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大师兄和二 ...
-
沈晞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城市里偶尔听到的、怯生生的麻雀叫,而是铺天盖地的、像是在开演唱会的鸟鸣大合奏。叽叽喳喳、啾啾咕咕、此起彼伏,热闹得像是有人在窗外放了一百个闹钟。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挡不住。那些鸟叫声穿透力极强,像是长了眼睛似的,专门往她耳朵里钻。
“我上辈子设七点半的闹钟都没这么吵。”她嘟囔着坐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金黄色。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闻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沈晞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要干什么。
寒露峰。竹舍。修仙。
对了,她现在是个修仙弟子了。
虽然她对这个身份还没什么实感。
她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穿好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昨晚被她叠好放在床头,今天穿的时候才发现,衣领上居然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昨天太累了没注意,现在看到这朵兰花,她忽然觉得这件衣服也没那么寒酸了。
洗漱完毕,她推开院门。
晨光扑面而来。
老槐树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像是撒了一树的碎钻。院子里的那些花也开了,紫色的、白色的、粉色的,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墨迹还没干透。
沈晞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干净了。
“沈师妹,起了吗?”
院门外传来秦昭的声音,温和而清朗,像是山间的溪水流过石头。
沈晞走过去开门。秦昭站在门外,手里还是提着一个食盒,但今天的食盒比昨天的大了一号,盖子上还冒着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大师兄早。”沈晞接过食盒。
“师父让我来叫你,巳时三刻去正殿,她要给你引见其他几位师兄师姐。”秦昭笑着说,语气不紧不慢,“你先吃早饭,不急,还有半个时辰呢。”
不急。
又是这两个字。
沈晞觉得秦昭大概是她上辈子最想遇到的那种领导——永远说“不急”,永远不会在周五下午五点派活,永远不会说“这个方案今晚之前要”。
“好,谢谢大师兄。”
秦昭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他的步伐还是那么轻,道袍的下摆在山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晞拎着食盒回到堂屋,打开盖子。
今天的早饭比昨晚的晚饭更丰盛——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一碟小菜,两个素包子,还有一个水煮蛋。
白粥熬得浓稠得当,米粒已经开了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素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水煮蛋剥开壳,蛋白嫩得像豆腐,蛋黄是金黄色的,咬下去沙沙的。
沈晞吃得心满意足,连碗底的粥都刮干净了。
吃完之后,她把碗筷收回食盒,放在院门口。然后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还是粗布的,但比昨天那件新一些,是秦昭昨晚一并放在食盒里的。
她对着铜镜照了照。
铜镜里的少女大约十五六岁,面容清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但不张扬,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见底,却又让人看不透深浅。
沈晞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就是太年轻了。走在路上别人还以为我是初中生。”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然后推开院门,朝正殿走去。
——
正殿在寒露峰的主峰上,距离沈晞的竹舍大约要走一刻钟。
一路上,沈晞算是彻底见识了修仙界的壮丽景象。
青石小路蜿蜒向上,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竿笔直挺拔,竹叶翠绿欲滴,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竹林深处偶尔能看到几间掩映在树丛中的小屋,白墙黛瓦,古朴雅致。
再往上走,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山腰处有一片平台,平台上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五颜六色的,像是谁在地上铺了一块巨大的花毯。平台边缘是一道悬崖,站在崖边往下看,能看到山脚下的溪流和村庄,小得像玩具模型。
远处,七座山峰环绕着中央最高的天柱峰,每一座山峰上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亭台楼阁。有些楼阁建在悬崖边上,仿佛随时会掉下去,但偏偏稳稳当当地立在那里,飞檐翘角,仙气缭绕。
最远处的天际,有一片黑云。
那片黑云和周围的蓝天白云格格不入,像是一块墨水滴在了宣纸上,浓得化不开。黑云中隐约有雷光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中呼吸。
沈晞盯着那片黑云看了几秒钟,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个“东西”。
窗棂无风自动。插销松动。有看不见的存在注视着她。
她打了个寒颤,赶紧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正殿走去。
——
正殿比沈晞想象的要小得多。
她以为“正殿”会是那种金碧辉煌、气派非凡的大殿,进去之后才发现,不过是一间比普通屋子大一些的青砖瓦房。殿内陈设也很简单——正面挂着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画像下方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香炉和几碟供品;两侧各摆着几把椅子,椅子上铺着青色的坐垫。
江饮霜已经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月白色的道袍,但头发换了一根碧玉簪子,看起来比昨天多了几分精神。不过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淡淡的、带着一丝哀愁的感觉,像是心里一直装着什么事情。
看到沈晞进来,她微微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沈晞乖乖坐下。
陆陆续续地,其他人也到了。
秦昭是第一个到的,他本来就住在正殿附近,走几步就到了。他进来后对江饮霜行了一礼,然后坐到了左侧第一个位置。
第二个到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大约二十三四岁,身材高挑,面容英气,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傲气。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玉佩,走起路来玉佩叮当作响。
她的目光扫过沈晞,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沈晞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神色——
不是好奇,不是友善,而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不屑。
像是在说:“就这?”
沈晞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不好惹。
“二师姐温兰亭。”秦昭小声给沈晞介绍,“性情直爽,热衷修炼,是我们寒露峰修为最高的弟子,已经金丹中期了。”
金丹中期。
沈晞不知道金丹中期意味着什么,但从秦昭的语气来看,应该是很厉害的意思。
温兰亭在主位右侧第一个位置坐下,从始至终没有再看沈晞一眼。
第三个人迟迟没有来。
江饮霜等了一会儿,对秦昭说:“去叫洛清河。”
秦昭起身去了。过了一会儿,他一个人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三师妹说她正在闭关的关键时刻,不便出来见客,请师父恕罪。”
江饮霜似乎早就习惯了,点了点头:“随她去吧。”
秦昭回到座位,小声对沈晞说:“三师姐洛清河,沉默寡言,常年闭关,一年也见不到她几次。你别介意,她对谁都这样。”
沈晞点了点头。她一点也不介意——她自己就是那种不喜欢社交的人,完全理解洛清河的选择。
最后到的是一个少年,大约十七八岁,圆脸大眼,皮肤白净,嘴角总是挂着一丝笑,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会来事的人。他一进门就连连作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睡过头了睡过头了!”
江饮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哪次不睡过头?”
少年嘻嘻笑着,坐到了右侧第二个位置。他坐下之后,立刻转头看向沈晞,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你就是新来的小师妹?”他压低声音问,但那个“压低”的声音全场都能听到。
“嗯。”沈晞点头。
“我叫周放,寒露峰四师兄!”他拍了拍胸脯,“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大师兄太古板,二师姐太凶,三师姐见不着人,只有我最好说话!”
“周放。”秦昭温和地叫了一声。
“在!”
“你上次说大师兄古板的事,我已经记下了。”
周放的笑容僵住了:“……大师兄你不是说你不记仇吗?”
“我说的是‘我不计较’,不是‘我不记得’。”
周放:“…………”
沈晞在旁边看着,差点笑出声来。
——
人员到齐后,江饮霜正式介绍沈晞。
“这是沈晞,为师新收的关门弟子。以后她就是你们的五师妹。”江饮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几个做师兄师姐的,多照应着她。”
秦昭率先点头:“师父放心。”
温兰亭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知道了。
周放最热情,直接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小师妹你放心,以后我罩着你!”
江饮霜看了周放一眼,周放立刻缩回去坐好。
“秦昭,你是大师兄,代师授艺的事还是由你负责。”江饮霜说,“沈晞刚入门,连引气入体都不会,你从最基础的教起。”
秦昭应道:“是。”
“温兰亭,你的修炼别落下,但也别光顾着自己练,有空指点指点师弟师妹。”
温兰亭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但带着一股冷意:“师父,指点我没问题。但修炼这种事,天赋很重要。有些人教了也是白教。”
殿内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
秦昭皱了皱眉,周放的笑容僵了半秒,连江饮霜的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沈晞面不改色。
她听出了温兰亭话里的刺——这是在说她资质差、教了也白教。
但她不生气。
上辈子她被甲方骂“你这个水平是怎么进这家公司的”都没生气,温兰亭这点冷言冷语算什么?
而且温兰亭说的也是事实——她的根骨确实是下等,资质确实平庸。人家金丹期的大佬看不上她这个炼气一层都不到的菜鸟,太正常了。
“二师姐说得对。”沈晞心平气和地说,“我会努力的。如果实在学不会,那就不给师兄师姐们添麻烦了。”
温兰亭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她本来以为这个新来的小师妹要么会委屈,要么会顶嘴,没想到她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反而让温兰亭后面准备好的话说不出口了。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江饮霜看了沈晞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通透。
——
正殿的见面结束后,秦昭带着沈晞去了修炼室。
修炼室在正殿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地面铺着青石板,室中央有一个蒲团。石室的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天窗,阳光从天窗照进来,正好落在蒲团上。
“这是我们寒露峰的修炼室,虽然不大,但灵气比外面浓郁三倍。”秦昭指了指蒲团,“你坐上去试试。”
沈晞坐上去,果然觉得周围的空气不太一样了。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拂过皮肤的时候微微发凉。
“现在,我教你引气入体。”秦昭在对面盘腿坐下,语气温和而耐心,“你昨天看过《清心诀》了吗?”
“看了一遍。”
“好。那你知道引气入体的基本原理吗?”
沈晞想了想:“就是把外面的灵气吸进身体里,顺着经脉走到气海?”
“大致没错。”秦昭点头,“但实际操作起来,比说起来难一些。你先把眼睛闭上,按照《清心诀》上的方法,静心凝神。”
沈晞闭上眼睛。
“呼吸放慢,不要刻意去想什么,也不要刻意不去想什么。让念头自然地来,自然地去。”
沈晞照做。
她发现今天的冥想比昨天难多了。昨天在竹舍里,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声和鸟鸣,她的心很快就能静下来。但今天,秦昭就坐在对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这种感觉让她没办法完全放松。
“不要紧张。”秦昭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就当我不存在。”
沈晞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秦昭的存在。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念头像水里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一个地破掉。
慢慢地,她觉得自己的意识开始下沉,像是沉入了一潭深水。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根浮在水面上的木头,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有什么东西,从皮肤表面渗了进来。
不是风,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力量?能量?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东西很轻很薄,像是清晨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从她的毛孔渗入,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流动。
这是……灵气?
沈晞心中一动,那丝感觉瞬间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秦昭正看着她。
“感觉到了?”秦昭问。
“好像……有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进来了。”沈晞不太确定地说,“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灵气。”
秦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第一次尝试就能感知到灵气?”
“这很难吗?”
秦昭沉默了片刻,斟酌着说:“对于资质上等的弟子来说,第一次尝试感知到灵气是正常的。但对于下等资质的弟子来说……通常需要十天半个月。”
沈晞眨了眨眼:“所以我其实没那么差?”
秦昭笑了:“能感知到灵气,说明你的感知力没问题。但要引气入体,还需要把灵气从皮肤表面吸进经脉,再顺着经脉走到气海。这比感知难得多。你继续试,不用着急。”
沈晞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花了更长的时间才进入那种“沉入深水”的状态。当她再次感觉到灵气从皮肤表面渗入的时候,她试着用意念去“引导”那些灵气,把它们往经脉里拉。
但灵气像是一群不听话的小鱼,她越想抓,它们就跑得越快。她试着放轻意念,像哄小孩一样慢慢引导,但灵气根本不买账,在皮肤表面徘徊了一会儿,就消散了。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天窗的正中移到了西边。
沈晞的腿坐麻了,腰坐酸了,眼睛闭得都快抽筋了。她试了不下五十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灵气刚进入皮肤就消散了,根本走不到经脉,更别说气海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秦昭还坐在对面,耐心得像一尊佛像。
“大师兄,”沈晞苦着脸,“我是不是真的没天赋?”
秦昭摇了摇头:“引气入体本来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有些人需要几天,有些人需要几个月,甚至有些人需要几年。你才试了两个时辰,不用着急。”
“那二师姐当年用了多久?”
秦昭顿了顿:“……一刻钟。”
沈晞:“……”
行吧。
差距确实有点大。
——
修炼结束后,沈晞拖着酸麻的腿走出修炼室,正好撞上周放。
周放不知道在门口等了多久,一看到她就凑上来,压低声音问:“小师妹,引气成功了吗?”
“没有。”沈晞面无表情。
“没事没事!”周放拍着她的肩膀,“大师兄当年引气也用了三天呢!你才第一天,不急不急!”
“二师姐用了一刻钟。”
周放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哎呀,二师姐那是怪物,咱们不跟她比!”
沈晞觉得周放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管多尴尬的事,他都能用一句“哎呀”糊弄过去。
两人沿着青石小路往山下走。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峰在晚霞中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竹林里传来归巢鸟儿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道晚安。
沈晞走在前面,周放在后面跟着。走了一段路,周放忽然加快了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小师妹,”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味道,“我跟你说个事儿。”
沈晞转头看他。周放的表情难得正经了起来,眼睛左看右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什么事?”
周放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知道吗,苍梧山上那位……快出关了。”
苍梧山。
沈晞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昨晚看到的那片黑云,想起了窗棂无风自动的诡异,想起了那道在月光下掠过屋檐的影子。
“苍梧山上有什么?”她问。
周放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想说又不敢说,不敢说又想说的样子。他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咬了咬牙,用一种“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的语气,说出了沈晞来到这个世界后听到的第一句让她后背发凉的话——
“山上封印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仙。太虚仙宗辈分最高的仙尊,道号‘慈渡’。”
“他被封在苍梧山上,整整五百年了。”
“而现在,他快出来了。”
夕阳落下了山。
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暗紫。
远处,苍梧山的方向,那片终年不散的黑云忽然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沈晞看着那片黑云,忽然觉得,这个修仙世界,好像也没她想得那么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