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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10
      我忽然发现,
      辛琅在这个宫里大概真的很受瞩目。
      每回路过九兽台,总会在墙角树后看见一小片摇曳的裙角。
      捂着嘴,踮着脚,向里面张望着。
      我宫里的人也不例外。
      兴许是她们那点私心的缘故,总感觉近来见着他的次数也明显多了起来。

      昨日,门客呈上了奉骊的新酒。
      黑漆漆的坛子上用金粉绘着梅树飞鸟的影子,漂亮得像是我的妆奁。
      我闻了闻,很浓的药草香味。
      门客说,这虽不似春酿那样名贵,但可外敷、可内服,用于活血养颜、跌打肿痛再好不过,是奉骊人特地为我备下的。
      我有些纳闷:
      “给我这些做什么?我又不饮酒。”
      他笑了笑:
      “殿下不让人省心,连属地民众都知道了。”
      我推了回去,有些汗颜。
      他推回来,这才好好说话:
      “收下吧殿下!是对您之前推行农事的谢礼;年关将至,省的他们又要挖空心思,殿下便收了吧。”
      我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门客走后。
      门前的小宫娥收拾茶具,见着了两坛新酒,惊叹道:
      “好漂亮的酒!今日新雪天寒,不如温给殿下尝尝吧。”
      我点了点头。

      ……我还是不喜欢酒。
      何况是有着浓重药味的酒。
      虽然苦涩辛辣后有些回甘,但还是太勉强我了。

      “当真很香,可惜我们殿下不识酒。”
      宫娥调笑道。
      我饮了杯茶水,咳了一会:
      “你们要尝尝吗?把坛子给我留好就可以了。”
      她们眼睛亮起来。
      有人笑嘻嘻问我:
      “殿下殿下,我的份可以给我处置吗?”
      我当时没有在意,只交待道:
      “不要辜负了奉骊的心意。”

      燕梁人爱饮酒,爱较量。
      新年之际“争彩”便是人人期盼的一出大戏。
      前几年因为帮鲁周打仗的缘故,大家都没有过节的兴致,争彩也不过囫囵糊弄过而已。
      今年自歧水之战大捷后,齐晋消停了许多;
      虽然没人知道这次可以修养多久,但明日愁来明日愁,至少今年要痛快一些。

      民间“争彩”形式丰富,音律武艺比较常见,偶有大户出钱出力弄些猜谜、斗智斗勇的集会;彩头更有趣些,或是美酒,或是宝刀,或是长官的首肯,最妙是姑娘的芳心。
      而宫中的“争彩”则更多带上了“举荐”的意味。
      因我父亲尚武,特令百官举荐各地勇士,不论高低贵贱,只论神勇,争彩从年关前二十日便开始选拔,直至最后的两人,于百官大宴上一较高下。
      选贤任能的比试自然不会是生死相搏,一般点到即止。
      前二十的勇士都能依据名次受封官职,譬如前年乔相举荐的人便在今年的歧水之战中受到了重用。

      父亲至今对前年乔相的胜利耿耿于怀,争彩将将开始,便召了我与大兄前去观战。

      不知道是不是燕梁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原因,总感觉较之齐晋人更加孔武有力。
      而辛琅对战的人又偏偏是个力士,一个拳头和辛琅一张脸差不多大,总感觉较量起来有些欺负人。
      我下意识先看向了辛琅,后知后觉地暼了眼父亲和大兄。
      好在父亲和大兄也在目不转睛地瞧那里,无暇注意我些许的怪异。

      “好!”
      父亲喝道。
      辛琅借了对方横冲直撞的莽劲儿,十分灵巧地一击即中。
      我不精于武艺,大概能看出他这轻轻一掌的位置应该十分巧妙,力士震颤了许久,动作很快受到了掣肘,不多时便已败下阵来。
      大兄鼓了鼓掌,赞叹道:
      “看身量差距,我还以为此战会很胶着。”
      力士有些汗颜。
      我忙道:
      “天生神力可贵,父王亦是慧眼如炬,此战不巧,还请稍作歇息,下场争先。”
      辛琅微不可察地瞥了我一眼,略喘着粗气受着父亲的褒奖。
      那力士毕恭毕敬对我行礼,笑道:
      “愿为殿下争个一二!”
      语罢,又转过去向辛琅拱了拱手:
      “鄙人羞生得粗大,难比阁下力道稳健身形灵巧,佩服佩服。”
      辛琅草草道了句“惭愧”。
      此后我又瞧了场其他臣子家的门客的比试,觉得有些乏力,便悄悄离了场。

      宫人在我身后长吁短叹。
      我挑眉道:
      “没看够。”
      她笑嘻嘻道:
      “那位打得比较好看。”
      我心不在焉道:
      “比起来像是身量都没长全,瞧着就难受。”
      她道:
      “殿下,您这就不懂了,要的就是这种反差,况且他脸好看啊!”
      我沉思片刻,觉得自己需要反省一下平日里是不是过于宽松。

      晚间宫中历来会为诸位勇士们提供住所吃食。
      不过被寄予厚望的选手通常会被主子带回去照料。
      除了辛琅身份特殊,行动受限。

      因着秉性不同的原因,难免有些不懂规矩的人大吵大嚷;宫人虽加提醒,也无济于事。
      但今日好像闹腾得太欢了,我在宫内都有些不堪其扰。
      毕竟未来都是燕梁的将士,我有些担心是有人寻衅滋事,便亲自去瞧了瞧。

      室内已安静了许多。
      宫人迎上来,赔笑道:“惊扰到殿下,奴当真是罪该万死。”
      我扫了眼一片狼藉,翻倒的案几,问:“发生了什么事?”
      他道:“有人晓得了辛……那位的身份,出言挑衅了几句;不过,还好那位宽宏大量,已息事宁人了。”
      燕梁与齐晋将将打过仗,也正常。
      我叹了口气:“人呢?”
      宫人道:“惹事的反倒气不过回去了,那位……诶,那位将将还在的?”
      宫人东张西望,找了半天,张罗着就要拿人。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消停一些。
      守卫并未来报,看来辛琅没有离开允许的范围。
      我点了点头,不打算多管闲事。

      走过回廊时
      听见有人在呜咽。
      我下了石阶,挥挥手屏退宫娥欲阻拦我的手,拨开了灌木。
      哭是不可能哭的。
      辛琅只是在呕吐。
      他吐得太厉害,眼尾都微微泛起了红。

      “你怎么了?”
      我想了又想,有些不自在地问。
      心里对自己说,他是父亲看重的筹码,不能出事不能出事。
      辛琅有些尴尬地擦了擦嘴角,扶着树起来行礼:
      “不妨事。”
      我想起筵席上整块的肉脯,又想起齐晋精耕细作、农桑相辅,猜测道:
      “是食物不合口味吗?”
      他默然。
      我诚恳道:
      “大雪封山,燕梁苦寒,确实不比齐晋,没有什么时蔬。”
      他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说:
      “也不是不合口味……只是,只是不惯食用死肉而已。”
      我一下子会错意:
      “齐晋居然会茹毛饮血吗!”
      大概狩猎后动物死掉太过常见了,我忍不住叫起来。
      他好像觉得很丢脸,偏过眼、别过脸去,小声说:
      “……不不不,只是……不吃死了太久的。”

      我沉默了。
      这个很久十分值得商榷。
      这里到底是燕梁王宫,想来也不会拿变质的肉招待客人。
      于是,我便问道:
      “敢问这个‘久’如何界定?”
      他很犹豫地说:
      “不出一个时辰?”
      这你也吃的出?

      我有些惊奇,还有些对温文尔雅的齐晋人的恶寒: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平常人,但是你们平时活这么金贵的吗?”
      他迅即抬眼看我,锐利紧张,有点像受到惊吓的猎犬。
      但似乎我的坦诚并不出于他的意料之外,他也很快接受了我的论断。
      夜色昏暗看不清楚,他兴许是红着脸解释说:
      “只是我家的习惯……”

      随便吩咐给他找些面饼什么的吃食吧。
      我愣怔了好久,慢慢地想。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
      我不听话的小宫娥突然开始拼命扯着我的衣角。
      我顿了顿:
      “……算了,你且跟我来。”
      回手给小宫娥一个爆栗,顺便安排好了要教最严厉的管教嬷嬷来我宫里一趟,我叹了口气道:
      “我的宫人厨艺尚可,你将就尝尝吧。”

      我的宫内从来没有这么春意盎然过。
      辛琅自然是不能进内殿,他也压根没来得及走过外殿,便被热情的宫娥拽去了小厨房。
      大概会享受到我都没有享受过的十八般菜式吧。
      我走到冷冷清清的院落里,望着晦暗朦胧的坐地灯发呆。
      三两芳心拎着裙子跑进来,一进门就大呼小叫:
      “殿下,我的好殿下!”
      我无可奈何道:
      “话先说到跟前,不要在……跟前乱说话,他是齐晋人,肯定不老实。”
      她们笑嘻嘻道:
      “看着很温顺啊——好了好了,我们有分寸的,不过难得瞧见这样俊秀的脸,您且宽心吧。”

      我靠在门边。
      听着树上喑哑的栖鸟聒噪。
      摸了摸耳朵,没带耳珰。
      便退了只镯子,瞄准了树梢。

      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我回头望去。
      辛琅被宫娥指引着,似乎正要离去。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忽然道:
      “等一下。”
      他有些困惑地走上前来。
      我将镯子递给他,指着树:
      “打那里,那些鸟吵得我烦躁,我不想听见他们。”
      他静静地看着我:
      “要生?要死?”
      氛围莫名开始凝重,宫娥知情识趣地退下了。
      “飞远些便好。”
      我叹了口气。

      他却没有立刻出手。
      而是低头摩挲了一下镯子。
      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些不自在。
      他低笑一声:
      “奉骊富裕果真名不虚传。”
      见我不解,他扬起镯子,浓密的眼睫微微弯起来:
      “赶个鸟都下这么重的血本。”
      我不以为然道:
      “落在那里,谁见了都知道是我的,会有人替我去找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惊慌了一下,手一偏,镯子将将擦过低矮的枝杈。
      我有些嫌弃地睨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不用了。”
      我挥了挥手。
      他咳嗽起来,脸色涨红起来,匆匆忙忙褪下了自己腕间红绳绕着的银锁。
      我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他抬头,定定地看了看,抬起了手。

      小小的银锁飞了出去。
      夜晚阴冷浓重,我看不分明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知道,在我屏住呼吸的刹那后。
      一大片飞鸟呼啦啦地凭空掠起。
      羽翼振动的声音、羽毛纷扬落下、清澈的啼鸣划破这里凝滞不堪的桎梏。
      飞了起来。
      飞向不可窥测的深渊。

      我想说些什么。
      但是我没有发出声音。
      他好像笑着说了些什么。
      也许是那种鸟的名字。
      但是我也没有听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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