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亭落》落十二

7、月光 情生

　　沈顾之半夜又醒了一回，眼皮沉重，嘴角却没有干裂的感觉，应是有人照料得好，免去她好多苦。

　　身体虚弱，便是睁眼都觉得有些累了，她复闭上了眼，心思却没停下，有太多事了，得细细斟酌。

　　她安排前来接应的人为何没有出现，是被杀了？还是都叛变了？是谁泄露她行路的信息？又是谁在背后推着这些事，朝堂上的？还是这江湖的？

　　躲在暗处的人不少啊，这入局的人越来越多了……

　　梁秋将手帕打湿，拧干，这才走回沈顾之床边坐下，准备擦拭她面上脖颈处的虚汗。
　　还未伸手，便对上那双夺人心神的眼，看得人心尖儿颤。

　　梁秋一愣，沈顾之……醒了。

　　沈顾之缓缓撑起身，半靠在床架上，微微勾着唇。长发倾斜，本就淡雅的脸，在褪去劲装银冠后，更显得出尘清雅，不像是个将军，倒更像是个江南的美人儿，轻轻一碰都怕弄碎了。

　　“原是梁姑娘看护我，多谢了。”

　　语气轻柔，带着病人虚弱的气息，像柔软的风擦过梁秋的耳廓。

　　可这也该是耳朵痒，怎么觉得心痒得难受呢？

　　梁秋不回这个，反而说:“你醒了，我去叫林昇。”

　　不等沈顾之说什么，便起身离去。

　　沈顾之望着她背影，轻笑，想需要怎么急吗？

　　她并非不知，她体内有股强大而温和的内力在护着她心脉，是在她昏死情况下被人输进的。

　　这股内力死死吊着她最后的生机。

　　她知道这股内力不是来自师出同门的林昇，也不会是方吉与莫争习的霸道内力。

　　连内力都和她人一样，沈顾之又笑了。

　　不知她听出来我谢了什么没，她聪明听出来了吧。

　　林昇赶了进来，满面喜色，“师姐，你感觉如何？”

　　“还不错？”沈顾之又笑了一声，安慰道，“没事的，你也去休息休息吧”

　　林昇眼下青色便是这不算亮堂的烛光下，也看得分明，想来他也不曾好好休息。

　　林昇见她还能开玩笑，心上一松，“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方吉和莫争得了消息，也赶过来，倒是在院前遇到离去的林昇，他将两人劝回，说让沈顾之好好休息，明日再去看望。

　　院中布满了府兵，暗卫，不敢松懈片刻，方吉他们想到这里，倒也是说不急这一时，还是让少将军休息好重要。便一同回去了。

　　沈顾之一个人在屋，面上不在有笑意了，望着那烛台出神。

　　门咔吱一声，有人进来了。

　　沈顾之望过去，的确是梁秋，她又笑了。

　　梁秋手上端了碗。沈顾之目光落在上面，神色有一瞬间的僵，不过很快，快到梁秋都没发现。

　　“虽然我昏迷的时候意识有点模糊，但也记得才服了汤药，又能服了吗？”

　　梁秋眉头轻轻地扬了点，她原来怕苦吗？沈顾之说得太委婉，不说又要，不说不想，说话绕啊绕。旁人怕不好知道她是不愿喝药。

　　等梁秋走近了，沈顾之柔软的神色还没退下，只见沈顾之一愣。原来不是汤药啊……

　　梁秋端给她，“药是不用服了，但建议你吃点东西。”

　　沈顾之看了看递到面前白粥，抬头轻声道:“得劳累梁姑娘了，我的手……”

　　梁秋看向她完好的左手，想示意自己给她端着，她可以用左手自己吃，但对上她的眼。

　　算了，她伤得厉害，依她一回。梁秋在床边坐下，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瓷勺，一口一口喂沈顾之。

　　梁秋等她慢慢咽，又无意识地吹了吹再喂给她。

　　沈顾之罕见地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等喂。

　　梁秋趁她不注意，瞧了她一眼，心底却生出不知名的喜悦，慢慢流过胸膛，再蔓延到四肢，令她浑身舒坦。

　　“你很热吗？”

　　梁秋一愣，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这么问。

　　“你耳朵很红。”

　　梁秋咻地起身，动作很大。

　　“现在脸也红了。”沈顾之又火上浇油。

　　梁秋深吸了一口气，将剩得不多的白粥放桌上，便是要出去的姿态。

　　“你要去哪儿？”

　　“你都醒了，我还要守着你吗？”梁秋尽量平着气和她说。

　　“可以吗？”沈顾之央央地看着她。

　　梁秋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给的是选择吗？沈顾之怎么这么能……能将她的军。

　　“我要休息。”梁秋不想这么轻易被拿捏。

　　沈顾之拍了拍她身侧，“那你睡这儿。”

　　梁秋和沈顾之对视着，梁秋心里无奈，很好，心跳过于快了，她认输。

　　沈顾之怕惹恼了月光，轻笑着，“你怎么这么不经逗。好了好了，但是我真的有点想要人陪，你睡外堂好不好？”

　　梁秋看着她，又示弱，沈顾之不是很要强的吗？她……算了，再顺她一回又何妨。

　　梁秋往外走。

　　沈顾之心想，真惹急了？不会吧，怎么办？

　　“梁姑娘，你……”

　　“睡外堂。”梁秋害怕听到别的让她窘迫的话，急急打断，落下这句话就走。

　　沈顾之笑了，没惹急，好乖。

　　沈顾之躺在床上，望向梁秋的位置，透着帷幔，看不清楚，但她就在那里睡着。

　　沈顾之想她和你长得不像，性格也不像，可她总让我想起你，姐姐，她……很有意思。

　　月光落下，照到了我，希望这月光不会寒了我。

　　次日，一群人涌在沈顾之房里。梁秋起得早，没人知道她昨夜是在这里落得榻。

　　“小将军，感觉怎么样了？”方吉关怀地问道。

　　“捡回了一条命，害得你们担心了，是小侄的不是。”

　　方吉摆摆手，“小将军说得那里的话，您且放心在此处养病。”

　　“多谢方叔好意，但我身负皇命，万不敢耽误，最多可停留两日。”

　　方吉皱着眉，“可您的伤……”

　　“无碍，你我行军之人，这些伤不过是寻常，皇命更重。”

　　方吉见她坚持，劝不了半点，看向郎中。

　　郎中会意，“小将军的伤，主要是右肩上和腹部，现在烧退了，便是去了大半危险，外敷草药，内服汤药，未愈之前，不可间断，忌劳累，忌辛辣，伤处精护，莫使伤口崩裂，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了。”

　　梁秋听着，要好好养着沈顾之，现在她太容易死了，她本人还很大胆。总是拿命玩。

　　沈顾之看了她一眼，梁秋回望过去，不懂她看自己干什么。

　　沈顾之便收回目光。

　　方吉叹气，只说让她好好养着，便又去忙公务了。

　　林昇欲言又止，看了看梁秋。

　　梁秋会意，从房间出去了，并带上了门。

　　“师姐，我们还要去吗？你伤得这般重。”林昇担忧得很。

　　“这事耽误不得，我撑得住。前日，本该出现在密林接应的人没来，之前定的路线全部作废，有人泄露了。”

　　“明白，只是这梁姑娘，师姐打算怎么办？”

　　沈顾之默了默，目光移向外面。

　　“她啊，我要留在身边，她是块宝，能归我所有最好。到临沂城时，你去联系我们的人，去查查她过往。期盼着她所言为真。”

　　林昇应下之后也出去了。

　　沈顾之手拂上右肩，差点让我死两回，陈联，你可真厉害。可惜差了一点点，你比我先下黄泉。

　　她又想到为她上药的梁秋，温良之人，很有意思不是，沈顾之无意识地笑了。

　　*
　　梁秋这回端来的是药了。

　　那苦味飘得远，沈顾之老早就闻到了。她目光随着梁秋动。

　　梁秋于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递到沈顾之嘴边。

　　沈顾之看了眼黑漆漆的汤水，苦味直冲脑门，心知逃不了，顺从地含上瓷勺，咽了下去。

　　巨苦，好在她善忍，面上看不出半分难受。

　　“这一勺一勺地喂，委实有点慢。”沈顾之从梁秋手里取过碗，直接一口闷了。

　　梁秋很轻地笑了。

　　沈顾之也笑了，问:“你在笑什么？”

　　梁秋不答，而是问:“苦吗？”

　　沈顾之凑近了些，“算不上苦，梁姑娘方才为何对我那么冷漠。”

　　梁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都自觉喂药了，这也算冷漠吗？

　　梁秋一边从怀里取出些蜜饯儿，递过她，一边说，“什么？”

　　沈顾之眼睛亮了些，笑意浓，把梁秋的心神晃了晃。

　　“就方才，他们都在时，你为何没看我一眼，还得我看了你，你才肯落些目光在我身上。”

　　沈顾之伸手接了那蜜饯儿，含了颗在嘴里，很甜，冲淡了那股苦药味儿。

　　梁秋无奈，这也算？

　　沈顾之看着她，越看越喜欢，这人眉眼跟顺着自己心意长得似的，这脾性也好到不行。

　　她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还是只有自己？

　　她越发想留住梁秋，逗她玩很有意思。她想所以梁秋啊，你不要是像那些人一样。

　　“这蜜饯儿太甜了，我不喜欢吃甜食，不过嘛……也算是你的赔礼。”

　　梁秋不应她这个，这小祖宗麻烦得很，你应她，她要和你扯个没完，梁秋说不过，索性顺着她。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还有一条命。还完，我们就两不相欠，届时便可分道扬镳。”梁秋岔开话站起身来。

　　沈顾之仰视着她，“自然，我这去临沂城还得仰仗您不是。”

　　梁秋心一抖，怎么感觉她有点阴阳怪气，自己有说错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