪里是争执，已经动上了手，杯盘碗筷被扫落在了地上，一片狼藉，要不是各家书童架着，已经动上了手要见血的程度了。

　　闻人遂坐在一楼大堂里，听着楼上的响动，四周的食客似乎很是习惯这样的场面，还不时点评两句：“这才是文人风骨，为心中的道据理力争，不怕头破血流。”

　　若不是那一脸尊崇的表情，闻人遂都要以为这些食客是在说些讽刺的话。

　　“他们为什么要打架？”陆十一不懂，这些事情不应该是要立刻制止的么？怎么这些旁观的人还一脸欣赏的样子。

　　“进城时我便同你说过，这里的人尊崇圣人，因此在处事方式上，也都喜欢向圣人靠近。”闻人遂向陆十一解释他们这样是为何。

　　这里的圣人，并非指当今的圣上，而是五百年前一位有名的学者。此人文学造诣可谓前无古人，后也无来者，文章妙笔天成，诗词书画也是精妙，入朝为官后，也体现出了其卓越的政治手腕，在他的协助下，愣是将当时垂危的王朝挽救起来，协助君王开创了新的盛世。但是圣人有一点也是被后人津津乐道，便是气性大，什么都要争上一争，辩上一辩，若是皇帝跟他意见相左，坚持不允，便是撞柱以死明志，也要坚持自己心中的真理。

　　后世文人，不仅崇敬其学问，对于圣人这出了名的脾气，也是推崇至极，认为只要是为坚持心中的理而引发的争论，都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

　　陆十一感到不可思议，吃饭的时候也频频抬头，看向还在争论不休的二楼，眼里都是好奇，想要仔细听听他们究竟在争论些什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值得他们这般大打出手。

　　闻人遂见陆十一吃得都没有往日里香，于是提议：“不如我们上去看看？”

　　“好！”立马放下手中的碗筷。

　　两人刚一上楼，一个书袋便甩了过来，差点砸在闻人遂脑袋上，被陆十一提着刀挥开。

　　一个书童连忙小跑过来，对两人点头致歉，弯腰捡起地上的书袋，接着连忙起身回去拉住自家主子。

　　两人这才看清楼上的场面，看衣着打扮，应该是两个书院的学生互相吵了起来，争论着谁哪家书院的藏书典籍更多。

　　闻人遂和陆十一寻了个不会被波及的角落，让小二上了碟糕点再来了壶茶，就这么看了起来。

　　“这可比以前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有趣多了。”闻人遂捏着茶杯盖子，撇了撇上面的茶叶，斜靠在椅子上。

　　陆十一是第一次喝这般的茶，学着闻人遂的模样抿了一口，又立马放了下来：“闻着挺香的，怎么这般苦。”

　　“刮油。”闻人遂带着一点恶作剧的笑，看向对茶再次跃跃欲试的陆十一：“吃多了油腻荤腥，这茶可解腻去油，你再试试？”

　　于是陆十一有抿了一小口，最终还是皱着眉不习惯地放了下来。之前一路上，茶水摊子上都是大碗的清水，贵点的便是加了蜜饯或者盐，怎么这里换上了小小的茶盏，里面还是苦涩的茶叶。

　　“你看这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便如落落君子，沉浮于世，却仍清雅幽香。茶水微涩，细品苦涩便如体察世人之苦，才能保持一颗谦谦君子为世为民的心……”

　　闻人遂细细品着茶，一副淡然出尘的模样坐在那，说着陆十一不懂的大道理，好像那盏茶真的能品出个人生哲理。

　　“你怎么又这般说话。”陆十一也逐渐咂摸出闻人遂这般说话是有那么些不正经在里面。

　　“入乡随俗嘛！”闻人遂咧嘴一笑，瞬间便破了刚才的正经样子。

　　“你听那些学生说话，哪怕是吵得唾沫横飞，话也是文邹邹，引经据典大道理不断，平日里说话还不知道得什么样。”

　　学得了三成，搞怪收场。陆十一点了碗糖水，两人就这么坐在角落里，尝着点心，看两方书院的学生争吵。

　　不过随着争论升级，两个书院的学生似乎觉得这样吵比不出个什么，诡异地停了下来，刚才还破口大骂的彼此，此刻整了整衣冠，互相拱手致歉。

　　“今日本来就是诗会，不如以诗文定胜负。”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扯下腰间的一枚玉佩，“我们扶舟各书院本事兄弟情谊，经典馆藏本就可以互相借阅，为了这些伤了彼此的情谊实在不该。这枚玉佩乃我家传至宝，就当作今日诗会的彩头，以见证我们扶舟各书院之间的深厚情谊，以彰显天下文人学子的胸襟！”

　　一番陈词说得是慷慨激昂，余下众人纷纷叫好，这场纷争就此作罢。一些在楼梯上旁观的无一不赞这是一段佳话。

　　食客纷纷散开，小二上来将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桌椅重新归置好，干得很是熟练。

　　众书生拿出纸笔砚台，开始了诗会的创作。

　　“贤弟，你这彩头未免过于贵重，今日带你来诗会，本只是想让你体会一番，没想到竟然将你这家传玉佩都舍了出去。”一个跟他穿着同样书院袍子的高瘦男子走向方才出声的少年身边，一脸歉意地说道。

　　但那小少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书中自有黄金屋，钱财这些身外物，舍了便舍了。”

　　“有趣……”闻人遂瞧着那小少年，眼里意味深长。

　　诗会开始后，陆十一便不是很感兴趣了，咬文嚼字的事情，她是半点也不懂。闻人遂见她神色恹恹，便结了帐，带着她离开了。

　　“方才还唾沫横飞一副要拼死拼活的模样，怎么一眨眼就以礼相待了？”陆十一见着路上各色的人，打个照面买个吃食也要拱手见个礼，本该是很和谐的场面，却怎么瞧都不真切。

　　“要在这里住几日嘛？”天色其实也不晚，现在也能出城。

　　“可以。”陆十一想要弄清楚她这般怪异感觉的缘由，所以便同意了闻人遂停留几日的建议。

　　入住的客栈在城镇最热闹的宅区，这里有四五家客栈，连同四周的民居商铺，被一片六尺高的院墙围了起来。

　　如果两人登高看，便可发现，这里的建筑，大多都成片地被围起来。

　　“去街上逛逛吧！”两人将马栓在客栈后院，收拾了一番便打算出门逛逛着座城。

　　陆十一依旧喜欢逛些小吃摊子，之前经过城镇，闻人遂在逛集市时都会采买一番，不过这次他两手空空，悠闲地逛着。

　　傍晚十分，两人行至集市尽头，这里有一处拐角，里面是个细窄的胡同，穿过这里，便是一家书院。

　　两人在这里，看到了之前在酒楼那个慷慨陈词赠出自己传家玉佩的小少年，此刻正被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拉扯着责骂。

　　那人一边斥责，一边痛哭：“你个败家子，这是你娘临终留给你的，你怎么也能舍去。这是家里唯一贵重的物件了，你充什么大方！”

　　那小少年见状，依旧满不在乎，扯开男人拽着他袖子的手：“区区俗物，怎么能跟学术相比，我用它换得诗会上诗百篇，就是值得。”

　　之前在诗会上提醒他的师兄，在一旁满脸歉意。

　　痛哭的男人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恨不得在地上滚两圈以求少年将玉佩拿回来，最后无奈，只能愤愤地走开，流下满脸愧疚的师兄和一脸不在乎的少年。

　　“是我的不对，我当时应该劝住你的，早知道你这玉佩这般珍贵，今天就不该带你来。”男子出头丧气。

　　“无碍，今日我学到了很多。”小少年看着稚嫩，诗会上的作品对他来说应该都是不可企及的佳作了。

　　男子依旧唉声叹气，连连道歉，最后少年无奈，只能开口：“若你真的觉得抱歉，不如将你那晚上可以外出通行的牌子给我玩一晚上。”

　　那男子听闻这话，纠结了半晌，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牌，小心地递给少年，连连嘱咐要收好。

　　闻人遂笑着看完这场戏，带着陆十一回了客栈。

　　暮鼓响起，街上的贩夫走卒，要么收摊回家，要么出城而去，闭门鼓擂到一百下，宵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