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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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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里刚结了案子,正是争分夺秒享受惬意与安分的好时候。
刚过正午,太阳就开始慢慢往地平线靠,暖橙色的日光越探越深,细小的灰尘在空中飘浮,恍惚间竟让人觉得这里如同乡野山村一般宁静。
偶尔有电话铃声在附近的办公室持续响起,远远传来,更显得这片区域安静得过分,他人的繁忙更显得这份悠闲之可贵。
老领导办公室的大门迟迟没有打开,不用猜就是知道这是还在午睡没醒。于是底下几个小的也就心安理得地在办公桌背后躲懒,每个人都亮着电脑屏幕,专心地低头摸鱼。
刑从连不一样。
他拎起车钥匙直接走了。
上周,局里派刑从连带人解决市内一个走私团伙的地下窝点,他带着小组连轴工作,最终的行动定在了在昨天。这也是市局任务里的重要环节,市局也特地派了人过来支援。
但人多也有坏处。现场部门之间尽管协调得当,但默契还是差口气,间接导致最终收网的时候跑了两个关键人物。而其中一人,便跑到了林辰的店里。
昨天刑从连对林辰说的那句对不起,没有半分客套的意思。
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工作失误,才导致林辰那场无妄之灾,警方应该始终将市民的生命安全放在第一位,如果提早考虑到嫌疑人逃逸的问题,那么就能在周边布控,至少不会把危险分子和一屋子普通市民赶到一起。
早上开车来局里的时候,刑从连注意到林辰还是开门营业了,于是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说来也奇怪,这条路就这么长,他每天开车上下班,闭着眼睛都能认得,从未注意到过有这么一家店。
也是他碰巧,那时林辰正好在门口接货,只见他和工人简单核对数目之后,对方便开着货车离开了。这算是小单子,东西实际上不多,工人只管送不管搬,十来个蓝色的货框就这么在咖啡馆门口垒得半人高。
这个点店里没有客人,员工看样子也都不在,林辰一个人慢慢悠悠地做准备工作。他把衬衣袖子卷起过肘,熟门熟路地搬起几层货框往里走,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得吃力。
刑从连停着的车道其实离得有点远,几乎是穿过邻车的车窗才能看见林辰。不过职业习惯还是让他敏锐地发现了林辰动作里的古怪。
他搬东西的时候,非常刻意地将手掌往货框地底部靠近,这样的话着力点会集中在他的手掌根部靠近手腕的位置,不仅不舒服,而且不好发力。
刑从连意识到,那个伤口比想象中要严重。
当时歹徒抄起铁椅子,用了狠劲就往下砸,刑从连甚至清楚地记得,铁杆划过空气的啸声就如同鬼魅一般擦过耳畔。方寸之地,乱中生变,他几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用肩膀硬生生受这一下。
可那个人竟然直接伸手替他挡了。
直到后车忍不住按了喇叭,他才发现已经跳转了绿灯。
不过昨天那场意外虽然看着吓人,但是最终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亡,这对警队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好事,谁也不想导致市民受伤,更不想写检讨和扣奖金。
当然这里说的“几乎”是因为,只有林辰受伤了。
刑从连面无表情地踩下油门,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啧了一声,脸臭得像是被三轮车别了一路。
午后本就是咖啡店人流最大的时候,再加上时值黄金周,店内说不上一座难求,不过放眼看过去基本坐得差不多了。顾客仿佛丝毫没有受昨天那场事故的影响。
不过说来也是,当时的顾客基本都被支走了,几乎没人知道这家店昨天为何突然被警车包围,并且被警戒线包围。
其实和昨天是差不多的景象,只不过那时刑从连满眼都是那个匪徒,只觉得周围坐着的人们吵闹碍事,像尽快把对方控制住,与现在的心情截然不同。
呃,这么说起来,今天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来着?
刑从连找了一个角落的吧台座位,招手问服务员要了一杯冰咖啡。
吧台的区域总体呈半圆形,背后是一整面高柜,而中间被包围的区域便是咖啡师的工作区。
林辰就在那里。
他系着围裙,白衬衣的袖子还是卷得很高,露出一段细长的小臂,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熟练流利地进行各种操作,订单被源源不断地堆进来,他也毫不见混乱匆忙。
操作台里的杯盘碗碟被他料理得活像是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贴心乖巧地排列有序。
不断有造型别致的饮料被端出,冰块和奶油以各种新奇的方式被放到咖啡上。每完成一单,林辰便会按一次出餐铃,然后下意识地扫一眼大堂。每当这时候,刑从连都正好在低头喝水。
林辰其实在他一进门的时候就认出了他。毕竟那副优越的身材和天生迷人的眼睛,只见一次便也算了,能见第二次,说没惦记过是作假了。
刑从连在等咖啡送过来的时间里,几乎一直撑着脑袋在看林辰,目光跟着他繁忙的双手动作,一来确实因为他的动作流畅干净,看久了竟然感觉有些解压的功效。
二来,他在看林辰的伤口。
林辰的伤主要在两处,后颈和虎口。
其实后颈处的伤更加明显,他一低头,刑从连便能看到那一片淤红,像是过敏症似的藏在发尾下面,却没被遮住多少。那是歹徒威胁他的时候用力控制住他而导致的,不过幸好那里只是看起来吓人,没有破口子,养起来应该很快。
麻烦的是手。和早上的模糊猜测不同,刑从连这会儿坐在这里,便能清楚看到,林辰的虎口内侧被划了一道三五公分长的血印,几乎横跨了整片手掌,淤血更是像墨染一样四溅,分布在各处。
但林辰的手法丝毫没有被影响,打粉、压实、打奶、拉花,无比流畅,连他自己可能都信了,这点伤对工作并没有产生影响。
包括冲洗杯子时伤口被水流刺激而下意识产生的皱眉动作,也被他归入了正常的工作流程里。他把不适的表情压得不能再小,就像是他挡下那次攻击时,被压得很低的痛呼声。
伤口每次冲了水之后,便更加殷红,看着都让人生疼,但林辰只是用毛巾拭干水分,继续做接下来的订单。
林辰刚出完一桌咖啡,拿起打奶泡的不锈钢杯准备洗,还没来得及打开水龙头,杯子竟然被一把夺走了。
高大的身影不知道何时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后,夺了杯子还一脸的理直气壮。
“你进来做什么?”林辰一抬头才发现,原来是刑从连钻进了吧台。
操作区原本就不宽敞,刑从连进来了之后更加显得拥挤,倒不至于活动不开,只是林辰在的时候多是一个人做,宽敞惯了。
刑从连没应林辰,把抢下来的杯子放在水池边,随后又自说自话地进了趟后厨,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新的围裙。
“伤口不能这么碰水,不然感染了有的好受。”刑从连双手背在腰后打结,他不太擅长做这个,花了点时间系好结之后,慢半拍地沉声添了一句,“再说了,你都不知道疼的吗?”
他既想问那个不管不顾在水龙头底下干活的林辰,也想问那个伸手替他挡下凳子的林辰。
不过眼下的这个林辰只是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地往边上让了让。脑内飞过无数个想法,出现频次最多的就是:现在这个社会这么太平吗,警察下班可真早。
刑从连非常自然地开始在水池里冲起了杯子,他在边上看了许久,大致明白了林辰的工作流程,很快就上手了。
林辰有点过意不去:“刑队长,其实用不着这样的,耽误你们工作就不好了。”
“昨天我们不是也耽误了你的工作吗?”
林辰想了想,觉得话也没错。
订单源源不断地递进来,他也只能先不管了,反正多一个人手总不是坏事,何况是个还算机灵的帮手。
两个人本就不熟,就没什么话好说,不过倒也不尴尬。很长一段时间里,吧台里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咖啡机运作的声音持续响起。
林辰又往外送完一杯,那边刑从连已经将杯子都洗完了。有了刑从连的帮助,林辰这一下午当真就几乎没沾过水。
几次流程下来,他现在已经能在合适的间隙把流理台也擦得干干净净,甚至能帮忙把下一杯需要的材料和餐具给备好。
高峰期眼看着差不多要结束了,刑从连突然想起来上次林辰说的报销那件事:“店里的损失已经报上去了,不过按照我的经验,就算钱都能批下来,也得是年底的事了,我和你先说一声。”
林辰很轻地嗯了一声,立刻意识到有些敷衍,抬头说:“稍微等一下噢。”
明明手头的单子已经做完了,林辰还是继续取了粉压进粉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刑从连总觉得他这回格外用心,特别细致地将余粉扫去,渣滓也倒得格外干净。
三分钟之后,一杯清爽淡香的冰咖啡被摆到了刑从连面前。
“你点了冰咖啡还没喝到吧?这杯是你的。”林辰这回终于闲了手,取了纸巾把手擦干。
刑从连挑了挑眉毛,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那是我点的?”
“嗯……秘密。”林辰有些迫不及待地问,“下午多亏有你帮忙,算是谢礼。你快试试,好喝吗?”
说罢,他转头给自己也打了一杯。
“那咖啡不是我自己花钱点的吗?怎么还算成你的谢礼了。”刑从连失笑,三两口就喝下半杯,他是半个糙汉,根本喝不出所谓的好坏,这好喝是怎么个好喝法,够冰算吗?
“还挺提神的。”他找了个非常合适的用词。
林辰半张脸藏在杯子后面,慢慢地啜了两口,眼睛眯起像是小狐狸似的,刑从连看不透他在打什么主意,只觉得他应该在笑。
良久,林辰放下杯子,眼神清澈地望向那双深绿色的漂亮眼睛:“那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易。那笔钱我不要了。”
刑从连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总觉得接下来的内容必须得头脑清醒来听。
“然后,你……”林辰自上至下把刑从连又看了一遍,“每周来我这里兼职吧,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