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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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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顺曾经在无聊的语文课上告诉程南,孔子说“逝者如斯夫”的时候肯定是指着河里的王八说的,不然语文课怎么过得这么慢,事实证明大人说的话大都是不靠谱的。
程南托着腮帮,看着讲台上滔滔不绝的陈繁星。
那人像是有着什么魔力一样,总让人浮想联翩:陈繁星笑了,食指轻撩了一下刘海,远山芙蓉,在轻咬一下下唇,要把人魂吸了去;陈繁星板书,小指微翘,如折柳,如琼管,如太白挥毫的一片皎洁,手中粉笔也就不像粉笔,倒像是一株通白的曼珠沙华,绽放着,挥洒细烟,四散繁星。
程南看的如痴如醉,也顾不上那人口中所言的“四书五经”了。
可陈繁星在台上可是看的清楚,程南神色恍惚,倒像“呆物”了。
“小程南?”
陈繁星试着呼唤了一下程南的名字,语气七分急切三分关心,一下子便把程南的魂唤出来了。
“到!”程南猛地站起身,喊道。脸上印了半只掌印,像是刚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班里顿时哄嚷一片,陈繁星也笑得止不住,可还是拼命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争取让自己笑的更不失风度一些。程南有些茫然,一时间竟然也跟着傻笑了起来,这反倒把一旁的顺顺气得不行。
“木头,我真是服了你,蠢成什么样子了。”
顺顺使劲扭了下程南腰间那块软肉,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小程南坐下吧,认真听讲。”
老师笑了一会便再度认真起来,在她的眼里看到的只不过是个开小差的学生罢了,尽管这学生有那么一点傻傻的。
程南这才呆滞地坐下,一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可清楚地记得自己旁边的好同桌对自己下的黑手。
“刚才扭我干什么,好痛的。”程南满怀怨念道。
不说还好,一说顺顺反倒是更生气了。
“你看看你刚才那个蠢样子,我打你怎么了?这节课别跟我说话。”顺顺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这下程南更摸不清头脑了,要说到底是愚钝,又或许是年纪尚小,不知世上竟有“吃醋”二字。老实讲世间之事难懂的不多,少女的心思有算一件,无言的爱恋更占大头。程南这人打小就顺顺这一个朋友,心智启的也晚,也就运动神经发达点,其余时间呆头呆脑的跟块木头没什么区别。平日里她老是搞不懂顺顺的意思,更别提现在来了个陈繁星,一站在台上就钩了她一半的魂,剩下的那点脑容量也难怪她不明白顺顺藏在肚里的那点小心思了。
那节课程南果然没跟顺顺在说一句话,她自己倒是没事,顺顺却被气得更厉害。放学了,程南看着还在自我矛盾的顺顺,只觉得女人真是复杂的生物。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自顾自地像往常一般搂住了顺顺的肩膀,惊得顺顺直接炸毛。
“你干什么!”顺顺怒斥,像个受了欺的小媳妇。
“今天要不要去抓小雀?”
“谁要跟你去...”顺顺别过头,不去看程南。
“走嘛...走”程南低声下气哄道,生怕又惹这尊爷心情不快。
“去你个大头鬼,我才不去。”顺顺今天还就是铁了心要搁程南一次,让她也尝尝受冷落的滋味,说罢就再不言语,转身走了。
程南也不知这妮子今天抽的什么风,呆了半天才缓过神,她总是觉得自己是个粗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女孩子。挠了挠头,思索了半天,觉着还是明天再去道次歉好了。
“死木头,保不定哪天就把你魂钩了去。”顺顺撇了撇嘴,小声的抱怨了一句,路边的石子被她一脚踢出去老远,她看着那道淡灰色的抛物线,恍惚了半天——她总觉得应该有个人跟她一块踢的。
追上,补射,再追上,她不断重复着这一步骤,就这样慢慢来到家门口,抬头看到了两个本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她的爸爸妈妈。
最狗血的电影一般总会有这样一个潜规则,重要的人诀别时从来说不出再见,上帝这个导演品味真够差的。
顺顺看着天边渐起的晚霞,还是如往日一般的玫红色,可见今天并非一个特殊日子。小姑娘总爱幻想,她老是觉得在与重要之人别离时会有一场盛大的晚宴,来宾都高举水晶杯,歌咏着,肆意舞动着,而她在舞池中央独舞,穿着碎冰蓝的婚纱裙。
“顺顺,收拾好东西了吗?快没时间了。”身后穿来母亲的声音。
顺顺没说话,她眼里含着点点泪花,执拗的望着一个方向,虽被连绵遮挡,但她知道那里有座小屋,屋里住着一个眼中有山峦霞光的女孩。
她安慰自己,起码今天的夕阳很好看。
顺顺走了,跟着她的父母去了她和程南梦寐以求的大城市。村里人说顺顺家祖坟冒青烟了,买股票赚了一大把钱,她爸妈用这笔钱买了大房子,开着小洋车就把顺顺和她奶奶带去城里享福了。她没来得及跟程南说再见,顺了上帝这个烂导演意——可见世间还是存有不可抗力的。
那天晚上程南跑的真的很快,印象里她从来没跑这么快过,快到她能发现原来石板上的青苔会让人狠狠地摔个跟头,快到自膝盖甩出的血滴在空中连成出线都呈45°角,快到她发现原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还会残留些许温度。她告诉自己只要再跑快一点点就好,告诉她几乎能听见顺顺在朝她呼唤,那天她刷新了自己的跑步记录,却没能追上离开的挚友。
程南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像只被猎物反咬一口的小兽,一身狼狈,还带着浓稠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自责与失落。
程南扑进外婆怀里,哭的凶,满脸水渍,分不清是鼻涕还是泪水。你说奇怪不奇怪,郑小娟本来还是挺不喜欢自家丫头跟着顺顺去疯的,但一看到怀里的宝贝疙瘩这副哭包样,也开始记挂顺顺那丫头了。
“郑小娟...为什么顺顺要...偷偷离开我,她是不是讨厌我了?”
“傻丫头,别哭别哭,外婆疼你。”
怀里的程南哭的更凶了。她很后悔放学没有跟顺顺一块走,后悔没去挽留她,她开始担心顺顺会不会是就这样讨厌她一辈子,知道跌进坟墓里。
可这个世界最恨“后悔”。
那天月色真的很美,在小屋门前的空地上落下片片白纱,安宁祥和。正如程南未曾在意黄昏的红霞,顺顺也未曾在意当晚的月光。
程南至今还记得第一次与顺顺见面:开学那天她迟到了,屋里仅剩一个空座位,一旁坐着的是个短发女孩,发卡是个蓝色米老鼠,漆都掉的差不多了,显得很破旧。女孩拨弄着手中的毛毛虫,恶作剧地问程南要不要一起玩。
顺顺没有告诉程南,那天她问遍了班里所有的学生,可同学们只顾着都躲她,只有程南伸手把那虫子捏死了,自此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四肢发达的笨蛋。
可顺顺不知道,捏死那只毛虫后程南的手上起了大片大片的红斑,难受的狠。可她还是用另一只手搂住了顺顺,因为这是第一个问她要不要一起玩的人。
顺顺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群山,在窗户上呼了口气,透过泛起的水雾,她仿佛又看到了曾经朦胧的日子。她用力把水雾一擦,喃喃道:
“再见...程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