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亭落》落十二

4、夜袭 火起

　　梁秋背对着沈顾之，沈顾之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只知道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笑了一声，“我想要的，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

　　“那是什么？”

　　梁秋没有回答了。她只是静静地透过窗口，望着天，神情落寞。

　　看来那是梁秋的秘密，沈顾之自觉避讳，也不追问下去了。

　　“我受人所托，要还你三命，今日便是第一条，三命了清之后，到时我与沈姑娘便是两不相欠，我自会离去。所以不是你欠我，而是我欠你。”梁秋突然觉得好累，不想和她在这般试探下去，索性说清，省得精力花在无用之上。

　　她原意是暗中护着，届时功成身退。如今看来，要贴身守着才好，万有不测，也好及时出手。还完了别人的恩，她也好无了牵挂，一心找回家的路。这沈顾之死不得。

　　沈顾之倒是没料到她会直明用意，也疑惑会是谁托她来救自己，什么样的恩情，需要她心甘情愿救自己三回，还是说这也是她编的谎。

　　沈顾之心中百转千回，不过不管是哪种，这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总是会有时间看清这人皮相下的模样。

　　沈顾之静默了一会，正色地看着梁秋，“那，有劳梁姑娘了。”

　　梁秋觉得这样的沈顾之倒也稀奇，也知她仍存戒备。不过梁秋要的本来就不是她全身心的信任，有一点就够了。梁秋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不想和这个世界有太多的牵连。像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没有必要建立那么深的情谊。

　　两人相顾无言，梁秋坐在桌子旁擦拭佩剑，沈顾之身体虚弱，挡不住困意，竟不知何时靠着床架睡着了。

　　梁秋放慢脚步，将被褥轻盖在她身上。

　　刹那间寒光映在梁秋脸上，是沈顾之将匕首抵在她脖间。

　　梁秋如此近距离看着沈顾之，她眼中是凌厉的杀意，又在看清来者面容的那刻散去，重新闭上了眼，匕首也放回了原处。

　　梁秋心中百感交集，摸了摸脖子，去掉匕首的凉意，真是差点见阎王了，得亏她收手及时。

　　梁秋想以后类似情况，也是要怀有戒备之心的，今日便是教训。但有一点是好的，她确定了沈顾之对她的信任程度。

　　期间林昇来过一次，梁秋打开门，动作都很轻，也没让林昇进来，压低声音说：“她睡了。”

　　林昇看起来，是有事要与沈顾之商议，不过听了梁秋的话，点了点头，行了个礼便离去了。

　　夜静时分，确认无毒后，两人吃过店小二送上来的食物，两人望着那不大的床，又是沉默。

　　梁秋便坐到凳子上，沈顾之明白她的意思，她也没有说话，坐到床边。

　　沈顾之毫不掩饰，直勾勾盯着梁秋看。

　　这眼神想忽视都难，梁秋有些无奈，盯着她看作甚，她迎上目光，想让沈顾之有所收敛，谁料沈顾之还朝着她大大方方地笑了。

　　梁秋愣了，这人怎么这样！结果是梁秋避开了眼，梁秋想算了，同她计较什么，给她看个够，又不会少块肉的。

　　她虽是这样想的，耳尖却是渐渐红了，只是烛火微黄，照不明，看不清，沈顾之不知道。

　　突然梁秋眼神一变，倏地起身，望向沈顾之，沈顾之脸上不似刚才，却和梁秋不同，她平静如水。

　　梁秋知道她也闻到了，那是火油的味道，梁秋疾步走到窗前，见下方雄火燃起。

　　一时间叫喊声四起，人们纷乱逃窜，咻咻破空声，梁秋抬头，那是箭雨袭来，梁秋反应迅速，拔剑挡住射向她的箭。

　　梁秋转身，见沈顾之，急忙按住她欲拔刀的手，向她吼着，“不要命了！还敢使刀！”

　　沈顾之对着她盛怒的眸子，静默几秒，轻声说：“左手使刀，不会没命。”

　　梁秋这才发现她用的是左手，方才心急，竟连左右手都没分清。梁秋一时语塞，只是松开了按住她的手。

　　梁秋没想到这人还会使左手刀，沈顾之像是解释地说：“练过一段时间的左手刀，不太精，但足以应对这箭雨了。”

　　梁秋想难怪对战黑衣人时，仍然使得是右手，又不由得想什么样的情况才会练左手刀。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要先逃出去。

　　“跟紧我。”

　　沈顾之跟在她身后，门从外面打开，若非那句“师姐！”，梁秋剑就落到林昇身上了。

　　林昇目光如炬，见沈顾之无事，舒了一口气，剩下的四个随从护在了沈顾之周围。

　　“我来时，下面已是火龙挡路，走不通了。”林昇目光移向窗，意思明显。

　　梁秋明白箭杀伤力强，一定规模作战中，远胜刀剑，又因为这里医疗水平的限制，极易感染破伤风，基本上中箭就是有死无生，因而管控极为严格，这箭雨射不了多久的。

　　跳窗！只能这样了。

　　林昇看向沈顾之，“师姐，我先行下去接应你们！”

　　沈顾之看了一眼梁秋，点了点头。

　　林昇轻功好，解决几只射来的箭，轻松落地。

　　跳窗的人不少，夜色深暗，有冲天的火光，可火本来就易缭乱人眼，偷袭的人分不清谁是目标，便抱着格杀勿论的心，有人被射死射伤，掉进火里，惨叫不已。

　　梁秋刚想带着沈顾之跳下去，房间闯入了几个大汉，是大堂里的那几个，武器不一，都朝着沈顾之，梁秋和随从迎了上去。

　　这几个人功夫够硬，竟一时难以脱身，他们身法截然不同，想来是为利共事。

　　林昇心中不安，怎么还没人下来，但也无暇顾及了，因为偷袭的人没有箭雨，都涌了上来。他烈鹤刀出鞘，刀纹也是殷红，他不留手，来者皆杀，想早点脱身，返回看看。心中料到上面怕是出了什么变故，担忧不已，但也只能把上面的希望寄托在梁秋身上。

　　上面情况真不太好，四个随从本就负伤，才经一场大战，更是不敌这几个大汉。好在随从几人配合不错，勉强撑得住。

　　房间狭小，十来个人挤着，梁秋身法施展不开，又得护着沈顾之，更是一人分担了对方两个人的火力。

　　梁秋挡住一个人的刀，刹那间，寒刀出鞘，铮声明亮，割破了那人喉管，鲜血喷涌，飚了梁秋一脸。另外一个人也惊在原地。

　　那人捂着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顾之，他是万没有想到会死在她手里。

　　大汉怦然倒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现在大汉那边少了一个人，平衡被打破了。可烧上来的火却容不得他们所有人沉默。

　　看起来是那群人里有说话权的大汉，看了看那尸体，眸色沉沉，对着梁秋说：“姑娘，瞧着不像朝廷的人，是沈将军雇的护卫吧。”

　　大汉心里暗骂，他奶奶的，那人雇他的时候，说得是沈顾之身边就几个府兵，这人他妈的哪冒出来的！原以为是个瘦弱女子不足为惧。现在后悔死动手了，该等一等的。

　　“你知道沈将军的头值多少钱吗？那是远远比她允诺你的多得多，不如我们合作。你确实厉害，但一时之间也杀不完我们。再拖下去，都得被火烧死！”

　　梁秋承认他说的没错，再拖下去，谁都跑不掉。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一方人期盼，一方人担忧，只有沈顾之，她看不透，好像她做什么决定，沈顾之都无所谓。

　　梁秋畏惧生死吗？没穿来前是的，四年前也是的，但现在不是了，生死没有一些东西重要，也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若梁秋真的是沈顾之雇的，诚然继续护着沈顾之，别说报酬了，小命都要没，和他们合作确实是个好主意。

　　但是梁秋不是啊，梁秋笑了，“真是个好主意。”

　　随从们眼神一暗，有人朝她破口大骂，“小人！”“无耻！”

　　大汉们则是松了一口气，正想说什么，却是眼前白雾袭来，不由得闭了眼。

　　梁秋揽过沈顾之，纵身一跃，来到地上，随从们见状，也从窗口跃下，只跳下来了一个，其他三个被恼羞成怒的大汉困住了。

　　那就是普通的白灰，只能趁他们放松警惕时，吓吓他们，争取一个空挡。

　　梁秋救不了所有人，只能避重就轻。梁秋眉头微微皱着。

　　林昇见她们下来了，心上一安，杀了面前挡着的人，朝她们奔过来。

　　梁秋松开了揽住沈顾之的手，四个人顺利会和，这客栈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只见偷袭的人渐渐围了上来，楼上又跳了几个人，不是沈顾之的随从，是那几个大汉。

　　只见开始跟梁秋说话的那人拿出一个令牌，给那些围上来的人看，一人接过，仔细看了看，还给了他，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楼阁轰然倒塌，火烧得烈。

　　那大汉接过令牌，这才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梁秋，梁秋叹了口气，沈顾之在他眼里都不香了。

　　她们四人被团团围住。

　　这伏尸遍地，这残楼里还有被烧死的，死了好多人，死干净的是无辜的人，鬼还活着，梁秋想她们几个算不得鬼，也算不得无辜。

　　他们没有弓箭了，只有屠刀，百来十人，她和林昇杀出去没有问题，但要护着沈顾之就困难了，刚刚是沈顾之投巧，她的左手刀对付不了这些刀口舔血的人。

　　梁秋看了看沈顾之，火光辉映在她侧脸上，半面又藏在夜色里，还是风轻云淡的模样，她真不知道是临危不惧，还是备有后手，总之她没看透过这个人。

　　林昇脸上也不见惧色和慌张，真不愧是师姐弟。

　　“别来无恙啊，沈其安。”其安，沈顾之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