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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1
      鱼嘴一张一合,张张合合;
      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鱼眼渐渐浑浊。
      忽然有诡异的光闪过,那尾巴最后奋力一振。
      我手一滞,鱼便斜飞出去,弹跳了几下,被人踢得没了影儿。
      我好心眼的邻居纪旃还在刮鳞,我胡乱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直追而去。

      四国初平,年关将近,齐晋储君公子修东巡回程将途径锦郸,集市格外人头攒动。

      那条诡异的鱼东躲西藏,脚尖脚踵间流窜不休,竟比场上马毬还要迅捷几分。
      想我昔年纵横燕梁场上,也算得上“连骑击鞠壤,巧捷推万端”,只佯作不敌,待这恶鱼喘息片刻,便是一个饿虎扑食,将这竖子扣入掌中。

      “何处黄口?!”
      过分厚重的鲁周腔调。
      我抬头,正见着敦常老儿抱着只黑罐,人仰马翻。
      “泼皮泼皮,可将老骨头撞得稀散!”
      我笑嘻嘻拉起他,嘴里照旧耍赖道:“您这铜墙铁壁,应让我头破血流。”
      敦常先生端详那罐子,嘟囔道:“所幸这猪油无甚大碍,否则便是辛琅护着……”
      “猪油,什么猪油?哪家的猪油?”
      我闻言食指大动,凑上前去。

      毕竟敦常先生清风两袖、家徒四壁,又偏偏爱猪油拌饭,所以他买的猪油最是物美价廉。
      不过,前几日他将将才添置了冬袄,哪来的零花打牙祭?原本隔壁奚屠户可想好了,待到下月宰了猪,再送这馋嘴老头一罐子新油。

      他讪讪摸了摸胡子,含混道:“无非是别处孝敬我老人家……”
      我瞪大眼,辞新巷第一硬嘴名副其实,说是老树逢春也比这话要来的靠谱。
      正欲细细打趣几句,却见敦常先生已面皮紫胀、慌慌张张提着罐子走远了。

      我捏着鱼头觉得好笑,转身差点撞着赭色官服玄鸟纹巡市的小吏。
      他正在吆喝:“年关将近,新字推行,公子有令,一炷香内若能以齐晋官字做文,上者赏猪油一罐,余者得鸡子五枚。”
      察觉到我的视线,笑吟吟问道:“娘子可有意否?”
      我道:“薇菜未尽,。”
      何劳周粟?

      2
      那条死鱼裹了点泥,孤苦伶仃地躺在纪旃的筐里。
      想着纪旃大冷天打鱼也是不易,我捏着死鱼笑道:
      “纪旃纪旃,给我吧,少抵些工钱。”
      纪旃收拾东西,摆了摆手:不。

      我正想说些是,却听身后一阵喧嚣。
      马嘶人怒不绝,乒里啪啦,一踏涂地。
      我尚未回过神来,已被暴起的纪旃推过滚倒在地。
      那条死鱼,已连着鱼篓一同碾作尘泥。

      疯马嘶鸣不止,小吏骂骂咧咧试图上前制住疯马。
      孩童啼哭,妇人散发,锅碗瓢盆满目狼藉,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人察觉何处窜来了匹疯马。
      纪旃扫了眼渐渐力不从心的小吏,单手撑起,闪身切入乱局,以刀背痛击马颈,须臾间便让这庞然大物轰然倒地。

      如今世道,怀璧隐世者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便是街上巡市的小吏说不定都曾立下赫赫战功;故此情此景也不过作个揖,道声谢罢了。

      那小吏招来几人拖走了那马,走了半路,忍不住回首对纪旃玩笑道:“你这汉生得如此身量,好好拾掇拾掇,弃了你那鱼去,不怕找不着婆娘!”纪旃拱了拱手。
      待小吏离去,纪旃皱眉望我。
      我知他念及前几日弃屋坍塌险些累及我之事,只笑道:“公子修何至于手长如此——可惜你这鱼篓,明日我编个新的给你,可别与辛琅胡说。”
      纪旃思忖片刻,想用他曾经四海闻名的嗓子说些什么,只能勉强出呕哑的怪异。

      3
      辞新巷极为狭窄。
      锅碗瓢盆、簸箩笤帚乱七八糟造就一条蜀道。
      土生土长的齐晋人便是山穷水尽,也不住这种陋巷;只有图清静的四国遗民深居于此。
      如今也不过稀稀落落剩下几户。

      行至拐角水井,我厌恶身上一股子腥气,正欲濯洗,却见隔壁奚屠户家的妇人丕宣在篱笆旁探头探脑。
      前几日弃屋忽然坍塌,便是奚屠户夫妇顺手拉了我一把。

      “宣姊,可得了什么趣事?”
      我擦了擦手,迎上前去。
      丕宣嗔道:“也便你一人如此心大。”
      语罢,她凑上前来,讳莫如深道:“人皆说,今日见你家辛琅登上四驾的香车,说不准是被谁家贵女看上了!”
      我也不知为何,丕宣总以为我与辛琅有闹不完的小性,总想助我们像她夫妇一般鹣鲽情深。

      我噎了一下,笑道:“那感情好,我要收二十抬的聘礼。”
      丕宣讶然:“傻呀!谁家郎君像辛琅那般,你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便是你逞凶斗狠也片刻不离?也就你拿乔,一贯不冷不热的,也不见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我心想到,就是不冷不热,他已是求之不得。
      丕宣只以为我低不下头,一鼓作气劝解道:“小曼,城中四国遗民多居五大巷,鲁周、韩孟、楚随多小有聚居,唯独燕梁不见。你二人相依为命走到这里不容易,同根同生,少年夫妻……”

      我一怔。
      他很像燕梁人吗?
      还是我已经不再像燕梁人了?

      我笑着打断她:“宣姊,我们一贯便是这样。”
      同床异梦,貌合神离。
      屠户奚中玉在篱笆后面咳了两声。

      我头也没回,略略侧首:“不对吗?”
      奚屠户憋着咳嗽,我听着都有些别扭。

      晚风送来点扑朔的香气,悠悠淡淡,闻起来不太便宜;而我周遭那点鱼腥味,却与之格格不入,缠死相斗。
      我听得那人有些低低的声音:
      “你说的都对。”

      4
      门外奚屠户夫妇还在碎嘴。
      茅门破旧,难挡窸窸窣窣的声响,却足以遮风。
      明明灭灭的烛火跳动着,乍看像是北国燕梁冬天,细品却太冷太冷。

      灶台冰得像铁。
      他应该一日都没有回来。

      我不动声色扫了他一眼,身体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辛琅如梦初醒般开始拾柴烧水。
      我推了他一把,他静静回眸。
      沉静的、乖顺的眸子,映着点烛火,希冀般地发亮。
      像是我怀中的匕首,凛冽的寒光只为我一人。
      他好像越来越懂得撒谎。

      我感叹于自己越来越静如止水的脾气:“我自己来。”
      他从前像匹不死不休的狼,如今更像只死皮赖脸的狗。
      也许这么说不对,狗至少忠心耿耿。
      我匆匆走到竹帘后,心烦意乱地扯着衣带。

      水汽蒸腾,灶台上炖菜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散发出人间常有的香气。
      我闭了闭眼,问他:“你母亲还好吗?”
      切菜的声音静了片刻,他说:“也许过不了冬天。”
      我有些昏昏欲睡:“她今日有让你见许家的贵女吗?”
      他默然了片刻,说:“有。”
      我问他:“她美丽吗?”
      又是一阵寂静。
      随后我听见竹帘的晃动,感受到轻微的风动。
      他的头发落在我的脸颊上,嘴唇落在我的眉眼上,那么冷,让被热气熏蒸的我打了个激灵。
      他好像露出了点笑意,我能感觉到他微微扯动的嘴角,他的语调今日头一回那么轻快,带着点满足的喟叹:
      “我没有见她,殿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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