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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凉城 病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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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宴最后也没吃成,沈顾之进了府,就昏了过去,梁秋一直留意着她,及时揽她入怀。
方吉一干人紧张得不行,急急忙忙唤来郎中,梁秋抱着沈顾之放在榻上,沈顾之体温很烫,梁秋皱着眉头,守在床边。
郎中来把脉,林昇急急地问:“先生,如何?”
方吉一干人也都死死盯着郎中,郎中头上冒汗,心里慌张极了,尽量稳住声音地说:“这姑娘伤得极重,脉象虚浮无力,恐……活不过今晚了。”说到后面,越发颤颤巍巍。
“庸医!怎么可能!刚刚还是好好的。”方吉怒极了。莫争拦着他,不让他的脚踹上郎中。
梁秋知道,那人没说谎,只是这家伙一直撑着,面上风轻云淡得很,直到确定了方吉对她父亲的忠心,踏进这府门,真真切切地到了安全之地,才肯稍稍松下警惕。
这身体得了指令,伤痛袭来自然得垮,现在发着高烧,那些伤口虽然用药处理过,但多半也是化脓了。梁秋一直知道,这里的命很轻薄,如纸般,没有发达的医疗设备,先进的医疗技术,一点点伤口都会是致命的。
沈顾之伤得太重了,其实早该殒命的,她一直撑着意识,保持清醒,旁人看不出来实情,她竟从死神手中抢了那么多时间。
梁秋看到她右肩伤口时,就有她会死的预感了。梁秋三千里疾驰将将赶上沈顾之斩了一人左手的时候,她尽力了。这恩还不清了。
林昇脸色变得苍白,十分后悔,若是他赶去接住沈顾之,就不会这样了。
郎中看见驻防官大人气急败坏的模样,更是抖得不行,伏在地上,“或许……或许在下可以一试,若是这姑娘……撑得过今晚,许是有救的……”
林昇将人拉了起来,并弯了腰,向郎中行了个礼,“望先生竭力!”
郎中吓得连连说:“自然自然!”
郎中的手抖啊,梁秋等人只好去外面守着,过了许久,或是没有那么久,只是所有人觉得很漫长,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心被高高提着。
推门声在一片寂静之中格外的大,将所有人的视线引着。
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几乎是跑到方吉面前,“姑娘的伤口,在下处理好了,这方子抓来煎,喂姑娘服下,且看今晚是否熬得过去。”
林昇接过药方,“我去抓药。”说完就飞奔离去。
方吉脸色很差,命郎中住旁屋,随时待命。
沈顾之需要静养,方吉等人男子之身,不方便照顾,梁秋领了这差事。
这城里,方吉和莫争身居要职,不可能时时守着沈顾之。两人不得不安排好事情,抽身去处理公务。
梁秋走进那个屋子,空气里散着淡淡的血腥,婢女正在轻手轻脚地处理血布,收拾好残局,退了出去。
梁秋坐到沈顾之床边,沉默了很久。
这人昏迷着都皱着眉,是做了不好的梦吗?
见沈顾之额前冒了细汗,梁秋取了手帕打湿,细细擦着。
沈顾之觉得天玄地暗,之后她被困在一片黑暗里,她走了好久都找不到出去的路。
人常说时间会淡忘一切,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那些痛苦,令人绝望的事情,只会被时间淹没,它们蛰伏着,等待着时机,发起猛烈反扑,再次拉着人坠入深渊。
黑暗中,她独行,像这些年来一样,一个人走过很多的路。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然后爬起来继续走,那不是麻木,是有股劲撑着她,温着她的心,不使它冷却。
不知多久,深渊里突然穿来尖锐惨烈的声音,沈顾之身体在发抖,那是令沈顾之不愿再听到的声音,她听到了很多人的哭喊,惨叫……声音是那样的绝望无助。黑暗里似乎有无数张眼睁开了,嗜血般贪婪的望着她。
“救救我啊!”
“我好痛!”
“凭什么死得是我!凭什么!”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救救我!”
“你枉为沈家人,不配当这统帅!死的怎么不是你!”
“射杀无辜百姓,何配为人!”
“狼子奸臣,沈家数代英名尽毁你手,沈顾之,你罪无可恕!该死!”
“对,你该死!”“该死”……
所有声音都在叫嚣,夹着讥笑,疯狂……
沈顾之失了力,半跪在地上,低着头,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呼吸变得困难,也发不出声音。
沈顾之无声的哭泣,她始终觉得她不如她父兄,不如她阿姐,她救不了那些人,救不了。
她苦苦撑着,还是落得这样的局面,或许她真的不适合做一个将帅。
父亲,母亲,兄长,阿姐都死了,他们都死了,偌大的沈家,还有镇西军,都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所以你们从不肯入梦。
沈顾之倒在黑暗里缓缓闭上眼,很冷,她意识在松懈,她想见家人了,好想。
“其安,要活着啊……”是阿姐的声音,这声悠远传来的声音,温柔的不像话,在沈顾之溺死前,拉住了她。沈顾之精神一绷,意识回笼。
那日千里赴关,她只见到了阿姐最后一面,和父兄的遗骸。
沈明婧满身是血半跪在黄沙中,连伸进来擦沈顾之眼泪的手指都沾满了血,她眼中没有死亡的恐惧,很温和像往常一样,沈明婧轻轻地笑,语气越来越弱,“别哭,其安,要活着啊……”
沈明婧倒在了沈顾之怀里,血染红了沈顾之的白衣,沈顾之哭得厉害,当场昏厥,还死死抱着沈明婧的尸首。
沈顾之想睁开眼,她不能死,要活着,不然姐姐兄长他们会不开心的。
沈顾之看到了光,不再是黑暗,撇见了一个人,未瞧真切,又不得已昏了过去。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林昇端来药,梁秋和他相望一眼,“烦姑娘将我师姐扶着,我好喂药。”
梁秋上前,将沈顾之扶起靠在自己身上,被褥一同拉上。动作轻,不会将伤口裂开。
林昇吹了吹药,往沈顾之嘴边递,有些顺着嘴角流下,梁秋也不嫌弃,直接用自己的衣袖给擦了。林昇准备掏手帕的手顿住,梁秋真是……不拘小节。
梁秋抬眸看着他,有些疑惑,怎么停了。
林昇错开眼,继续喂药。一碗药半是进了沈顾之嘴里,半是浸了梁秋衣袖。好歹喝进去了点。
喂完药,梁秋将沈顾之放倒,站开。
林昇握着空碗,眉间忧色,盯了沈顾之良久,“你说师姐熬得过吗?”
冷不防的一句,梁秋默了默,“不到结局,万事仍可期,赌一把吧。”冷静却也显得淡漠。
林昇低笑两声,知自己不过急病乱投医,迫切的想要从别人口里得到确定的答案,来稳住他的心神。
“她可是沈顾之啊,所以一定不会死的。生死关她走了那么多回,这一回没道理走不过。”林昇自顾自的说。
梁秋不再说话,安慰她不擅长,尤其是这种。这个世道,生离死别是常事,越是见多了血,越是明白生死不可追。
林昇起身,“实在麻烦梁姑娘了,我守在门外,有事唤我即可。”
梁秋点了点头。
夜幕拉起,孤月高悬。夜色深幽,寒风萧萧,无形中抓着人心,不安挂在心头。
梁秋见到沈顾之一直皱着眉,将手抬起,离沈顾之眉心三寸时又顿住,想到其实她们之间并不熟识,此举唐突。梁秋还是收回了手。
梁秋一直看着她,她眼角划过泪。梁秋心上一忧,摸上她的脉,遭了!
梁秋林昇急忙唤来郎中,郎中垮着个哭脸,说了喝了药,这人是生是死得看个人造化,还把他喊来干嘛,毛用都没有,那大人的刀明晃晃的,吓人哟!郎中也只敢在腹中议议。
要吓死的郎中还是乖乖把脉,这下脸色白完了,完了完了,这人要完了,自己也要完了。咋办,咋办!
“先生,如何?”
郎中暗道,你急什么急,急也没用啊。
“老朽尽人事了,如今只能听天命。”
“听个屁天命!小将军要是没了,你就给老子下去陪她!”闻声而来的方吉刚好听到这句话气得不行,指着郎中的鼻子骂。
“依老子看,就是你学艺不精!”莫争还拉着方吉,生怕他一刀劈了郎中。什么学艺不精,这是凉城最好的郎中了,方吉这暴躁脾气是改不了了。
郎中被方吉一吼,魂都吓没了,抖抖索索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莫争按住方吉,小声说:“别吵了,会吵到小将军。”
方吉话卡在喉咙里,规规矩矩地站好。
一时间安静得不行,气氛低迷,方吉几欲开口,又憋了下去。
忽然,梁秋眼睛一亮,“郎中,她好像刚刚睁了眼。”语如石掷静泉,打破寂静。郎中跑得溜快,众人围了上来。
郎中把上脉,缓缓呼了口气,脉象稳了许多,也是奇怪,刚刚明明是要死的样子,天命如此?不管怎么自己这小命应是保住了。
“大人,这姑娘应是熬过去了。按时服草民开的药,应是没有大碍,只是这手恐怕……恐怕以后多有不便。”
郎中说得含蓄,听得方吉眉皱得紧,“怎么个不便法?”
“应是…应是不能使物了。”
梁秋心道,果然。其余人心上一惊。
方吉脸色阴沉下来,不能使物,这……妈的!镇西军主帅手不能提,岂非如置险境?此事万不可让想要她命的人知道!
方吉与莫争对视一眼,莫争点了点头,他将郎中带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