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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寒露峰上的 ...

  •   沈晞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换了新环境,换了新身体,换了新人生——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应该翻来覆去地失眠才对。她甚至做好了准备,如果实在睡不着,就起来继续研究那本《清心诀》,反正打坐冥想也不需要床。

      但她错了。

      她躺下不到一刻钟,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不是那种“我好困但脑子还在转”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慵懒的、沉甸甸的困意。像是有谁在她身上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暖的,软软的,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然后她又睁开了。

      不是睡不着,而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夜晚”。

      在山脚下的那一个月,她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早,但那种“早睡”是被动的、无奈的。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书,天一黑就什么都干不了,除了睡觉别无选择。而且木屋里的其他孩子睡得也早,她不好意思一个人点着灯瞎折腾。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是主动想要睡觉的。

      不是因为没事可做,而是因为——她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心累了好多年、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累。

      沈晞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银白色光晕。木质的纹理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幅抽象的画,线条交错纵横,看久了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那些线条在缓缓流动。

      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的很多事情。

      想起大学毕业那年,她意气风发地拖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觉得自己能征服世界。她在出租屋里贴了一张大大的地图,用红色图钉标出了公司、出租屋、地铁站的位置,然后画了一条线,把三个点连在一起。她以为那就是她的“人生路线图”——从住处到地铁站,从地铁站到公司,从公司到升职,从升职到加薪,从加薪到买房,从买房到……到什么呢?

      她当时没想清楚。

      现在她知道了。

      到猝死。

      沈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不是好笑,是无奈。上辈子的自己像一只被蒙上眼睛的驴,拼命地转圈,以为自己在往前跑,其实一步都没有离开过那个磨盘。而她跑了四年,磨出来的面粉,她自己一口都没吃上。

      她想起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年,她在一家小公司实习,月薪三千五,房租一千八。她每天骑着共享单车上下班,单程四十分钟,风吹日晒雨淋,从来不觉得苦。因为她觉得自己在“积累经验”,在“打基础”,在“为未来做准备”。

      未来来了。

      未来告诉她:你连明天都没有了。

      沈晞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算了。

      不想了。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个加班的沈晞,那个熬夜改方案的沈晞,那个为了KPI拼命的沈晞,已经死在那个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里了。现在的她,是一个新的人。没有工号,没有KPI,没有甲方,没有组长,没有任何人能在凌晨两点给她发消息说“这个方案还需要再改改”。

      她现在只有一个身份:太虚仙宗寒露峰弟子。

      而这个身份的唯一要求是——活着。

      沈晞忽然觉得,这个要求简直太低了。

      低到让她想哭。

      她翻过身,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发呆。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地移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拨动时间的指针。她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晕从左边移到右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慢生活。”

      上辈子她无数次在社交媒体上刷到这个词。那些博主们拍着精致的照片——一杯咖啡,一本书,一束阳光,配文是“今天也要慢慢生活哦”。她每次看到都会默默翻一个白眼,因为那些人根本不懂什么叫“慢不下来”。当你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点到家、中间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的时候,“慢生活”三个字就是最大的讽刺。

      但现在,她好像真的可以“慢”了。

      没有人催她修炼,没有人给她定目标,没有人检查她的进度。江饮霜说“不急,慢慢来”,秦昭说“不急,慢慢来”,连那本《清心诀》都在说“不可急于求成”。

      这个世界,居然在教她“慢”。

      沈晞忍不住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成形,像是一颗种子在泥土里悄悄地发芽——

      这辈子,不争不抢不卷。

      能苟多久是多久。

      什么修仙大道,什么飞升成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上辈子拼命想往上爬,爬到最后摔得粉身碎骨。这辈子,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活着,晒太阳,吃饭,睡觉,偶尔看看风景。

      如果这就是“咸鱼”,那她就是咸鱼。

      做咸鱼有什么不好?

      咸鱼至少不会猝死。

      沈晞想着想着,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冲刷着她的神经。她感觉自己像一叶小舟,在温暖的海面上轻轻摇晃,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海底——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瞬间,一阵冷风忽然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擦过她的脸颊。

      那风不像是自然的风。

      寒露峰的夜晚温暖如春,她来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明明是山巅,海拔少说也有上千米,却一点都不冷,反而暖融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给整座山加热。按理说,这样的地方不会有冷风。

      但这阵风是冷的。

      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而是一种阴冷的、潮湿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渗出来的冷。那风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她身边经过了。

      沈晞睁开眼睛。

      屋子里一片寂静。

      月光依旧洒在天花板上,窗纸依旧透出银白色的光晕,一切都很正常。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正常。

      她坐起来,看向窗户。

      窗棂在动。

      没有风,窗棂在动。

      那两扇木格窗原本是关好的,她还特意检查过插销。但现在,插销还插着,窗棂却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地推它。一下,一下,又一下。不是那种狂风暴雨般的猛烈,而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触碰,像是在敲门,又像是在窥探。

      沈晞盯着那扇窗户,心跳加速。

      她想起了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的一些片段——山脚下的孩子们偶尔会聚在一起讲“故事”。说太虚仙宗虽然灵气充盈,但有些地方是不能去的。比如后山的禁地,比如午夜后的演武场,比如——

      苍梧山。

      那个名字从原主的记忆深处浮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苍梧山。

      太虚仙宗最神秘的地方,被黑云终年笼罩,连阳光都照不进去。没有人知道山上有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探究。山脚下的孩子们说,苍梧山上住着一个“东西”,不是人,也不是仙,而是一个被封印了五百年的——

      沈晞还没来得及把记忆碎片拼凑完整,窗棂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动静比之前大。

      不是微微颤动,而是“咔嗒”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插销往外顶了一下。插销松动了,窗户开了一条细缝,月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然后,沈晞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透过窗户看,而是——就在屋子里。

      就在她床边。

      她看不见它,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盯着她的后脑勺,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情绪。不是恶意,但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好奇?

      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见过的、有趣的东西。

      沈晞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月光、木桌、置物架、空荡荡的墙壁。一切都和她睡前看到的一样。

      但她知道,那个东西还在。

      它就在那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安静地、耐心地注视着她。

      沈晞和那片阴影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那个“东西”大概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拉上被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不关我的事。”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含混不清,“睡觉。”

      阴影中的存在似乎愣了一下。

      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变得更加明显了,像是在说:“你不怕?”

      沈晞当然怕。

      她怕得要死。

      但她的上辈子教会了她一件事:当你面对一个你无法理解、无法对抗、无法逃避的东西时,最好的办法就是——当它不存在。

      不是懦弱,不是逃避,而是一种生存策略。

      上辈子她在职场里见过太多“看不见的东西”——办公室政治、流言蜚语、暗箭伤人。你越是去在意它们,它们就越能伤害你。你越是去探究它们,它们就越能控制你。唯一的办法就是:拉上被子,睡觉。

      你不理它,它就奈何不了你。

      这是沈晞用四年的血泪总结出来的真理。

      所以她闭上眼睛,放慢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心跳上。

      咚。咚。咚。

      心跳声在耳边回响,像是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

      那股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但她不理会。

      她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那股感觉忽然消失了。

      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得快去得也快。窗户的插销不知什么时候又归了位,窗棂不再颤动,屋子里的温度回升到了正常水平。月光依旧安静地洒在天花板上,一切恢复了平静。

      沈晞没有睁眼。

      她继续数心跳。

      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一百二十六……

      数到两百的时候,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数到三百的时候,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数到四百的时候,她睡着了。

      ——

      而在她沉睡之后,窗外的月光下,一道淡淡的影子从竹舍的屋檐上掠过,无声无息,像是一条蛇滑过水面。那影子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还是悄然离去,融入了远处的夜色中。

      更远处的天际,苍梧山的方向,黑云翻涌如墨,云层中隐约有雷光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但那一切,沈晞都不知道。

      她睡得正香。

      梦里没有加班,没有猝死,没有甲方,没有KPI。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地,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她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看着天上的白云一朵一朵地飘过去。

      身边没有人。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孤单。

      因为在梦的最深处,她隐约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她。

      不是好奇,不是打量。

      而是在等。

      等一个他等了五百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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