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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11
      纷乱的感觉终会退去。
      鸟鸣的嘈杂渐渐回归寂静。

      在辛琅有些小小得意的笑里,我突然说:
      “如果你能拿下争彩的头筹,我父亲高兴起来或许会实现你一个愿望。”
      他笑容还没有褪去,挂在脸上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神情。
      我不自觉折弯了自己的指甲。
      “那你便回齐晋去吧。”
      我甩了袖子背过身去,垂了眼。

      他抿紧了嘴唇,露出点像刚开始冷静又自持的样子,犟得像块石头。
      “你有回去的诉求,不是吗?”
      我抬眼扫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明明先前还十分坦诚。
      走回室内的阴影中,我为自己倒了一杯水:
      “我还以为我很善解人意呢。”

      “我来到这里,仅仅是因为兵败。”
      他知道我一直心存疑虑,辩白也是无济于事,此时能做的也只是正视着我,语气平稳和缓。
      “你又不会因此而忠于燕梁。”
      我冷静地质问。
      或许他没有撒谎,但是起因相较于风险,也许没有那么重要。
      他大概想撒谎,但是最终还是无可置否。
      思忖了一下,好像抓住了个留下的理由:“王上会许可么?”
      我很轻易地捕捉到了他的笃信,一语中的:“你很重要么?”
      他诘问:“既然不足为惧,那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因为讨厌。”
      我禁不住脱口而出。

      我讨厌这种思绪纷乱的感觉。
      或许早从一开始,我便不该搭话。
      不该听见、看见他的名字,他的来历,他的家庭,他的梦魇,他的想法,他的姿态。
      一旦有了了解,他就不会只是个模糊的个体,就会鲜明,就会立体,就会开始生根、发芽、纠缠,就会让我犹豫不决、趋于感性。

      他仰望着月亮,沉默不语;片刻后行礼,正欲离开。
      “还有。”
      我侧目:
      “不许,不许再靠近我。”
      他的步伐凝滞了一下,没有等我的话音消弭,便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宫门前。

      我有些烦躁。
      宫娥闻声进来为我掌灯,可惜道:
      “已经走啦?”
      她又兴奋起来,说:
      “殿下殿下,你知道吗?刚刚,他不会用我们这里的……”
      我打断道:
      “够了。”
      她好像被我吓了一跳,怔忪了片刻,立即伏身请罪。
      “我不想知道这些事情。”
      我的口气很淡,有一点像叹息。

      在宫娥的连连的告罪和颤抖中,我的心绪愈发像沸腾的粥。
      粘稠沉重,有些糟糕。

      那之后我便很少再见到辛琅。
      偶有两次狭路相逢,勉强瞧得他新添了不少的淤青与伤口。
      争彩到这个时候,也不会剩下什么滥竽充数之人。
      他又不是铜筋铁骨、三头六臂,
      想来只会频添新伤,旧伤难愈。

      午间小憩时,我模糊听得,宫娥商量着要将奉骊的药酒偷偷给他。
      我欲起身呵斥。
      最后还是只翻了个身。

      12
      年前忽然下了一场大雪。
      猝不及防间骨髓里已全是冰碴。

      鲁周的公子阍受邀造访燕梁后,已接连开了五日的盛宴。
      美酒浸透了地上的毛皮,丝竹管弦不绝如缕。
      区区几日,燕梁往年一冬的食俸已被用过了大半,而春天在这苦寒的北地还遥不可及。

      猎犬竖起了耳朵,迎着来人转起了圈子。
      大兄掀开罗帷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先啐了一口:“我是折腾不动了。”
      他蹲下来揉了揉猎犬的脑袋,埋怨道:“要好菜要好酒,大冷天还要看斗鸡跑狗美人打球,我也真是服了……哦,小曼也在啊。”
      我正向父亲呈上已出局的力士名单和封赏,今年站到最后的仍旧是乔相的门客,只是瞧着一路走来大大小小的伤口,实力当与辛琅有所察觉,不出意外父亲当是要夺回魁首了。
      父亲接过去搁置一边,继续端详手里的信函,不经意地问大兄道:
      “乔卿还在那儿?”
      大兄应道:“如果不是走路打滑公子阍还能把他拖出去打蹴鞠!”
      父亲正视他:“你就留乔卿一人在那儿?”
      大兄有些讪讪,又搓了几下狗的脑袋,另说一话:“父亲,听说这次争彩,鲁周也要参加?”
      父亲淡淡应了。
      大兄有些不快:“晦气!怕不是又要让我们让着他!”
      父亲笑了一下:“他是来兴师问罪,又不是来投桃报李,自然是要为非作歹的。”
      “是因为玉姬的事情?”
      我问道。
      “你且宽心,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父亲把玩着茶杯。
      说着父亲正襟危坐,好像有要事相商。
      “父亲。”
      大兄唤了他一声,却并不急着开口。
      我心有所觉,先行离去。

      我是在回廊中遇见乔相的。
      胖乎乎、圆墩墩,眉毛胡子一起胡乱编着辫子的老头。
      大抵是劳心劳力得很,彼时他正站在檐下望着宫鱼贯而入。
      “父亲将将还念叨您,终于消停了吗?”我寒暄道。
      乔相苦笑道:“哪里,不过嫌臣无趣,不堪作陪。”
      “这次还真不客气。”我忍不住发起牢骚。
      乔相在唇上比了比手指,胡子翘起来,狡黠地笑笑:“这可不兴说。”
      他仰头看着屋檐下细细的冰凌,终究叹了口气:“许是借了些胆量吧。”
      我看向他。
      “殿下。”
      乔相忽然对我躬身行礼,正色道:
      “王上注重颜面,从前尚有王后在侧,如今只有我们做臣子的喋喋不休,难免惹得他厌烦。
      如今不胜以往,有些事情,王上较起了劲儿,公子不便张口,事情已无转圜,老臣只能斗胆来恳请殿下。
      殿下是王上的殿下,亦是燕梁的殿下。”

      我模模糊糊意识到了一些事情:“大人,燕梁只能倚靠鲁周么?”
      乔相伸手虚划了一下:“列国之中,燕梁与鲁周、楚随相接。如今虽有质在楚随,但燕去楚有江水千里、峭壁百尺;而从鲁周出兵到燕梁,不需七日。鲁周或非良盟,但来不及从长计议。”
      他犹豫了片刻,又道:
      “王上有南征北战之心,亦不乏克敌制胜之能,但如今群雄逐鹿,凭燕梁之力,易攻难守。”
      他说得很诚恳。
      我没有什么难度接受了这个说法:“确实如此,母亲曾经也是这么说的。”

      乔相走后。
      我心里有些空落落得难受。
      想要什么冲破这种徘徊、无措的感觉。
      可往返宫室,不曾见到昔日的飞鸟。

      我问宫娥,那些鸟去哪里了?
      宫娥笑道:
      “能飞的东西不好看顾,如今宫中能见到的活鸟全是剪过翅的,这种鸟飞不高的。
      冬天一来,没人管,便冻死了。”

      我踩塌的一处黄草,露出了蜷缩着死去的孤鸟。
      不远处散落着点碎裂的蛋壳。
      也许是被猫叼了去,还有半只暗红而嶙峋的雏鸟的残肢,裹着点干瘪的皮,像是节腐败的枝,
      原来都已经尽数死去了啊。

      13
      年关大宴,我梳妆打扮耽误了会儿工夫。
      急匆匆进门时撞上献舞的美姬,吓得她们倒了一片。
      这自然是被父亲在大庭广众下数落了一顿。
      好在我平素以随心所欲闻名,使节与大臣也无人为难我,不过说了几句吉利话,便就此揭过。

      “偷嘴去了?”
      大兄扫了我一眼。
      父亲似乎若有所思地暼了我一眼,我为大兄斟了一杯酒,笑道:
      “怎么会?”

      箜篌起,笙箫鸣。
      舞姬裙袂展开,袅袅婷婷。
      金兽中的熏香一点一点晕染开来,混着金盏中的酒香,有些过于浓郁。
      有些情绪在大殿中翻滚起来。
      争彩,争彩。
      舞姿和音乐已是开战的号角。
      散落的驱邪铜钱是奔腾的马蹄。
      舞姬裸露的腰肢软得像蛇一样,莲步踩中金盘时应和的鼓点也与心跳此起彼伏。

      鲁周的使节站起来,推出了眉眼含笑的男子。
      男子不算高大。
      举手投足间礼节虽然十分到位,但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敬意,更有种横冲直撞的莽劲儿。
      是刀尖卖命的人。
      我暗自揣度。

      “这便是鲁周争彩的勇士?”
      父亲似乎颇有兴味:
      公子阍转了转酒杯,向着那人抬手道:
      “不值一提的卖艺人。”
      那人会意上前,音色悦耳:
      “小人纪旃。”
      父亲看了看周边,并未见到所想的身影,转而夸赞了几句公子阍的眼光。

      大兄也发觉了辛琅的缺席,张望起来,作势要叫宫人。
      我一把抓住他:
      “今晚是鲁周和燕梁两国的事宜,不宜外人在场。”
      大兄皱眉:
      “别闹……乔相那个明显与辛琅差的一星半点。
      鲁周插进来的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惹。”

      我尚未作答,却听鲁周的使臣开门见山道:
      “此行王上可见鲁周拳拳之心。愿请结缡,巩固燕鲁同盟。”
      父亲远远看了眼大兄,放松的坐姿渐渐摆正,并未答话。
      鲁周使臣略略压了声音,试探道:
      “这是鲁周的二次求娶,依照王上先前所说燕梁传统,如期参加争彩,这也是鲁周的诚意……”

      二次。
      我看了眼大兄。
      筵席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其乐融融渐渐变成滴水成冰,比早上的朝堂还要僵硬。
      大兄悄声道:
      “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歧水后,鲁周觉得燕梁军需损耗太大,又不能分担俘虏口粮,那个时候又提出联姻且要陪嫁三座城池,简直是在趁火打劫。你想想你是唯一的女儿,手上还有奉骊!父亲不能忍受鲁周的侮辱,拒绝后更处置了僭越的玉姬以示警戒……”
      “这一次呢?”
      我低声道。
      “据鲁周宫中美人来报……”
      大兄不便多说,沾了酒在案几上划了几道。
      连横之意。
      怕是齐晋有心离间,鲁周有人撑腰,故姿态也高了不少。

      “相较于从前的狮子开口,确实诚意足了许多。”
      父亲淡淡讽刺,说着就要唤人传召辛琅。
      乔相却在此时忽然站出来,一板一眼道:
      “兹事体大,燕梁女儿结缡自然当由燕梁将士为之一战,由不得外人插足。”
      父亲少不得多看了他几眼,微微蹙眉。

      大兄忍了忍,还是决定去叫人,被我拉住了胳膊按在座位上。
      “辛琅来不了。”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我:
      “小曼,你疯了吧?那是公子阍!这个联姻就是逼着我们低头!父亲就是怕他糟践你!”
      我拨了拨裙带:“只要燕梁还在,谁敢怎么着我呀。”

      父亲的眼睛平静犀利得像是鹰隼的眼珠,他许久没有说话,偶尔眼珠微微转动一下,观察着大殿里各色反应,显示他酝酿的怒气。
      乔相暼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
      虽然动作轻快,周遭珠翠却没有叮叮咚咚之声,只在鬓发间微微地摇曳。
      几步并作一步跑到父亲的座前,我拉着他的衣袖,央求道:
      “乔相所言不无道理,两国邦交之事自然要看燕梁自己的心意。”
      父亲望着我。
      平静,静默。
      鲁周挑衅在先,他应该不愿意低这个头吧?
      就在我以为他要推开我大发雷霆,硬着头皮、压着心跳准备重新挽尊时,他忽然振臂:“就如爱卿所言。”
      他看起来兴致重新回来,可我离他太近,不可避免地听到了那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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