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亭落》落十二

13、缪城 局现

　　骑兵一路疾行，路上的流民越来越多，沈顾之眉头皱起，这是缪城人都逃出来了吗？有没有别的地方的人？相邻三城五镇，有多少人遭了难？

　　好在一路没有看到有尸体，沈顾之稍稍放了点心。

　　行至日垂，他们一队人马才来到缪城城下，青石搭建的城墙，泛着冷意，旗帜在风中扬起，可这么大个城没有一个守军，大开的城门，看过去，长街空荡。

　　骑兵们无端感到一丝凉意，心上升起不安，皆将目光移到沈顾之身上。

　　见其神色不虞，但没有慌乱，众人稍安心。“带面巾。”众人听令带好面巾。

　　进入城中，破败之景更甚。

　　“诸位分头行动，看看是否还有人，注意保护好自己。夜色升起时，全部回到此地，返回临沂。”

　　骑兵齐齐应道，四散开去。

　　那小生跟着沈顾之，沈顾之用寒落推开一道门，两人进了那屋子。

　　沈顾之环视四处，手搭上桌木，轻轻一抹，她捻了捻手指，那上面有层薄薄的尘灰，屋子里东西散落，像是走得慌忙，来不及整理。

　　沈顾之带着小生，来到后院，皆是一般景象。

　　想到那人提的家畜死亡。沈顾之又去看了看饲养家畜的地方，那小生一路跟着。

　　猪圈里，躺着几具死猪，口处有些许白沫，不仔细看还会以为是它的口水泡沫。

　　那小生蹲下去，仔细瞧，“腹部皮肤、耳濞镜和四肢，这只甚至全身有红色或紫色的出血点，还出现了大片的血斑，双耳尖呈蓝紫色。”

　　小生用一截木枝挑起那只猪的耳，那耳边缘有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什么啃了半去。

　　他站起身，沉着脸，“可以确认是猪瘟，不传人，但食之有毒，年老体弱者恐性命之忧。”

　　沈顾之眉头未舒，“传其他家畜吗？”

　　小生摇摇头，“也不。”

　　可那人嘴里说得是家畜，并非猪，显然死的不仅是猪，否则城不至于空成这样。

　　沈顾之又往旁边去查看，小生连忙跟上，他手无缚鸡之力，跟紧沈顾之，他才有安全感。

　　旁边圈养的是鸡鸭，死状无差。

　　小生面色越发难看，“这……猪瘟不会传染其他的，这种类似猪瘟的瘟疫医书上没有记载过。”

　　没有记载就意味着危险未知，见这些畜生的死状，一旦是传人的，那将是不可估计的死亡。

　　发现一例死于这种的瘟疫的人，就能确定。这是沈顾之想看到又不想看到的。

　　两人从屋院里出来，往城主府去。

　　在离城主府一条街的时候，沈顾之听到了到箭矢破空的声音，她用寒落将小生挡在身后。

　　小生见刚刚他站的地方插着一支箭。若是躲晚了一点，自己就像那石板一样碎了。

　　他虽慌乱，但知道不能乱跑动，他乖乖待在沈顾之身后。

　　那人放了冷箭就跑，沈顾之撇了一眼小生，没有马上追上去。

　　她又看到街那头有将士，喊了一句“保护好他！”这才追了上去。

　　那边的两个将士跑过来，守在小生两边。

　　沈顾之左手掷了枚铜钱，打在那人左腿上，那人左腿一弯，又迅速站起来跑，奈何沈顾之轻功远胜他，已然追上了。

　　“阁下还是同我走一遭，免受些苦。”沈顾之挡在他面前。

　　那人身着褐色布衫，戴着木制面具。手上拿着弓，背上箭筒还有两支箭。

　　那人弯了弯头，他手掷了枚物，一时烟雾四起，沈顾之左手握上腰间刀，嚓铛一声，白刃出鞘，势要拦下他，这时迷雾中突然出现一个着玄色衣的人用刀鞘挡下沈顾之，那人也戴着木制的面具。

　　沈顾之左手使刀，到底不够狠厉，但那人只防不攻，都不曾拔刀。

　　那人见褐衣人已经逃不见影，这才击退沈顾之离去。

　　沈顾之站稳停住，收刀入鞘。目光追着那人背影，竟觉得有些熟悉。眨眼间，那人已消失不见。

　　那人武功很强，若自己没受伤，还能留下他。可是……左肩和腰处泛来的疼痛，早已将她脸色变得苍白不已。

　　这番打斗，引来了附近查看的军士，“将军，我等在这城东查看完了，没有看到一个活人，许多屋子杂乱，养得有畜生的，畜生死状凄惨。”

　　这是城东了？城主府在城西，竟追得如此远。

　　凌尚给她的这批人还算好用。

　　夜色已然升起，“去原定的集合地。”

　　话音刚落，沈顾之一行人一顿。只见远处黑烟翻涌，火光冲天。

　　那里是城主府的方向！

　　“让所有人去火光处！”沈顾之说完这句话，施展轻功往那边去了。

　　沈顾之将轻功施展到了极致，长街的景色在她身后飞快地倒退。大动作带来腰部剧烈的疼痛，同样也使她保持高度的清醒。

　　刚刚那人刻意将自己引远，目的就是为了烧那把火，他们想要焚烧什么？

　　沈顾之很快来到火光处，烧得是城主府，如此大的火势，救不了。

　　又见长街上倒着三个人，正是小生和那两个军士。沈顾之过去将三人弄醒。

　　三人醒来，沈顾之问道:“你们看清谁弄晕你们吗？”

　　小生和一个军士摇摇头，他们最先倒。有个人细细回忆，“我也没看太清，只瞥见了带了面具，就被弄晕了。”

　　“是木制的？”

　　“嗯……那个颜色……应该是。”

　　沈顾之扭头看向大火，是一批人。

　　所有人都聚了过来，火光辉映在沈顾之脸上。

　　“先吃点东西垫肚子，这火一时半会熄不了，待火灭时，我们去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

　　沈顾之有预感，能验证传染人的尸体就在这里面！

　　这放火的人很精，隔断了城主府与其他屋舍，子时左右这火烧完城主府，就熄了。

　　沈顾之领着他们在废墟中翻找，用得粗木棍，寒落她挂在腰间。

　　有个人叫道，“将军，快来看！”

　　沈顾之走过来，看到他指的景。

　　那是几具被烧焦了的尸体。

　　那边又有人叫道，“将军，这边有具烧焦的尸体。”

　　果然！

　　“范密你来看。”

　　那小生叫范密，见他过来俯下身子，用匕首划开尸体，内里都被烧透了成炭。

　　他又划了几处，又换了几具划，都是一样的。

　　他站起身摇摇头。

　　沈顾之想尸体出现在这里已经在告诉她们答案了。只是想让范密确定一下，可惜被烧得干净，不过倒也不担心这过程中会被感染了。

　　“不用找了，收拾好，即刻回临沂！”

　　回程路上，沈顾之骑在马背上，想:尸体出现在城主府，是有人刻意为之还是如何？那些人将我引到城东，动手都刻意收着，又将范密等人打晕，一把火烧了城主府，这些行为看起来更像为了阻止我们接近没有被处理的尸体，不想我们被感染。

　　他们肯定比我掌握的信息更多，但是看样子，并没有和我合作的打算。

　　回去颁布急令，上报朝廷，隔断从缪城逃出来的人，药材、食物、医师、秩序等等都需要人统筹，三城五镇混了多少缪城人进去还需要查。

　　现在只能要求关闭城门，城民闭足家门，以减少传染。

　　人手得从凉城调些过来，武林人既然来了，哪有不用的道理。

　　至于圣上的那旨密令，让那些武林人忙起来，自然不会有疏。

　　*

　　天亮许久，众人这才回到临沂城。长时间疾驰，马儿到底受不了，回程难免比来时慢了不少。

　　临沂城外两股人在对峙，看得沈顾之眉头紧皱。

　　穿着军甲的将士拿着刀枪与手无寸铁的流民对峙着。

　　城门紧闭，防守严密。

　　辱骂声入耳，沈顾之呵斥道:“在做什么？！！”

　　众人一时被震住了，那群军士领头的见她来了。

　　连忙跑到沈顾之面前，她骑在马上，那人只得仰头看向她。

　　“将军，您不知这些暴民实在可恨！我等按照将军要求，在城外设疠所，施粥施衣。他们还不知好赖，硬要闯城门。”

　　那些流民闻言，出了一个代表，冷言道:“我们都是清白人家，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城门！我们自是有亲朋投奔处，何需你们来施舍！摆着个脸，谁都称得上个大爷了，我呸！”

　　有些军士心虚地撇了撇头。这领头的指着那人头，“你懂个屁，你们就是群害虫，放你们进城，到时候害得是一城的人！”

　　那人也气道:“对，老子先害死你！”说着就要往领头的人打过来。他一动，那些流民都跟着动乱起来，谁乐意被说成害虫？自然都义愤填膺。

　　军士拿着盾抵着他们，拿着刀枪准备杀几个刺头，以儆效尤。

　　沈顾之冷斥道:“都给我住手！”她翻身下马，右手挥刀，一刀砍了准备动手军士的长枪。

　　军士们虽然气愤，但畏于沈顾之名声，都停了手。

　　流民见那些人都听这名女子的话，也听到刚刚那人称这些都是这人的安排。

　　他们刚刚也是被吓到了，要是沈顾之不砍那枪，必然会死几个人。

　　不过他们也给不了这人好脸。

　　刚刚说话的流民，冷呵道:“一丘之貉。”

　　“紧闭城门是我下的令，将诸位拒之门外，实乃情形所逼，诸位可都是从缪城而来？”沈顾之高声道。她极力克制地右手的颤抖，面色难掩苍白，但她在尽可能地表现温和近人。

　　流民见这人说话比那些人好听多了，加上她刚刚的举动，倒是有人回她了。

　　“是又如何？”

　　“那想必诸位见过了惨死家畜，又因年成无收才来临沂换条活路。那么你们可知道如今缪城已是空城，甚至说得上是座死城！”

　　众人闻言，面露疑惑。

　　“可我们走时，城里非明还有许多不愿离乡的人，怎么会是座空城？！”

　　“我乃沈家沈顾之，我向我沈家世代英魂起誓。我接下来所言有一句欺瞒诸位的，我沈顾之就横死乡野，死后亦受尽折磨，不入轮回！”沈顾之举起一块圆玉，高声道。

　　“我前夜得知缪城家畜离奇死亡，城民被迫离乡，我忧心是有疾疫，这才布下这些安排。

　　并于昨晨率队骑兵疾驰缪城查看。那时缪城已经空了几日，经随行医师查看，确是瘟疫无疑。我等在缪城查看至子时左右，又急忙赶回来处理接下来的事宜。”

　　那些人听闻她自爆身份，信了几分，听到真有瘟疫都慌了。

　　军士们也有些慌，怕这样的距离自己也会染上瘟疫。有稳不住气的，退了好几步远离了这些缪城人。

　　缪城人见状又气又慌。

　　沈顾之想一刀也砍了那稳不住气的蠢货！

　　让他干事搞成暴.乱，制造慌乱一把手，气人的好属下！

　　“诸位，不必慌乱，我和临沂城大人们与诸位同在，朝廷也会派来援助，我们一定会渡过此难。且暂住城外，一切事宜我会尽快安排妥当。”

　　沈顾之又指着那断枪，道:“有任何需要可向将士寻求帮助，若再有恃强凌弱，端着身位，口出妄言者，那枪便是下场。”后半句可谓冷。

　　领头的脸色说不上好看。沈顾之就差指着骂他了。

　　刚刚说话的缪城人，拱手躬身行了一个礼，缪城人跟着他行礼。

　　“我等自是相信沈将军，愿听从将军安排，那便有劳将军忧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