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杀手和算命先生》一折秋凉

14、第 14 章 救命之恩，

　　“你没事吧！”陆十一迅速勒马，将身旁差点倒下车的闻人遂单手捞了起来。

　　反噬的痛苦比往常更强烈，五脏似乎在移位，头脑也痛得不甚清明。闻人遂咬紧牙关，蜷缩着身体，任由陆十一将她扶进了马车里。

　　陆十一熟练地去包裹里给他拿药，可是在各个小瓶子里仔细倒了半天，没有倒出一颗药丸。

　　“吃完了！怎么办？”陆十一转身，她语气有些慌乱，但还是冷静地从马车座椅下的箱子里，翻出晚上当作被子用的大氅，将闻人遂牢牢裹住，又从暖炉取了碳，放在手炉里，塞进闻人遂怀里。之前她看老李也是这么照顾人的。

　　闻人遂痛得冷汗直冒，喉间开始泛起血腥味，强忍了半天，才从嘴角溢出一句话：“掉头去山上……”

　　没有含糊，陆十一确认马车里的东西都归置好了，不会掉下来砸到躺着的闻人遂，立刻掀开车门出来，一挥鞭，马儿嘶鸣，她咬紧牙关，双手用力拽紧缰绳，在狭窄的道路上，硬生生将马车掉了个头，向身后的山快速驶去。

　　来时有一段较长的山路，过了那段山路便是康州地界，路过时闻人遂跟她讲过这座山的故事。

　　“你相信龙的存在吗？”当时闻人遂突然问她。

　　“龙是什么？”这又是陆十一没有听过的词。

　　龙便是神灵的化身。

　　风雷雨雪，江河湖海，自然界的一动一响，人们都认为是龙这个神灵所施的术法。冒犯神灵，龙就会降雨或是掀翻江河，用洪水惩罚人们。

　　也有人认为龙是王朝气运的化身，每一个王朝姓什么，都是龙神来决定的，所以皇室特别信奉龙，到处的都是龙的图腾。

　　“这里便是靖国皇室的发源地。”闻人遂指着旁边的高山说道，“前朝末年，民生凋敝，最后一任皇帝暴虐好战，当时国家财力薄弱，但依旧大肆征兵征粮，加重赋税用以支撑战事，最后百姓无奈起义反抗。相传靖国□□皇帝，在这里偶遇神龙，得神龙指引点拨，才得以带领人们赢得暴君的军队，开创了新的盛世。”

　　只是没想到，几百年后，他的王朝走向了同样的末路。

　　“你不觉得那边山顶形状很奇怪吗？”闻人遂凑到陆十一这边，指向东边的山顶。

　　陆十一放慢马车的速度，看向那边。山上种着长青的松柏，多怪石，与西边的山顶不同，这边的山，顶部是平的。她目力极佳，看清了山顶上，是有一个庄园，虽被树木遮掩，但能看到漏出的屋顶。

　　“相传那里曾是神龙盘踞的地方。后来靖国政事稳定，□□皇帝又来山里寻访神龙，但是再也没见过龙。所以他将山顶修建成一座庄园，种树木，引温泉，等候着神龙再次降临，栖息在这里。”

　　“那世间真的有龙吗？”龙那么神奇而强大，能决定王朝生死。在靖国□□遇龙的故事里，她感觉神龙应该是帮助人类的，帮助世人摆脱绝望的生活，可是她所见的世道，人们过得很不好。

　　“不知道。”闻人遂看向远方，“如果有，应该也只是冷眼旁观世人的折腾。”

　　天机阁只是衍算天机，都不敢随意干涉世俗，神灵如此强大，真有闲心干涉世人，那只会是凡人的灾难。

　　这是靖国皇帝为神龙所修建的庄园，禁止普通人随意进出，因此，上山的路被封掉了。

　　马车一路经过树林溪流，最终实在无法前行，停在了一处。陆十一将半昏半醒的闻人遂从马车里架了出来，扶靠在自己背上

　　“麻烦陆姑娘了。”闻人遂声音都在微颤，但还是扯着笑跟身前的陆十一道了谢。

　　陆十一没有理他，没有药救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去山上，但不想他死，只能他说什么照做就是了。

　　上山的路十分陡峭，闻人遂四肢无力，陆十一虽然力气大，但是也难以扶着比自己重的成年男子上这陡坡。只好用布将闻人遂的双手缚住，将人背在自己背上。

　　“强抢民男咯……”这人声音都抖成这样了，还要开这般玩笑。

　　“指好路。”这人不稳定的气息围绕在耳畔，让她觉得闻人遂随时会断了气。

　　被缚住的双手在前面，伸出手指，给陆十一指着上山的路：“前面小心有落石。”

　　陆十一只是嗯了一声，一边注意着随时出现的落石，一边小心防止闻人遂从自己背上滑下去。

　　“按照话本里的说法……十一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应当是以身相许的。”

　　“以身相许，你将自己许给我有什么用。”陆十一不懂。

　　“哈哈哈……”闻人遂被这回答逗笑了，可是笑了两声胸口剧痛，硬是将这笑给掐断，缓了两口气，绷紧力气忍下痛，接着说：“在下通晓天文地理，可给十一姑娘讲述这世间万物风情解闷，也可测算命运，为十一姑娘趋吉避凶，顺遂生活。”

　　“你之前算不出我的过去，那你可能算我的未来？”陆十一想知道，她是否能永远摆脱那浑浑噩噩没有自我意识的过去。

　　“等我好些，我为姑娘好好测算一卦。”十一姑娘命格特殊，闻人遂需要好好准备，但他现在没有力气去行推演之术，只能约定日后再说。

　　“好！”陆十一一边回答，一边甩出钩索，带着闻人遂攀上这方崖壁。

　　“抓好了。”崖壁虽不高，但下面全是棱角锋利的碎石，但是若滑下去，非死即残。

　　闻人遂用最大的力气攀紧陆十一，尽量稳住自己的身形，不会影响到她。崖上的风将少女是碎发吹得四处飞舞，他能看到她专注的侧脸，遇到难行的路，也只是皱皱眉，不曾抱怨半分。

　　无论是用世人的眼光来看，还是自己心中的道德度量，他对她是有所亏欠的。

　　萍水相逢，尽管自己起初救过她，但是南行一路，陆十一都是护着他的，在对方不通男女之别的情况下，两人无数个夜里共处一室，名声上占了便宜，如今对方还无怨无悔地为了救自己的命而冒险。

　　等到两人平安地过了这段危险的路，闻人遂突然问道：“去了南方，如果解了十一姑娘心中的结，你将来想过怎样的生活。”

　　陆十一沉默了片刻：“在海城时候那样吧。”

　　“有天晚上，我在街上走着，有个小女孩跌倒在我脚边，哭个不停，所以我给了她一颗糖。她被她母亲带走前，抱了我一下，满是眼泪的脸贴在我脸上，热热的，我很喜欢。”

　　闻人遂看到陆十一在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翘起，眼里也是盈满的快乐。

　　“真好呀……”闻人遂轻叹一声。

　　沉默片刻，两人停在了这座庄园前方。

　　原本朱红色的大门早已斑驳，红漆大片剥落，远远瞧过去十分破败。门口石板缝里全是杂草，将路面也掩盖得密不透风，横生的树木将路都挡住了。看来曾经□□皇帝寻求神龙的地方，后世并不在乎，逐渐将这里遗弃了。

　　陆十一解下刀，将人高的枯枝斩断，劈出路来，走进大门。

　　“进去吗？”站在门前，陆十一瞧着门上那锈了的锁。

　　“嗯。”闻人遂从陆十一背上下了来。痛着习惯了也便能忍下片刻，他靠在陆十一肩上，看着陆十一随手一拧，便将那锈锁给拧开，一脚踹向了大门。

　　门轴早已烂了，此刻大门在这一脚下直接掉了下来，直直倒了下去。

　　进门的影壁是一整块岩石，上面雕着飞腾的龙图腾，四周杂草丛生，底部都是生的青苔。

　　“往哪里走？”陆十一扶着闻人遂走了进来，环顾四周，建筑假山都塌得看不出原先的模样。

　　“往前，进了内院……再右拐。”

　　陆十一听这人声音微弱，不忍地看了他一眼，唇色苍白，眉头紧皱，手指不自觉地蜷缩着，因为忍痛用力，手背上的血管都凸了起来，天这般冷，这人却额头都是汗，被风吹乱的发丝狼狈地粘在脸侧。

　　只是看了一眼，陆十一就将头转了回去，手臂用劲，用最快的速度将人带到了方才说的地方。

　　院子里没有房间，四周是连廊，许是这里的建筑用了不同的材料，外面都塌得不成模样，这里的连廊依旧如新。

　　中间是巨大的空地，有着一方宽阔平整的石台，四方立着石柱，上面雕刻着奇怪的纹路。石台由整块岩石铺就，所以上面除了飘落的枯枝，没有生出一丝杂草。也不知道当初是用什么方法，将这么一大块岩石运上了山顶。

　　“扶我过去。”闻人遂示意，并且从怀中拿出一支朱笔。

　　在陆十一的搀扶下，他分别走向四周的石柱，沿着石柱上的纹路，用朱笔描画。这支笔无墨而显，白色的石柱上，被画上奇异的符号，原先雕刻的纹路也因为这鲜红色，而逐渐隐去。

　　陆十一也不多问，只是看着这些奇怪的纹路，莫名有些熟悉。

　　“十一姑娘，借刀一用。”

　　陆十一将刀递给他，只见闻人遂握着刀身，用力一划，瞬间掌心鲜血沁出，沿着刀身缓缓流下。

　　“你做什么！”陆十一被他这突然的举动惊到了。

　　然而闻人遂只是笑了笑：“借东西，自然是要有点诚意。”

　　陆十一的刀十分锋利，闻人遂示意陆十一站在一旁，自己拖着长刀，缓步走向石台中间，刀剑在地上拖行出长长的轨迹，刀身上流淌下的血迹，缓缓填充到这细长的痕迹之中，随着闻人遂的缓步移动，石台上，逐渐形成一个简单的阵法图案。

　　“就这样吧……”说着将刀扔向一旁，倒在了台子中央。

　　实在没有力气了，阵法简陋了些，好在这山顶是个好地方。

　　陆十一见人倒了下去，连忙冲上前，蹲在闻人遂身边，低头问他：“怎么了？”

　　她今天好像问了很多次他的身体如何。

　　闻人遂躺在这光秃秃的石台上，身下是奇异的阵法，山顶风很大，但他似是不觉得冷：“坐会。”

　　他笑着拍了拍身侧的空处，陆十一将刀捡了回来，坐在闻人遂身侧。

　　天黑了下来，风也逐渐息了，来自山林的呼啸声渐小。

　　“你可知，天命显示，我活不过今年。”闻人遂没有看她，而是直挺挺地躺着，看向夜空，默默对抗着反噬的痛苦。

　　陆十一一愣，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刀。

　　“在极北之地，有个地方，叫天机阁，坐落于群山之中，以阵法隐匿，非有缘人无以寻得……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闻人遂说得很吃力，陆十一听得十分认真。

　　“天机阁中人，衍算天运，窥测天机。但是不会轻易干涉，个人生死或是王朝兴衰，都有其运行的规律，天机阁，从来是世外的存在，通晓万物也只是旁观。”

　　“那你们存在是为了什么？”

　　“我也问过这个问题。”闻人遂想起小时候问过师父，为什么不能干涉世间命运的走向，师傅说，“因为干不过天道，所以只行记录之责。”

　　万物法则已定，阴阳轮转，兴衰交替，都是有其规律的。天机阁就算想要干涉，也看有没有能力干涉，以及是否愿意付那干涉的代价。

　　“但也不是没有空可以钻。”闻人遂解释道，“就像一棵树，天道只管他向上生长，但是多少枝桠，多少树叶，都是不定数。”

　　“那你的命运？”陆十一问道，他们都是小人物，是那纷繁枝桠上的一片树叶，所以什么活不过今年的命数，是不是可以更改。

　　“你不知道吧，我可是天机阁前无古人的天才。”闻人遂很是自豪地说到。

　　“如今的天机阁阁主，可是我的师兄，阁中子弟，谁人不敬我。”少年说到往事，眉眼也舒展了些。

　　“我这般天才，怎么能这么快陨落呢……所以我呀，给自己算了一卦。”

　　算出了什么？陆十一迅速投过去一个探究的眼神。

　　“卦象告诉我，去南方可以寻到一线生机。”闻人遂转过头看向陆十一，一眼就看到是十一姑娘那好奇的眼神，“真巧，十一姑娘也是要去南方。你知道嘛？有那么些时候，我觉得我的一线生机，就是你。”

　　“我？”陆十一不可置信。

　　“你是个命格十分奇特的人，我算不出你的过去……”

　　夜色渐浓，天上星辰显现。

　　“那你的病？”陆十一问道，“你一直身体不好嘛？”

　　闻人遂将视线投向天空：“不是病。你可知，医者只是难自医，测算命数者，却是禁止推自己命数的。”

　　“所以我付出了一些代价。这是我逆天推衍自己命数的反噬罢了。”

　　闻人遂从怀中掏出命盘，满是血污的手将命盘上的纹路也蹭得模糊，要是被师兄知道他这么不爱惜，定是要说他的。

　　“人们不总说一句话吗，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只是世外一俗人，在天机阁里成天整蛊师兄弟，恼得阁中长老们摇头叹气，纵是天才，可又不干涉王朝命运，上天管我那么多作甚。”

　　时刻差不多了，闻人遂用干净的那双手，轻轻推了推陆十一。

　　“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一会吧。”

　　陆十一起身，扯下腰间的轻纱，缠在闻人遂受伤的那只手上帮他包扎，然后走下了台子。

　　命盘上的荧石闪了闪，闻人遂将命盘轻轻放在身侧的阵眼之上，看了眼在台子下的陆十一，投过去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轻轻拨动命盘。

　　如果闻人羽在场，定会认出，闻人遂身下的阵法，是天机阁后山静室里阵法的简化版，然后无奈而骄傲得感叹一身他师弟不愧是天才。

　　天机阁中的这个阵法，是护山、聚灵等各种阵法相叠加的，而闻人遂只取了其中聚灵的阵法稍作变化。

　　命盘上的荧石光芒大盛，阵法启动，借身下的血纹，联通四周石柱上的阵法，与天上星辰相呼应，以此借取星辰之力，来抵抗身体上的反噬。

　　两人没有带烛火，可此刻的石台上，光芒乍现，万千星辰的光芒似乎都汇聚于此，陆十一借此清晰地看到，闻人遂衣摆翻飞，原本息了的风，在此刻全都汇集于石台之上，而陆十一所在的角落，空气都是静止的。

　　极北的天机阁里，闻人羽站在观星阁上，看着南方的天空，星辰闪烁，眉头皱作一团。

　　“又乱来。”没有真的责怪，闻人羽眼里只有心疼。

　　没想到药吃得这么快，他估算错了师弟这反噬的力度。可是出了山门，入了俗世，便不得随意干涉他的生死。

　　可闻人遂是他们天机阁永远的小师弟呀……

　　瞥向一旁台子上的瓶瓶罐罐，闻人羽还是果断地走过去取出了上面的几个瓶子。

　　“你要给他送过去吗？”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嗯。”闻人羽也不怕被人发现他违反了规则。

　　“我帮你送。”来人走了进来，五六岁的孩童，圆乎乎的脸蛋十分可爱，只是眼尾有块淡蓝色的胎记。

　　“师父曾说过，你不可离开天机阁。”闻人羽周没，“我自会安排人送过去。”

　　“天机阁弟子皆不能随意出山门，你派谁去？”孩童叉着腰气呼呼的，“我就是最合适的人！”

　　“离宝！”闻人羽轻斥了一声，但似乎对着这么个孩子，不该这般说话，于是又将声音放缓，“听话。”

　　“师弟来信，王朝命数有异，天机阁有责任探查清楚，这次阁中会有弟子外出，所以你好好呆在这里，不要担心他。”

　　说罢，揣着几瓶药离开了观星阁。

　　“还真把我当小孩呢！”离宝愤怒地跺着脚。

作者有话说

　　没赶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