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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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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与辛琅相识于十一年前。
彼时鲁周受助于燕梁,将将击溃齐晋取得歧水之战大捷。
燕梁苦寒,粮草不丰,从来不轻易留俘虏;
而鲁周虽崇本物阜,奈何兵马不济,更有此战折损颇多,故此战俘虏尽数交由鲁周充作前锋。
辛琅便隐于籍籍无名的兵卒之一。
鲁周公子阍特意为我大兄子桀常均准备了助兴的节目,我们一头雾水被领去校场。
笼里有猛虎,瑟瑟是死囚。
公子阍道:“素闻燕梁勇士剽悍,民众乐见其搏击虎豹,我在鲁周心向往而不能至;恰好歧水一战新俘难驯,莫若效仿燕梁,以博公子一乐?”
鲁周重仁尚德。
大兄与我面面相觑,料定这货必是先斩后奏。
鲁周侍臣惴惴,大兄好言相劝。
公子阍却以为我们在灭其威风,即刻令人驱赶俘虏,释放猛兽。
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俘虏挤作一团。
着猛虎出笼,腥膻的涎水落到沙地。
一个一个的人不由得绷紧肌肉,腿脚轻微向后移动。
不知谁一个慌张,瑟缩不止,滑倒在地。
登时如炸锅一般,猛虎一跃而起,人群四散奔逃。
“谁能猎得此虎,赏,重重有赏!”
公子阍兴奋而癫狂的声音刺入耳膜。
“救人,快救人!”
鲁周侍臣魂不附体,全心力挽狂澜。
眼见着那倒霉鬼快要厥过去,我摘了耳珰,取出来时打鸟玩的竹射,一珠发去,击中其目。
但我大概办了坏事,这花斑猛虎似乎为之震怒,虎啸之声不绝,登时半身腾空,前爪蕴含千钧之势,欲将其人碾作齑粉。
紧要关头,便见一人闪身介入!
大兄迅疾抽出随身宝剑,凌空掷去;不偏不倚,被他接了个正好。
他灵巧躲过了猛兽倾尽全力的一击,反以巧劲洞穿其下颚,更借猛虎挣扎之势存夺回武器,亦步亦趋引着这恶兽远离人群。
一人之力固难与其抗衡,而他却能巧妙地周旋期间,虽难以全身而退,到底让这猛虎吃足了苦头。
我大兄忍不住赞叹一声,尚存的理智仍让他催卫兵出手。
“等等。”
公子阍出了声,沉思片刻对台下人道:
“你若能杀了这猛虎,我便送他们回齐晋。”
我有些忿忿公子阍的荒唐。
却见台下那人抬头轻轻打了个手势。
有些局促,可见气力将竭,但依旧利落。
他以为自己是谁?
虎血,亦或是人血,斑斑夺目,衬着遍地黄沙。
我坐了下去,不再看这幅荒唐。
人与虎已是伤痕累累。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芥人身又如何与庞然大物抗衡。
他步履已然虚浮,却不见吁吁气喘。
人与虎对峙着。
电光石火之间,人落于虎颈之上,任凭着恶兽如何挣扎、碰撞、翻滚,都死死地将那柄装饰用的宝剑深深地嵌入其脖颈之中。
我还是忍不住偏了头。
那个浴血的人形,撑着剑向我这里走过来。
我想,他要做什么?讨赏赐吗?
以为自己是哪里的神兵吗?我倒有几鞭子要给他吃!
他仰起头,沉静无波的眸子却很明亮,掌心血泊里却卧着一只华光璨璨的耳珰。
他带着点轻微的疲倦,用燕梁话,轻声道:
“敬呈奉骊殿下。”
奉骊之主,阴曼宜。
听起来还蛮威风的。
奉骊位于燕梁国都西郊,产美酒名刀,历来是储君继位前的封地。
父亲原打算留给宠妃所出的幼子。
可我抢了过来。
当着他母妃的面,当着鲁周等诸国使臣的面,迫使着父亲划给了我。
虽然父亲吃惊之余,反而更加疼爱我,大兄也渐渐开始崭露头角,成了更加有力的庇护;但这事大抵也让燕梁颜面有失,所以很少有人用奉骊代指我。
他这样称呼我,确实是有些胆子的。
6
鲁周人说,燕梁顽骨,或为愚鲁。
我们燕梁人确实过于傲慢,有时显得不那么聪明。
辛琅。
齐晋俘虏中会说燕梁话的少年,一鸣惊人的身手,意有所指的言辞。
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出现在这里并不合时宜。
但我们那时偏就一叶障目。
我疾走到大殿前,远远便见辛琅与兄长麾下的将士赤着上身,打得有来有回。
与对面彪形大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虽身量高,可皮肤白皙,眼神沉静,略带一点少年人的清澈,是北地少有的俊秀。
伤愈之后,他似乎总在走神,望着天,望着地,望着树,望着晃动的步摇。
他左胸前新添了一只狼形刺印,在我们这里是给身价颇高的奴隶的印记,也意味着可以等同牲畜一般被随意买卖。
别国的俘虏宁死都不愿意被打上这个烙印,他倒好,看着精神还不错的样子。
我扫了一眼,拾级而上。
孤身扼死一头猛虎,即便在燕梁,也只能勉强追溯至可考的寓言。
我的父亲和大兄喜爱他的身手,即便公子阍出言讨要,也用蹩脚的理由再三回绝。
我逗了逗迎上来摇尾巴的猎犬:“驯得真好。”
大兄瞥了我一眼,灌了口酒,明了我的意思:“现在确实听话得过分了。”
我凝神望向一掌将魁梧的力士逼退数步的辛琅:“也许会咬人。”
大兄咧嘴笑道:“那不正好?”
父亲付之一哂,挠了挠猎犬的头:“有些血性也好,身手真是不错,或许能杀杀乔卿的威风。”
乔相前年举荐的勇士击败了宫中所有的力士,他老人家至今耿耿于怀,辛琅的出现大概让他有了扳回一局的希望。
他顿了顿,轻飘飘的眼光睨过去:“只可惜不会。”
“为什么?”我那时正处于对父兄的一切话语保持怀疑的年纪,下意识反问。
大兄替我整了整珠翠:“你傻啊,孤身一人囿于囹圄,必然是插翅难逃,听话不听话又有什么区别呢?留他不过做个玩物罢,费这心思做什么?”
这话说的也是。
父亲淡淡道:“便逃了,又有什么呢?想我燕梁勇士十万,岂是区区齐晋那些村夫能匹敌的!”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那只猎犬却没眼力见地上来舔舔我的脚踝,吓了我一个激灵。
我跳下台阶时,场下比试将将告一段落。
他好像在看我身后的树,我回头看了看并不能理解他的关注。
要么是懦夫,要么有所图谋。
哪一个我都不想多有牵扯。
虽然,一招一式是挺好看的。
我让自己转过去,走远。
可走了半道,我才发现身后的一众芳心还驻留原地。
惹得我掼了珠花,拂袖而去。
翌日。
整理妆奁的宫人才发现少了只珠花。
但幸好这实在是个平平无奇的首饰。
普通到不值得被特意想起。
“丢就丢了,谁还特意去捡。“
我有些莫名地扫了眼,随手拿了只珠花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