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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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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发现古怪的是常来店里的那个女大学生。
高年级的课程少,她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写论文上,不过她不喜欢图书馆的氛围,总觉得喘不上气,宁可把笔记本电脑搬来咖啡店,在烟火气里,写起东西来也舒坦一些。
说实话,这家咖啡馆的环境不是顶好的,咖啡豆也不是最名贵的,地段也不是最繁华的,要说这家店能吸引人一次又一次踏进去的原因,至少有一半得归功于那位气质出众的店长先生。
那位店长的长相算不上惊艳,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干净,人也安静。他常常穿浅色的衬衣,围裙总是系得很紧,将衬衣遮盖下的身段勾勒流畅。可惜的是他很少离开吧台,很少主动与人交流,似乎成天除了做咖啡以外,再也没有第二件事。
可就是这样的专注,反而释放出成年男性独有的魅力,更加吸引人们将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身上。
但最近,女大学生发现,吧台背后出现了另一位先生。那人比店长高出不少,发色浅得称不上棕色,双眸更是盈盈深绿,看起来像是外国人,不过出口又是地道的国语,估计是混血。
后来她听见,店长先生叫他刑队长。
那位刑队长的手脚稍显生疏,不过根据女大学生的观察,他也并不做什么复杂的工作,只是适时地帮店长先生冲杯子、递毛巾,单纯的打杂而已。
女大学生每天午饭之后来店里写论文,但刑队长来店里的时间段非常不固定,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
不过自从这个人来了之后,店里的氛围好像发生了一些非常微妙的变化。很难解释这种变化的起源和本质,就像是季节交替的温度变化,或者落雨之前的潮湿气味。
从前不管多爱聊的客人坐在吧台边上,店长都必定聊不过三句话,便会继续低头捣鼓咖啡去,但现在刑队长似乎替他接下了所有的外交事务,从家长里短到时政局势,好像不管什么话题这位队长都能接下来。
甚至在某位客人提到怀疑家中老人遭遇诈骗时,他也给出了非常中肯的法律建议。那一瞬间,女大学生觉得这里不是普通的咖啡馆,似乎是一座便民服务站。
没多久,刑队长已经能够独立掌握咖啡区的工作,在不太繁忙的时候,一个人便可以完成整个流程。在那些时候,安静的店长先生就会坐在吧台边,拿出电脑来盘账或者翻两页书看。
原本,她以为那是店长的朋友,就和从前那个花蝴蝶似的作家一样。
直到某个深夜。
那天她需要临时回学校跑个腿,碰巧经过林辰的店。
奇怪的是,早该闭店的咖啡馆门口虽然已经挂上了停止营业的招牌,不过里面竟然还灯火通明。
她不是存心偷窥,仅仅是觉得好奇,下意识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最里侧的沙发座里,那位刑队长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店长的手,掌心一道骇人的伤痕横贯,看样子他在为店长上药。
那人俯首垂眸,浅色的发束落下,遮住了一半认真专注的眼神,那般细致,让她不禁想起纪录片里修理古董表的老师傅。
店长先生似乎是怕疼,肩膀下意识地往后靠,好像对方稍一松开,他便准备把手抽走。也是,那道伤口在掌心,皮肉细嫩,细小的纸张切割尚且难忍,更别说那么长的一道口子。
似乎是感知到她的目光,店长抬头看向她,无奈地笑了笑,算是和她打过招呼了。
她心虚,隔着夜色里透亮的玻璃窗,匆忙点头致意后便溜走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一阵心跳。
说实话,不光是她,就连此刻店里的林辰,同样有些莫名的紧张。
“别往回缩啊。”刑从连啧了一声,稍稍用力往回拽了一下林辰的手,稳在原处用棉棒上药,“你是小朋友吗?换药还要逃跑?”
原本伤口尚未结痂,换药的时候尚有几分疼痛,可随着伤口逐渐痊愈,林辰意识到,某些感受远比疼痛来得强烈。
刑从连以为他是怕疼,用左手握住林辰的四根手指,将他受伤的手掌抻平展开,仔细为他上药。
刑警常年或是握枪或是格斗,刑队长的指腹粗糙发热,在林辰的手指之间逡巡,每按到一处,仿佛碎石投入湖中,圈圈涟漪惹得店长先生耳根发热,心猿意马。
林辰不过脑地驳他,“我以为警察叔叔会很擅长应付小朋友。”
软膏涂完后,刑从连习惯性地替他吹了吹伤口,低声说话。
“小朋友如果听话,下次给你买糖吃,好不好?”
每一个字出口,便仿佛有暖热的鸟羽轻轻扫过未愈的皮肉,
林辰没法拒绝,他低着头偷笑,不着痕迹地终于将手抽走。
浓夜之中,只剩这家生意不温不火的咖啡馆依旧灯火明亮,像是绣在黑丝绒面上的珍珠,与高悬的月色相映。
次日一早,林辰刚醒过来,便看到了刑从连深夜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没有掺半句寒暄。
“有工作,这两天来不了。”
林辰面无表情地看完短信,短短十来个字来回念了两遍,才啪地将手机屏幕按灭。随后似是想起什么,摊开受伤的那只手掌,低头木然注视良久。
细嫩的掌心原本满布淤血,无数细小的伤口如水渍四溅,现下因得到妥善照顾而大多消退干净。
他慢慢地握紧手掌,直到刚结痂的伤口发出抗议,疼痛袭来,这才如梦初醒地松了手。
随着伤口的愈合,两人因为意外交错的生活迟早也会逐渐回到正轨。
林辰和往日一样,早起、接货、开门营业,太阳东升西落,迎来送往。偶尔得了空,便给自己做一杯冰咖啡,只不过喝了没几口便忘在了一边。
入夜后,林辰把停止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然后习惯性地去取了医药箱来。
手掌的伤口愈合良好,只是血痂新结,还嫩得很,若是林辰肯定就随它去了,只不过刑从连“兼职”时,总是在关门之后督促他换药,几天下来,这已经成了林辰离店之前的习惯性动作。
单手换药极不顺手,纱布怎么也缠不好,他挣扎了几次之后还是作罢,干脆光着手就这么回去了。
反正唠叨的家长这两天不在。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若是伤口好得慢一些,是不是两个人的交集能够更多些,再多一些。
……正这么想着的林辰,转身之间,便在漆黑的夜色里见到了刑从连。
他穿了一身皮衣靠在门口,形容疲惫,整个人都快要融进夜色里,不知道待了多久。
若不是祖母绿般的眼眸作亮,林辰甚至没能注意到他。
“不是说有事要忙?”林辰惊讶但更心虚,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往身后藏。他刚才把药箱都收起来了。
刑从连反手关了门,皮衣带了寒风进来,非常不客气地坐到了吧台边上。
林辰问他,有没有吃饭。
在警局里威风凛凛,对老局长和实习生都无差别进行毒舌攻击,一众嫌犯闻风丧胆的刑队长,此刻沉沉地卸了一口气,嘴角往下耷拉,故意卖弄可怜,连肚子都非常适时地叫出了声。
出警是昨天深夜,折腾了几乎一天一夜。
技术鉴定和相关人员笔录都需要时间,刑从连把几个小警员都赶出去补觉的补觉,吃饭的吃饭,总之抓紧一切时间补充体力。
没几个小时之后又要回去继续一场硬仗,刑从连本想在车里睡一会儿,但坐上了驾驶座,便鬼使神差地一脚油门来了林辰这里。
“有吃的吗?”他明知店里冷清又干净,肯定早就关了灶火,但还是这么说。
十分钟之后,林辰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胡椒的香味一下子扫走了刑从连的困意。
于是敏锐和专注再次回到了那双深绿色的眼眸里。
“你的手就这样吗?”他盯着林辰那只受伤的手,注意到他没有缠纱布。
瓷碗放到桌面的声音很轻,林辰的双手被熏得微微泛红。他面不改色地说,刚才正好准备换药,你就进来了。
刑从连无言,起身去取了药箱。
“我如果不来,你是不是准备就这么随它去?”
刑从连的语气半点也算不上训斥,熟练地帮他抹了药膏,洁白的纱布缠了三层,并不厚重,但包裹妥帖。林辰没说话,乖巧地任凭对方摆弄自己,待药箱再次被合上,才像是不服气般回了嘴。
“已经结痂了。”
他反转手掌来回看,闷了一天的心情莫名愉悦了几分。
刑从连看起来不拘小节,每次都把纱布缠得特别干净,和医院里的护士相比也毫不逊色。
处理完林辰这里,他才大口呼哧地吃起面条。
之后的三天,刑从连都没再出现过。林辰从新闻里了解到,刑从连发信息来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一起恶性伤害事件,嫌疑人至今还没有抓捕归案,案件性质恶劣,涉案人数众多,上面下了军令,要尽快解决。
店里挂着电视,新闻反复提醒市民出行注意人身安全,咖啡馆里的老顾客们也都人心惶惶,聊天总提到这事。
偶尔有人注意到,总是安静温柔的店长先生,这两天倒咖啡渣的动作格外凶狠,不锈钢的边沿被砸得砰砰作响,看来也是嫉恶如仇的人。
这天临近歇业,林辰问后厨的甜品师,今天有多少剩下的蛋糕。对方打开冷柜,回答说还剩两块,待会儿就得处理掉了。
随后他眼看着自家老板捏着下巴,认真思索了许久之后,说出了那句堪称世界上最为冷血无情的话。
“你辛苦下,加个班。”
月色晦暗,夜风袭人,林辰穿得有些单薄,但一点也不觉得冷。他走得有些着急,背后甚至在微微发汗。
新鲜出炉的蛋糕重量不轻,手指被勒出红痕。
直到走进警局,林辰才开始犹豫。
自己根本不知道刑从连在哪个办公室,甚至不知道对方今天在不在,怎么看都算得上十分鲁莽。要是被苏凤子知道这事,不知要嘲笑多久。
幸运的是,正好有上次出警的警员路过,一眼便认出了他,听说他要找刑从连,便直接把他带上了二楼最里侧的一间休息室。
“老大熬了两个大夜,吃完晚饭才赶紧进去睡一会儿。”明明隔着门,警员还是压低了声音。
林辰点头,“有劳了,上次的事还没有来谢过,正好店里多了些糕点,麻烦你帮我分给大家吧。”
警员连声道谢,眼里满是看好戏似的笑意,心知肚明一整个这么新鲜的蛋糕,怎么可能是多出来的,但也不戳破,贼兮兮地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随后一溜烟便拎着蛋糕走了。
林辰一边后知后觉地琢磨他话里的意味,一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
果然,刑从连正侧卧在沙发上。
他被方才门外的动静弄得迷迷瞪瞪,以为下面有新进展要汇报,正准备起身,未见到来人的模样,便闻到那阵淡淡的咖啡香气,于是身体再次松弛了下来,懒懒地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刑从连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问。
林辰坐到边上的单人沙发里,并不想说太多,害他散了睡意,只是轻声地真诚慰问道,“最近工作辛苦了。”
“马上……”刑从连把小臂搁在额头,肆意地享受空气中熟悉的咖啡香味,像是被麻醉的小猫咪似的,答非所问,措辞凌乱,“马上就能结案了……”
心脏自作主张,忽然开始剧烈跳动。
林辰知道他还没说完。
“……结案,等我一起回去。”
说完,刑从连的呼吸逐渐平稳,似乎是又睡着了。
一旁的林辰眨了眨眼,弯下身子凑得更近,心满意足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