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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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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乔相举荐的勇士被高高地抛起来,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原本刚毅硬挺的脸扭曲肿胀,牙齿间略有血色。
事情似乎与乔相和鲁周使臣议定的走过场有所不同。
他抬手擦了擦冷汗,虽然在推杯换盏,但神色也有些微妙。
争彩不过是讨个吉利。
遑论在场的人均有意促成花落,私下早有协定。
这场争彩早就不论公平公正,只是助兴的小小较量,结局注定。
起先他二人一来一往,还打得十分漂亮。
半盏茶后,变成了纪旃单方面的碾压。
那燕梁壮士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肘击,面上讶异将将浮现,下一秒又被扫翻在地。
质问、不解、慌乱全部被暴雨般的出招压了回去。
连请求乔相指示的眼神都来不及给出完整的。
鲁周的老头子波澜不惊,十分平静地吃茶品酒,时不时赞叹一下雄姿英发。
而燕梁却陷入了一种难言的尴尬。
乔相的人起先还有能不着痕迹避让的余地,如今已容不得一分懈怠。
纪旃的拳脚是拳拳到肉的,听声响便是十分不好受。
但对方比起迅速定下结果,似乎有心玩弄,留着一线起死回生之意,又再次将对手捶入黄泥。
简直像玩弄老鼠的猫一样。
父亲放下了酒杯,扣住案几,指节发白。
燕梁的勇士闪避不及,结结实实受了纪旃一击。
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没有稳住身形,撞翻身后某位大人的案几。
见血了。
年关争彩见血不是一件吉利的事情。
这场争斗的性质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应该叫停。
可不能停。
想来场上的勇士也已经发现,原先实力的悬殊以及早前的亏空已经让结局不容改变,但他只能勉力支撑着,即使被打到呕出来,吐出血,也只能咬牙硬撑着,奋战到最后一刻。
“胜负很明显啊。”
大殿中除了公子阍偶尔的笑声,和鲁周老臣单方面的赞赏,已经没有人在说话。
纪旃跳起来,当脸给了最后一击。
魁梧的壮士应声倒地。
纪旃擦了擦手,向着公子阍拱手行礼:“幸不辱命。”
乔相冷着脸,遣人上前查看:
“老臣竟不知,鲁周还有自己的规则?”
纪旃侍立一边,提醒道:“抱不得,骨头大概是裂了,要这样抬。”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父亲意味深长道:“鲁周,诚意很足啊。”
公子阍笑道:“争彩是向神灵的许诺,不足如何能体现一诺千金?”
乔相犹豫了很久,虽然屈辱,但仍堆了笑,想要圆场。
但父亲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站了起来,冷声道:“黄口小儿,当我燕梁当真无人?”
公子阍拂袖站起:“燕梁王上,争彩大宴,竟也是个输不起的把戏?”
美人瑟瑟发抖。
群臣伏地不起。
力士持剑欲出。
于此同时,有宫人压着颤抖的嗓子引入了迟缓的脚步:
“辛琅来迟。”
15
乔相下手大概过于重了。
辛琅本就身上带伤,几日将养也未好全,如今更是动作不太灵光。
我心上浮现了一丝丝不易觉察的内疚。
为自己支开看守辛琅的侍从,让乔相得手的内疚。
“一个俘虏,一个齐晋的俘虏?”
公子阍冷笑道:
“怎么,燕梁就要靠他来挽尊了吗?”
大兄起身,朗声笑道:
“我瞧公子所荐的勇士,口音面貌似乎也非鲁周之民?”
大兄打量了纪旃片刻,接着道:
“听闻韩孟有一江湖艺人,云游列国,身手颇为不凡,曾力压楚随名将奚中玉,今日当是有幸得见了。”
公子阍不吭声,只死死盯着大兄:
“输便是输。”
即便不公正,这场殴打已经将燕梁的脸面碾进了尘土里。
燕梁追究与否都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但鲁周既请了韩孟的名士,我燕梁断没有吃这个哑巴亏的道理。
父亲冷笑道:
三座城池……
若此局燕梁不敌,燕梁嫁女当陪三座城池,此事就此揭过,两国结好,同仇敌忾;
若此局鲁周失利,联姻之事自是不必再提,还请公子留下为质,另予燕梁三十万石粮。”
公子阍愣住了。
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到燕梁会如此看重争彩,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百官群臣接连伏地请求王上三思。
鲁周老臣拭汗道:“不过一场比试,何至于……”
父亲冷笑道:“比试?争彩于燕梁,是祭社稷、慰祖先之举;原思及燕鲁大局,寡人愿退让。作罢?若得去鲁周先人坟前耀武扬威也不是不可。”
周遭一片静寂。
公子阍脸上已全无享受的恣意,偷摸对着纪旃和老臣发急。
今日不论胜负,燕鲁之间必生嫌隙。
鼓点重新响起来。
列座贵族向迎战者赐福添酒。
这是昔日延请列国争彩时的规矩,平素常被省略。
父亲为辛琅赐酒:“你会赢吧?”带着股暗戳戳的胁迫意味。
辛琅没有出声,看不出叛逆还是驯服,十分平静地受了。
大兄面色古怪地草草为他添了酒,做了祈福的动作。
乔相苦笑着加了酒,也没有说话。事已至此,输赢确实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辛琅走到我跟前,宫娥托着金盘示意我添酒。
我扫了一眼。
酒杯很大,很深;气味是地道醇厚的烈酒。不是燕梁地道的酒鬼大概是受不住这一杯。
看见他脸上的淤青和有些滞涩的动作,我想了想,倒了半杯在袖子上。
“输赢意义不大,均遂了你愿。保命去吧,算我平白让你受罪的亏欠。”
他望着我,眼神中像是有只破壳的鸟,粘稠纯净,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宫娥自然是不敢多说些什么,置若罔闻地为他献上金杯,看着他一饮而尽,拱手行礼。
辛琅与纪旃站在一起。
辛琅稚涩。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十几岁的少年人与经过风霜血泪的中年人相比,有几分锐气,却也少了几分沉淀。
何况一个是战场上籍籍无名的俘虏,另一个是匹敌名将的宝刀。
“小曼。”
大兄正襟危坐,语气沉敛:
“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不要怕,有大兄在。”
我怔怔地看着他,
辛琅打不过纪旃。
从一出手开始,精于武道的燕梁人便瞧出了大概。
但他逼人,有种搏命的狠劲儿,能唬得鲁周人一愣一愣的。
纪旃却保守许多。
一板一眼的,不像刀尖上搏命的刺客。
“齐晋人这么不想鲁周和燕梁联姻啊。”
大兄忍不住感慨一句。
“妹妹,你有希望了。”
话音未落,纪旃吃痛,反手借力;
辛琅受不住踉跄倒退,侧脸吐出口血沫,眼神冷淡锐利。
纪旃揉了揉手:“小子骨头挺硬……”
辛琅不容他闲谈,拳风已至。
纪旃偏头避其锋芒,巧劲打散其势,再攻其下盘。
辛琅到底根基不固,几下子摔倒在地。
可以听见清晰的皮肉撞击的声音。
“势头很好,但是根基尚浅,疲软。”
纪旃掀翻他。
辛琅爬起来。
倒下。
爬起来。
倒下。
他黑色衣襟越发深沉,在地上擦过,拖曳出一道斑驳的艳丽。
我猛地看向乔相。
乔相道:“……应是挣扎出来与力士反抗而伤,寻常力士难以反抗,兴许取了趁手的武器。”
旁观争彩多年。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野蛮的争斗。
爪牙被掣肘,□□在崩溃。
但是无所不用其极,摔倒了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几乎像是种执念,又或许是□□残存的机械记忆。
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不是说了,输赢都差不多吗?
燕鲁的情面早已被我们自己撕破,何必为了齐晋做到这个地步?
辛琅撑着残破的身体,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纪旃喘息着,额角的血流下来,蜿蜒崎岖。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再度上前。
胶着,缠斗。
纪旃击中辛琅的眼睛。
辛琅一震,却没有顾忌这只眼睛,甚至逞着口气,借力让纪旃靠的更近了些。
重击。
纪旃呕出口血。
辛琅欺身而上,一鼓作气。
闷响声,喘息声。
渐渐平息。
辛琅慢慢地、撑着身子站起来。
纪旃一动不动。
辛琅身子忽然佝偻,捂住嘴,呕出了点血,重新站直,俯瞰纪旃。
纪旃死了一般,已然失去了意识。
父亲久久举杯不动。
大兄如梦初醒般拍了下手掌。
鲁周的慌乱溢于言表,一时连苦笑都不知如何作态。
这是场毫无美感可言的争斗。
他踉踉跄跄地谢恩,走路。
一个泄力险些摔倒,失重的身体擦过我的座位,碰倒了案上的金盏。
我本能地去抓住了他。
很重。
衣襟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
胸腔起伏不定,有着炽热的呼吸。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