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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瑶光峰的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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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晞在寒露峰上的日子,过得比她在上辈子任何一段时光都要舒坦。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吃秦昭送来的早饭,然后去修炼室打坐一个时辰。中午吃完饭,在院子里晒半个时辰的太阳,下午再打坐一个时辰。傍晚时分,她会沿着山间的小路散步,看看夕阳,看看云,看看远处那些云雾缭绕的山峰。
修炼进度嘛,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自从那天“梦中引气入体”直接冲到炼气二层之后,她的修炼速度就稳定了下来——不是那种突飞猛进的快,而是稳扎稳打的、一天一个脚印的慢功夫。秦昭说这是因为她的根骨限制了灵气的吸收速度,虽然心境澄澈,但身体底子摆在那里,急不得。
沈晞一点都不急。
炼气二层和炼气三层,对她来说区别不大。反正她又不跟人打架,修为高低有什么关系?能活着就行。
温兰亭对她的态度,依旧是不冷不热。
每次在修炼室碰面,温兰亭最多点个头,然后就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修炼上,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沈晞。沈晞对此毫无意见——她上辈子最怕的就是那种“热情过度”的同事,动不动就“亲爱的”“宝贝”地叫,转头就在背后捅你一刀。温兰亭这种明着冷淡的,反而让她觉得安全。
周放倒是经常来找她聊天。他像一本会说话的宗门八卦大全,谁和谁有仇、谁和谁有旧、哪个峰最近在闹内讧、哪个长老又收了新徒弟——他全都知道。沈晞听得多、说得少,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周放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个时辰。
三师姐洛清河,沈晞至今没见过面。
据说她一直在闭关,连饭都是秦昭送到她洞府门口的。沈晞对她的印象只有两件事:一是江饮霜介绍弟子时她没来,二是周放说她“一年也见不着几次”。
神秘。
但沈晞不打算去探究。她信奉的准则是:不关我的事,别管。
——
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特别好,好到沈晞吃完午饭后不想去修炼室,直接搬了把躺椅放在院子里,打算从午饭后一直晒到傍晚。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金黄色的叶片就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身上、脚边。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也不知道是从哪座峰飘来的。
沈晞闭着眼睛,正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舒适状态中,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两个人。
一个沉稳有力,步伐节奏分明——是温兰亭。另一个轻盈细碎,像是踩着云朵走路,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计算的优雅。
沈晞没有睁眼。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温兰亭的声音响起:“就是这里。我那个新来的小师妹住在这一间。”
“哎呀,好雅致的地方呀!”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清脆悦耳,像是一串银铃在风中摇动,“寒露峰的竹舍果然名不虚传,比我们瑶光峰的屋子有情调多了。”
瑶光峰。
沈晞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周放跟她说过,瑶光峰是太虚仙宗八大主峰之一,峰主柳如烟,门下弟子多为女子,以容貌出众、擅长音律闻名。瑶光峰和寒露峰的关系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坏,就是那种“表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互相看不上”的正常宗门关系。
院门被推开了。
沈晞依旧没有睁眼。她保持着躺平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安详得像一尊卧佛。
“沈师妹。”温兰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起来,有客人。”
沈晞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阳光有点刺眼,她眯了眯眼,看到一个身影逆光站在她面前。
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一件粉白色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浅金色的丝绦,乌黑的长发半挽半散,鬓边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不施脂粉却艳若桃李。
她站在那里,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美。
沈晞在心里给出了一个字的评价。
但这种美,不是那种让人看着舒服的美,而是那种让人下意识想要保持距离的美——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好看,但你总担心它有刺。
“这就是沈师妹呀?”少女歪着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果然像师父说的那样,是个美人胚子呢。”
沈晞从躺椅上坐起来,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你好。”
“我叫桑绮罗,瑶光峰的小师妹。”少女走过来,很自然地蹲下身子,和坐着的沈晞平视,“听说寒露峰新收了一位关门弟子,我特意央求温师姐带我来看看你。你不会嫌我冒昧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很好相处、我很喜欢你、我们做朋友吧”的气息。
但沈晞注意到一个细节。
桑绮罗说“温师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亲热得像是在叫自己的亲姐姐。但她的眼神——在看向温兰亭的那一瞬间,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感激,不是亲近。
而是一种……评估。
像是在打量一件工具,确认它是否还合用。
沈晞上辈子在职场上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那些嘴上叫你“亲爱的”、背地里却在盘算怎么利用你的人,看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她的直觉在脑子里拉响了警报:此人不简单。
“不冒昧。”沈晞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笑,“寒露峰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能来做客,我挺高兴的。”
桑绮罗笑得更甜了:“沈师妹真好说话。不像我那些师姐们,一个个都板着脸,无聊死了。”
温兰亭在旁边冷哼了一声:“你寒露峰的师姐也板着脸,你又不是没见过。”
桑绮罗吐了吐舌头,一副“哎呀我被发现了”的俏皮模样。
沈晞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了一笔。
这位桑绮罗,不仅长得美,演技也是一流的。
——
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沈晞从屋里搬出两把椅子——她自己还是坐回躺椅,因为她觉得躺椅比椅子舒服。温兰亭坐在她左边,桑绮罗坐在她右边,三个人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桑绮罗很会聊天。
她先夸了寒露峰的风景,说这里的竹子比瑶光峰的青翠,空气比瑶光峰的清新,连阳光都比瑶光峰的温柔。然后她夸了秦昭,说大师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是整个太虚仙宗女弟子心中的白月光。接着她夸了周放,说四师兄风趣幽默、妙语连珠,有他在的地方就不会冷场。
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刻意,又不显得敷衍。
温兰亭被夸得脸色缓和了不少,甚至破天荒地主动说了一句:“你们瑶光峰最近也挺热闹的,听说柳峰主又收了一个新弟子?”
“是呀。”桑绮罗点头,“是个凡间来的小姑娘,根骨不错,就是性子有点闷。不像沈师妹这么讨人喜欢。”
她说着,转头看向沈晞,眼中满是真诚的欣赏。
沈晞在心里给她打了一个演技分:九点五分。
扣掉的零点五分,是因为她说“沈师妹这么讨人喜欢”的时候,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不屑。
那不屑极淡,淡到如果不是沈晞一直在刻意观察她的眼神,根本不可能发现。但沈晞发现了——那种不屑,和温兰亭第一次见到她时的不屑不同。温兰亭的不屑是“你资质太差,我看不上你”,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而桑绮罗的不屑是“你根本不配站在这里,但我懒得跟你计较”,高高在上,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沈晞心里门儿清。
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我是咸鱼我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
“桑师姐过奖了。”她懒洋洋地说,“我就是一个混日子的,没什么讨不讨人喜欢的。”
桑绮罗掩嘴轻笑:“沈师妹真会说话。”
——
聊了大约一刻钟,桑绮罗终于把话题引到了她想聊的方向。
“对了,沈师妹,”她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你听说过苍梧山的事吗?”
来了。
沈晞心里一动,面上却是一副茫然的表情:“苍梧山?那是哪儿?”
桑绮罗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显然,她来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沈晞已经知道了什么。现在看到沈晞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放心了。
“苍梧山啊,”桑绮罗用一种“我给你科普一下”的语气说,“就是我们太虚仙宗最神秘的地方。山上封印着一位仙尊,道号慈渡,已经封印了五百年。”
“五百年?”沈晞瞪大了眼睛,装出一副震惊的样子,“那他还活着吗?”
“活着。”桑绮罗点头,“而且,他马上就要出关了。”
院子的气氛忽然变了。
温兰亭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对这个话题非常敏感。桑绮罗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出关?”沈晞继续装傻,“什么时候?”
桑绮罗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院门口,回过头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笑容依旧是那么甜美,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种沈晞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恶意,不是善意。
而是一种……志在必得的决心。
“苍梧山那位出关的日子,”她一字一顿地说,“就定在下月初三。”
说完,她微微欠身,像一只优雅的蝴蝶一样飘然离去。
粉白色的衣裙在竹林中一闪一闪,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温兰亭站在原地,看着桑绮罗离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厌恶。
“瑶光峰的人,”她冷冷地说,“没一个好东西。”
沈晞靠在躺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了敲。
“二师姐,”她问,“桑绮罗这个人,你了解吗?”
温兰亭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对桑绮罗感兴趣。
“了解谈不上,但知道一些。”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抱胸,“桑绮罗是瑶光峰柳如烟的关门弟子,入门三年,修为已经突破到筑基后期。天赋极高,人也聪明,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太聪明了。”
沈晞等了一会儿,见温兰亭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追问了一句:“太聪明不好吗?”
温兰亭冷笑一声:“聪明本身没有错。但桑绮罗的聪明,不是用在修炼上,而是用在人身上。她太会讨人欢心了——柳如烟被她哄得团团转,瑶光峰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说她好。但我总觉得,她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沈晞点了点头。
她也有同感。
“她今天来寒露峰,”温兰亭继续说,“说什么‘想看看新来的小师妹’,你信吗?”
沈晞想了想:“不太信。”
“我也不信。”温兰亭站起身,“她是来打探消息的。下月初三仙尊出关,各峰都在做准备。瑶光峰派她来寒露峰转一圈,无非是想看看我们这边有什么动静。”
“那她打探到什么了吗?”
温兰亭看了沈晞一眼,忽然笑了——这是沈晞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她打探到了寒露峰新来的小师妹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咸鱼,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会说。这就够了。”
沈晞:“……这是在夸我吗?”
“你说是就是。”温兰亭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下月初三仙尊出关的事,师父应该很快会通知我们。你别多想,该干嘛干嘛。”
“好。”
温兰亭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沈晞一个人。
她重新躺回躺椅上,望着头顶的老槐树发呆。
下月初三。
苍梧山。
仙尊出关。
周放跟她说过那些事——封印、灵火、百人上山、九死一生。
她当时听完觉得“不关我的事”。
但现在,桑绮罗特意跑来寒露峰“打探消息”,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只是“苍梧山上的事”了,而是整个宗门都在关注的大事。
而她,一个刚入门不到十天的新弟子,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这场漩涡的边缘。
沈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关我的事。”她对自己说,“我就是一条咸鱼。咸鱼的使命是躺着,不是掺和。”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叶的清气。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没有拂开。
透过那片半黄半绿的叶子,她看到天空很高很远,云很白很轻。
下月初三。
还有半个多月。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继续躺着。
能苟多久,就苟多久。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给自己定下的、唯一需要遵守的铁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