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亭落》落十二

14、详聊 疑团

　　沈顾之坐在官帽椅上，有鲜血从右手内侧向指尖流下，沈顾之用手帕擦拭干净手上的血，刚刚在城外砍那刀加剧了伤势

　　她擦好手，避免鲜血染到白纸上，右手已废，她眸色暗了暗，用左手书写文书，待写好后唤来驿使，交给了他，并令他加急递送。

　　安抚百姓一事，暂且办下去了，法令皆出，这三城五镇的官，不想担失责之罪，听从沈顾之的安排就行，天塌了，沈顾之担着呢。

　　沈顾之坐在案前沉思，想:还有医师研制解药的问题，传染多久后才会发病，是否与家畜情况一般？目前没有发了病的人做为考证。

　　她又动笔，笔尖在宣纸上飞动。片刻她停了笔，将信拿起风干墨。这才将其卷好，手作哨，唤来了白鸽，她将书信放在白鸽身上，放飞了它。

　　还有一个问题，梁秋去哪儿了？

　　至今沈顾之没有看到梁秋，她问凌尚，那人只给她一个模糊的答案，说是去找那些武林人帮忙去了。

　　是出了什么事吗？沈顾之有些担忧，站起身欲去寻她。

　　这时，房门打开了，正是梁秋。

　　梁秋见沈顾之有些意外。

　　“你可有受伤？”

　　“你去哪儿了？”

　　两人同时问道，然后均是一愣。

　　沈顾之走过来，“你身上有血腥味，你受伤了？”

　　梁秋见她担忧的眸色，有些欢喜，“手臂伤了点，不碍事。你呢？”

　　沈顾之皱着眉，“哪只手，我看看。”

　　梁秋特意换了身行头，怎奈这人鼻子太灵，她无奈举起左手，“伤得不重，不过是点擦伤，我已上过药了。”

　　沈顾之见她动作还算利落，应该如她所言不重，梁秋身手很好，想来能伤她的人少之又少。

　　“我还是检查你有没有受伤吧。”梁秋看着沈顾之说。

　　沈顾之笑了，“我怎么会受伤，没有，你去找那些武林人，有什么结果吗？”

　　“出了些意外，暂时没联系上他们。”梁秋神色变了变，最后温和地对她说。

　　沈顾之没去追问是什么意外，她已经在避而不谈了，再去问只会变成隔阂。人与人之间还是需要些距离的，哪怕是至亲之人。

　　“好了，说回来，我看看你伤口崩开没。”

　　“哦对了，我此去缪城，发现了许多东西。”

　　“现在不用说这个，我相信你已经安排妥当了，我们现在最应该看看你伤口崩开没，不过从你左顾他言来看，定是崩开了。”

　　沈顾之:……

　　其实她本打算待所有事情处理好了，就给自己上药，事有缓急，沈顾之不觉有问题，只是对上关切自己的人还是有些心虚。

　　“其安，坐好。”

　　沈顾之乖乖坐在椅子上，想这人认真起来怪唬人的，不过她可不是因为这个，主要是阿秋说这话，有种无可奈何又故作严肃的感觉，听着怪舒心的。

　　不过她没舒心多久，就变成忐忑了。

　　沈顾之外衫是玄色，瞧不出内里如何，掀开外衫，就会发现右肩处及腰间都有鲜血渗出，浸透了白色内里。

　　梁秋脸色不好看，沈顾之有些发怵，小声地解释:“事情太急了，就没顾上这伤。”

　　梁秋气得眼眶都红了，“你不知道痛吗？”

　　便是生气，说话都不肯大声，怕吓着她。

　　自然是痛的，不过当时注意力不在这上面，过后缓下来才发现伤口崩开了。

　　但沈顾之现在只好先哄着，“当时真的很急，你听我跟你说，好不好？”

　　梁秋手上动作轻，怕扯痛她。

　　“好不好啊？阿秋。”

　　梁秋越弄越心疼，这人还在这儿撒着娇，她能说什么，自然得顺着这小祖宗的意。待衣物褪去，只见那伤处嫣红，刚结好的疤全烂了，看得梁秋心揪得一阵一阵地疼。

　　“你说，我听着。”

　　沈顾之见她眼里泪水都要出来了，想是真的吓着她了，以后注意点，别让这人发现。

　　“我去缪城，发现那边已然是座死城，我回城时听城外的缪城人说，他们走时，城内还有许多不愿离开的人，可那房屋非明空了几日，没人打扫，屋内摆设都有层薄灰了。那么那些人又去了哪里？”

　　梁秋一边听着她说，一边处理着她的伤。

　　沈顾之越说越陷进去，“缪城离临沂便是靠双脚走，脚程快的三日，慢些也就五日的样子。

　　后来我问了他们是几时来的临沂，绝大部分是六日前出发的，有些人已经被拦在城外三日了。如此算来，大概在他们走了的第二日或者第三日那城里就彻底没人了。”

　　“为何当日不愿走，然后又愿意了？还有种可能，就是留下来的人都死了，但尸体在哪里？怎么死的？是同一时间死的，还是在那个时间段被挨着清理了？这是第一大疑团。”

　　“其次就是我打算去城主府查看主事之人，然而就在我们要接近城主府的时候，有人朝着范密放了冷箭，我追了上去，那人好像是刻意引我到城东，达到目的后就打算放烟撤了。”

　　“我本打算留下那人，此时又来了个人，他的武功很高，不在我之下，但奇怪的是他一直在防守，甚至用刀鞘挡我的招。待放冷箭的人顺利离开后，他击退我也撤了，我留不下他。”

　　“那时夜深了，我怕人太散会有人出事，便打算回到原定集合点，这个时候，起火了，你猜是哪里。”

　　梁秋抬起眸，认真思索道:“城主府。”

　　“对，就是城主府，我在城东，城主府在城西，那些人将我引得这般远，我担心原本留在那里的范密等人，又想在火中抢出什么线索，急急赶了过去。”

　　“我赶到时，三人已经被人打晕，和引我离开的是一批人，见城主府火势冲天，没有办法，我只能等火势灭了，再进行查看。这火烧得很巧，除了城主府，别处是一点没烧着。”

　　“你说那些人是想干什么？”

　　梁秋已经给沈顾之上好药，又包扎好，端来一个椅子，同沈顾之面对面坐着。

　　“听你所言，感觉他们更像是不让你们靠近城主府，不伤你们性命，只是不让你靠近城主府，这城主府里有什么？”

　　沈顾之定定地看着她，“是尸体，是那些染了瘟疫的尸体，都被烧成了炭，但数量不多，城里还有些人始终不知去向。

　　我已经让缪城相邻的三城五镇做好统计和戒备，将人员隔离开，只是避免传染更多的人，根本问题还是要研制出这种瘟疫的解药。

　　范密说这种瘟疫医书上并没有记载过，而目前我们手上并没有发了病的患者。研制解药这里卡住了。”

　　“还有这临沂城的兵，除了今晨跟我的那队骑兵，其他的真是……我回来时，他们竟与流亡的缪城人起了剧烈的争执，若非我砍断了一人的枪，威慑住了他们，这暴.乱非得越演越烈不可。”

　　沈顾之面上带着怒气了，先前在城外，到底是收着，现在只有梁秋，这才露了几分性情。

　　梁秋轻轻笑，这人，可爱。

　　她帮着分析，“如此说来，那些人其实还算是保护了你们一番，看他们的动作，应该比我们更早知道缪城出事了。若是能交涉一番，会对情形好很多。”

　　沈顾之皱起眉，“我看难，他们都戴着木制的面具，不露身份，话都不说一句。而且没地方联系得到他们，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只能看那边有没有想法，我们这边再多想法也没用。”

　　梁秋点点头，现在事情很棘手，沈顾之如今算是领头的，一旦处理不好，到时候上头，百姓第一个找得就是她，而且按照这人秉性，不可能缩在后面，到时候这病传给她的可能性太大，这事是件烂差事，奈何人是正气凛然人。

　　想到这里，梁秋咻地站起身，面色不太好，刚刚她提其安处理了伤口，但之前她接触了缪城人。怪自己在路上弄得太顺手，当成习惯了。

　　沈顾之有些惊讶，“怎么了？”

　　“坏了，我碰了你。”

　　“啊？”沈顾之又想到前夜这人所为，笑着说:“现在才想起你前夜说得不碰我啊，晚了。”

　　见梁秋眉眼都苦了，沈顾之怕她又气哭，连连说道:“没事的没事的，我连缪城都去了，你这点算不了什么，别自责了。求你了，别伤心了，好不好？”

　　沈顾之想着以后这种事别逗她了，阿秋是个心软爱哭的，怪自己瘾大了，难得遇到个有意思的人，把不住嘴。

　　这人这也逗不得，那也不可挨着，是个十足的小祖宗啊。

　　沈顾之一点儿也不会哄人，只会撒娇讨好。

　　瞧瞧她说的话，难能让人放心。想来这人没哄过人。

　　“其安，你得爱惜自己。”梁秋觉得要好好给她说说这个。

　　“我知道，但是百姓的命有点重，我总得看得紧些，阿秋你说对不对？”

　　沈顾之讨好地笑了笑。

　　“是，百姓的命重，但是你的命也重，西川还有那么多将士在等着你，西川护佑着那么多城池，四年前的那几战，是你力挽狂澜，救下了岌岌可危的边境，其安，西川还需要你的。”

　　沈顾之沉默了，她的手染了不仅是外族人的血，也曾染过一百多号无辜大虞人的血，连朝廷言官都以此弹劾她弑杀成性。

　　她虽然不后悔，射出那一箭，但仍心中有愧。镇西军是见她射了那箭，才搭得弓，不顾被蛮族人当肉盾的百多号大虞人性命，射下满天箭雨。

　　世人如何说，她都觉得没事，听惯了那些恶言恶语，只会让她更坚强，因为她只有那样才能守住西川。

　　旁人一张嘴，黑白随他画，你那里管得到那么多张嘴，反正没人敢在她面前说，哦不对，除了那些讨厌的言官。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想被人理解的。

　　沈顾之抬眸，笑得灿烂，“好，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