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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7
      我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幼弟叫做子稚。
      也就是他,被我抢了封地。
      因为母亲出身鲁周,他曾在两国结盟之初被各方殷切期盼立为储君。
      奉骊之争,当时或许不仅仅是母后与玉姬的较量,毕竟这里从来不只是一块富庶的封地。

      子稚还不到明白这些事情的年纪。
      却不乏有人提醒他,二姐姐抢走了他的东西,并羞辱了他的母亲。
      所以他向来很讨厌我。

      幼稚的恶意总是来得直截了当。
      他会对我吐口水,故意抢我的东西。
      他身边的宫人也会在他出门时,提醒他哪个是我宫里的人,他们便一起把人拦下各种刁难。

      毕竟我们的母亲曾经在这个后宫中斗得你死我活,我并无意与他友好相处。
      当然我也没那个打算与小孩子把戏斤斤计较,不过让宫里人避开点便是。
      毕竟奉骊真的是个很富庶的封邑,我每日都要看很多很多东西。
      直到,他打断了我宫人的一只手。
      兴许是我提剑劈门的样子吓惨了他们母子,从今以后我的跟前便很少听起子稚的事情。
      偶尔撞见他胡来一次,便当场打他一顿。
      他母亲玉姬敢拦,连着一起。

      我父亲起初还会罚我的俸,打我的板子。
      后来他发现我屡教不改,且笃行“小打怡情”的诺言,也渐渐地不再理会这桩事。
      也许是因为十五岁的女儿总揍七岁的儿子,小老婆为这事一哭二闹三上吊,这种事情听起来可能挺丢人的。
      他开始默许我的恣意,并乐见其成。

      或许是因为我对子稚过于苛刻,他似乎与对他呈纵容态度的大兄关系愈加融洽。
      尽管随着齐晋破竹之势渐起,鲁周存在感愈加强烈,废长立幼的声音似乎再次高涨。
      大兄与父亲却好像浑然不觉,依然延续着兄友弟恭的戏码。

      近来子稚似乎迷上了个游戏。
      放两只恶犬满宫室追逐,自己坐在小车里,由宫人推着跑。
      惊险、刺激。
      乐此不疲。
      不知道是谁授意,宫中嫔妃不去找我父亲,反而来我这哭了许多次。

      而这次。
      那狗咬死了人。
      论及燕梁律法,以命偿命。
      但他的母亲,玉姬,来自鲁周。

      宫人来报时,满宫闱的女人都好像失去了自己的舌头,不约而同闭门装死。
      “这么大的事,应该去禀告父亲。”
      那人低着头,两股战战:陛下说后宫之事不要扰及前朝。
      我翻遍了母亲的处事小注,依然有些犹疑。
      来报的宫人低着头,又诚惶诚恐地补了一句:
      “陛下的意思是,您可以尽管做主。”
      虽然很想问问父亲他想做什么,但是他大概又会露出那副“怎么可以不知道”的严厉神情。

      我思忖良久,还是传玉姬母子至水畔。
      玉姬问我:
      “殿下一定要咄咄逼人至此吗?”
      我持剑划破水上的浮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命数使然。”
      玉姬愣了片刻,忽然绽出了个戚戚的笑来:
      “……竟是如此。”

      玉姬带着子稚投了水。
      守卫宫娥皆被屏退。
      只有我一人在水畔默默地看着翻腾的水波。
      水花,四溅。
      渐渐平息。
      波澜,不惊。
      我有些手心发冷,有些难言的惶惶。
      我想要叫人离开,但是嗓音却是难言的滞涩。

      有风声,脚步声,衣袍划过空中的猎猎声。
      有人跳入了水里,将玉姬和子稚推了出来。
      好像打破了困住我的囹圄,让我得以大口呼吸。

      8
      玉姬和子稚捡回了一条命。

      我来向父亲禀告二人病情时,他与大兄正在高台上,看着底下恶犬撕咬冲撞,听着皮肉筋膜断裂的声音,闻言许久没有说话。
      大兄凭栏,很专注地看着两犬相斗,是不是低呼高喝。
      “小曼这次做事比较规矩。”
      他忽然这么来了一句。
      正眼也没瞧我,取了盛肉的金盘,将血淋淋的生肉一块一块丢至台下。

      恶犬扑食过来。
      他看得很开心。
      就像看着聚集啄米的小鸡。

      这对旁人兴许是个褒奖的词汇。
      列国皆知,我能得宠,不在我是长女、独女,更不在我的母亲。
      只在数年前我抢走奉骊时,父亲那句“此女率性类我”。

      我捏了捏骨节道:
      “我没想这么多。”
      父亲掂了掂手里的肉,掷了出去,金盘搁在案上时落下不轻不重的撞击声。
      “过些时日送出去为质吧。”
      我沉默了一下,前方的大兄置若罔闻,依旧沉浸在台下的游戏。
      我问道:
      “鲁周不会不快吗?”
      父亲皱了皱眉似乎很不喜欢这个问法:
      “两国联盟,并非依附,适时可以强硬一些。”
      他转过头来,似乎十分和蔼地笑了笑:“玉姬不安分,鲁周手太长,该让他们看看,燕梁是谁在做主。”
      他手上发力,最后一块滴着血水的生肉甩了出去。
      翻飞的衣袖带下了金盘,弹起来震动着,发出嗡鸣的声响。
      尘土浮动。
      恶犬惊慌。

      也许我们父子有着些共通。
      虽然他们都对鲁周和颜悦色,但是我却能感受到在这种和谐下沸腾的情绪——
      燕梁铁骑前齐晋尚不足为惧,鲁周反而是更想拔掉的顽疾。
      只因每次征战都是燕梁的人在前方浴血,鲁周却仗着掌握粮草之丰坐享其成……
      很不自在吧?
      或许干脆吞并了能更加自如?
      无碍于决策的是非对错,只是天然的不甘心屈居于盟约之下。

      每次胜利都在助长着情绪膨胀,越发胀大的念头如今仅仅为一丝残存的理智牵连。
      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

      9
      父亲生气了,令我静思己过。
      自打母亲病重后,我几乎就没有闭门不出过。
      如今倒成了个新鲜的体验。

      我的宫殿前有一棵很高很高的树。
      我睡不着时总喜欢爬上去,仰着头通过枝杈看影影绰绰的月亮。
      偶尔会恶趣味地丢只首饰,惊起不远处水畔的眠鸟。
      在羽翼振动的声音中胡思乱想。

      今天我被石子砸了。
      地方有些尴尬。
      我险些掉下树去,吃痛地蜷缩起来。
      在昏黄的宫灯中,我看见辛琅苍白的脸。
      他很是讶异。
      提着灯笼走过来,照亮了树上的我。

      “原来不是水鸟。”
      他小声道,有些心虚地转过脸去,遥遥给我行了礼。
      夜风猎猎。
      我没想到他会和我搭话,一时间戒备心和平常心打起了架。

      “何以不睡?”
      我仰目望着朦胧而昏暗的月亮。
      “许是飞鸟惊梦。”
      他淡淡道。

      一时无言,起伏的虫鸣像是水面起伏的波澜,久久不息,却又分外静谧。

      他停了停:
      “那日,兴许是我多事,累及殿下。”

      宫中人多以为是我把玉姬母子踹下水,才被父亲关了禁闭。
      只有不经意间闯入的辛琅瞧见了当时的场景。
      他应该猜到了什么,但是也不便多说。

      我摇了摇头,半晌寂静,才想起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样的场景,你怎么敢救人的?”
      好像这是句不该问的话,他温和的口气一下子变得滞涩起来。
      斟酌了许久,他才说:
      “我以为,殿下这样的年纪,不该做这样的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何况是手足至亲。”
      我确实因为那天的事情梦魇了许久,但我可不想告诉他。
      “由得我么。”
      很低声的一句,说给自己听。
      他很坚持:
      “不该是你。”
      我笑起来,却没有了玩笑的兴味:
      “好大的胆子。”
      他停了停,正色道:
      “殿下是金枝玉叶不是吗?”
      我有些凶不起来了:
      “金枝玉叶才更有理由。”

      我有点出神,想起了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相较于玉姬的张牙舞爪,我母亲更贴近于齐晋所谓的“贤妇”。
      她很少会对父亲要求些什么,对大兄与我也要求的很苛刻。
      尽管在后宫中,她的手段相较于玉姬不遑多让,但她表达自己感情的方式似乎更多是“等待”“忍耐”“宽容”。
      也许那时鲁周和燕梁结盟也有些影响,玉姬在得到了更多的宠爱。
      不争不抢下,母亲似乎渐渐被父亲忘记了。
      她忍受的时间太久,以至于她自己也不能确定父亲的心意究竟在哪里。
      她是王后,也是一个弃妇。
      她等了很久,等来了奉骊要被给予子稚的消息。

      她很快便要死了。
      她死前,拼命地抓着我说,小曼,小曼,抢回来。
      为什么不是大兄。
      也许被母亲深深影响的我也已经意识到。
      大兄的行为会被多疑、骄傲的父亲追究出许多莫须有的意味。
      而我只是个女儿。
      只要我把握好这个尺度,他永远只会是个慈爱的父亲。

      “燕梁也是这样。”
      他微不可察地咕哝了一句。
      我冷冷道:
      “哪里不是这样。”
      他默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晃,他的侧脸忽明忽现,有些鬼魅的俊秀。

      我试探道:
      “为什么说我这个年纪不该做这些……”
      他看起来可比我大不了多少,我来了些兴味,探询道:
      “你经历过?”
      我本意只是想问他战场上的事情,但是说出来却有些不伦不类。
      他许久才缓缓应了一声,好像从经年的故梦中抽身出来一般游离身外:
      “……嗯。”
      我只以为他说的是杀敌的事情,想起大兄曾经说的话,硬着头皮道:“在我们这里(杀敌)这是被看作被神灵附体的,此时的你不是本来的你……”
      我不太喜欢这个说法,正勉强说时,忽然想起他杀的敌是燕梁的兵,一下子住了口,如鲠在喉。

      他似乎也觉得很奇怪:“在燕梁,弑父很常见吗?”
      语调过分麻木平静。
      他大概也觉得与一个敌国的人说这些隐私的事情不太好,之后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也许是无聊,也许是一点不该有的同理心作祟。
      我清了清嗓子,生硬地转了个话题:
      “你的燕梁话说得真好。”
      他似乎微微笑了下,说:
      “好么?我父亲在我小时教给我的。”
      我想跳下树结束这段让我如坐针毡的话,却被另一件事勾起了好奇,不过我想我不该问。
      他却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淡淡道:“他是燕梁人,一个伶人。”

      燕梁人惯来能歌善舞。
      从前列国和睦之时,多有他国花重金延请燕梁的歌伶。
      燕梁不以此区分高低贵贱,别国则视为奴婢,因此被他国达官贵人强占的歌伶倒不少见。

      我沉思着,在些许柔软的情绪后,忽然抓住了他的家世或许并不简单的念头。
      但也只有一瞬。
      毕竟像大兄说的,这种境况,是谁或许已然不重要了。

      他大概过得不太好。
      不然也不至于小小年纪便要上战场,还是要命的、对战燕梁的战场。
      “家里还有人吗?”
      我问他。
      他笑了笑:
      “有母亲。”
      他仰头看了看月亮,轻不可察的喟叹:
      “她身体不太好。”
      实在是该引起警惕的话,但是我却有些恻然。

      信手摘了只耳珰丢向枝杈。
      惊起三五只倦鸟。
      他仰目。
      即使宫灯昏暗,也能瞧见的十分明亮的眼睛。
      夜风吹起我层层叠叠的裙衫,张开来,影子像是振翅欲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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