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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寒露峰上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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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晞在木屋里躺了三天。
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动。原主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的,她只知道自己是山脚下的孤儿之一,每天要干杂活、等饭吃、等机会,但具体该找谁报到、该做什么活、该去哪儿吃饭,她一概不知。
好在“吃饭”这件事是不用她操心的。
到了饭点,自然有人敲着锣在院子里喊:“开饭了——开饭了——”
声音粗糙而响亮,像极了沈晞上辈子公司楼下那个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她循着声音走出去,发现院子里已经稀稀拉拉站了十几个少年少女,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粗陶碗,排着队等一个胖大婶打饭。
饭是糙米粥,配一碟咸菜。
沈晞端着碗,蹲在院子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稀,米粒数得清,咸菜咸得发苦,但她喝得很认真——上辈子她连喝粥的时间都没有,早餐永远是在地铁上啃的三明治。
“你是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晞转头,看到一个圆脸少年蹲在她旁边,正笑嘻嘻地看着她。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看起来憨厚老实。
沈晞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
“我就说嘛,以前没见过你。”少年自来熟地凑近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沈晞愣了一下。
她叫什么名字?
她当然有自己的名字,但那是她上辈子的名字。这具身体的原主没有名字,她总不能说自己叫“沈晞”吧?在这个世界里,“沈晞”两个字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名字。”她最终说。
圆脸少年一点也不惊讶:“哦,那很正常。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被捡来的,没名字的多了去了。不过你要是能被选上做弟子,师父就会给你取名字。”
“选上?”
“你不知道?”圆脸少年瞪大眼睛,“宗门每三年收一次弟子,就在下个月。到时候会有各峰的师父来山脚下选人,选上了就能正式入门,吃好的穿好的,还能修炼法术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沈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这孩子大概不知道,所谓的“选上”,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继续当底层罢了。上辈子的职场竞争她见得多了——几百人抢一个岗位,抢到头破血流,最后进去的人发现,自己不过是更大机器里的一颗更小的螺丝钉。
但她没有说出口。
“那要是没选上呢?”她问。
圆脸少年的眼神暗了暗:“没选上……就继续在这里待着呗。等明年,或者后年。实在不行,满了十八岁就会被送去凡间的善堂,自谋生路。”
沈晞“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自谋生路。这四个字她太熟了。上辈子她不就是在自谋生路吗?谋到最后,把自己谋死了。
这一世,她不想再谋了。
选不上就选不上吧。在山脚下待着也挺好,有饭吃,有地方住,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虽然糙米粥不好喝,但至少不用边喝边回微信。
沈晞打定了主意:下个月的弟子选拔,她就随便应付一下,能选上就选上,选不上拉倒。反正她的人生目标已经从“升职加薪”降级为“活着就行”了。
——
一个月的时间过得很快。
沈晞在山脚下过着规律的“咸鱼”生活——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后跟着其他孤儿去溪边打水、劈柴、打扫院落。中午吃完饭,找个有阳光的地方晒太阳,一直晒到傍晚。晚上早早地躺在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入睡。
没有KPI,没有Deadline,没有甲方爸爸的夺命连环Call。
沈晞觉得,这就是天堂。
当然,天堂里也有不如意的事。比如其他孤儿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很熟悉,上辈子在职场里见过无数次。当一个人不争不抢、不卷不拼的时候,其他人就会觉得她“不合群”、“不上进”、“拖后腿”。
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少年私下议论她:“那个新来的,天天就知道晒太阳,跟个废人似的。”
沈晞听到了,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晒。
废人就废人呗。废人活得久。
——
选拔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十几个孤儿被叫起来洗漱换衣,每个人都紧张得不行。圆脸少年——沈晞后来知道他叫阿福——在她门口来回踱了十几趟,嘴里不停地念叨:“完了完了完了,我昨晚没睡好,肯定有黑眼圈,师父们会不会觉得我精神不好……”
沈晞打着哈欠从木屋里走出来,看到阿福的样子,忍不住说:“你紧张什么?选不上又不会死。”
阿福瞪大眼睛:“怎么不会死?选不上就得在这里待一辈子!你不想修仙吗?”
沈晞想说“不想”,但看到阿福那副“修仙是我人生唯一出路”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想。”她违心地说,“特别想。”
阿福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去焦虑他的黑眼圈了。
选拔的地点在宗门山脚下的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平台,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四周立着石柱,石柱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清晨的阳光照在青石地面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芒。
沈晞跟着队伍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他们这批山脚下的孤儿,还有从凡间各地送来的少年少女,加起来大约有二百来人。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按照年龄和性别站成几排。没有人说话,气氛严肃得像高考考场。
演武场正前方的高台上,摆着几把太师椅。椅子空着,人还没来。
沈晞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她的视线扫过那些石柱上的符文,扫过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最后落在高台上那把居中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比其他椅子大一圈,椅背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仙鹤,看起来就很贵。
“各峰师父们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高台。
几道身影从天而降。
沈晞还没反应过来,高台上已经多了五个人。三男两女,皆身着不同颜色的道袍,气度不凡。为首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深蓝色的道袍,手持拂尘,面容威严。
“天璇峰峰主,赵元极。”
“天权峰峰主,宋青书。”
“开阳峰峰主,孟长卿。”
“瑶光峰峰主,柳如烟。”
“寒露峰峰主,江饮霜。”
旁边有人小声报出了各人的身份,声音里满是敬畏。
沈晞的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边上的那个女子身上。
那女子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乌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面容清丽,眉眼温柔,但眼神中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愁。
她就是寒露峰峰主,江饮霜。
沈晞多看了她两眼,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看起来……不太高兴。
其他四位峰主虽然也板着脸,但至少是在认真打量场中的少年少女,像是在挑货物。只有江饮霜,目光涣散,心不在焉,仿佛站在这里只是走个过场。
沈晞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这位姐姐不想上班。
同类啊。
——
根骨测试开始了。
测试的方式很简单:每个少年少女依次走到高台前,将手掌按在一块黑色的石碑上。石碑会发光,光的颜色代表根骨的品质——赤色最佳,橙色次之,黄色中等,绿色下等,灰色最差。
沈晞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一个个下来。
阿福测出来是黄色中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有几个少年测出了橙色,全场哗然,连高台上的几位峰主都多看了两眼。
更多的人是绿色下等,垂头丧气地走回队伍。
轮到沈晞的时候,已经是上午过半了。
她慢吞吞地走上高台,把右手按在黑色石碑上。
石碑亮了。
绿色的光。
微弱、暗淡、几乎看不清楚。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轻笑。
“下等资质。”负责记录的长老面无表情地念道,“分去杂役处。”
沈晞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心里毫无波澜。
下等就下等呗。杂役就杂役呗。反正她的目标就是活着,杂役也是活着,活着就行。
她转身准备走回队伍。
“等一下。”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沈晞回头,看到江饮霜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其他几位峰主都看向她,面露疑惑。
江饮霜走下高台,走到沈晞面前,低头看着她。
沈晞抬起头,对上那双温柔中带着哀愁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沈晞心里在想:这位姐姐想干嘛?
江饮霜的心里在想:这双眼睛……好干净。
不是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而是看透了世事之后依然澄澈的干净。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涌动,但水本身是清澈的。
江饮霜想起了她的女儿。
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也该有这么大了。那孩子的眼睛,也是这样的——不大,不媚,但干干净净,像是清晨的第一缕光。
“你叫什么名字?”江饮霜问。
“没有名字。”沈晞如实回答。
江饮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弟子,我收了。”
全场寂静。
连其他几位峰主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天璇峰峰主赵元极皱了皱眉:“江峰主,这孩子根骨下等,收作关门弟子恐怕不合适——”
“我的弟子,我自己做主。”江饮霜淡淡地说,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她转头看向沈晞:“跟我走。”
沈晞站在原地,脑子有点懵。
她刚才还在想“杂役就杂役呗”,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关门弟子?关门弟子啊,那可不是杂役,那是正儿八经的弟子,还是“关门”的那种——通常来说,关门弟子是师父收的最后一个弟子,分量极重。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关门弟子有饭吃,有地方住,还不用交房租。
好像也不亏。
“好。”她说。
——
江饮霜带她离开了演武场。
两个人沿着一条青石小路往山上走。小路两旁种满了青竹,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江饮霜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沈晞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看。
越往上走,景色越美。云雾在身边缭绕,远处能看到其他山峰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才有的景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收你?”江饮霜忽然开口。
“好奇。”沈晞说,“但您不说我就不问。”
江饮霜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孩子,不卑不亢,不慌不忙。换了别人,被峰主破例收为关门弟子,早就激动得语无伦次了。可这个孩子,脸上看不出喜悲,像是在说“哦,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静。
“你很像一个人。”江饮霜轻声说。
沈晞没问是谁。
她大概猜到了。
——
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寒露峰。
寒露峰是太虚仙宗八大主峰之一,位于宗门东南方向,因山间常年有露水而得名。但沈晞到了之后才发现,这座峰和“寒”字完全不沾边——山上温暖如春,到处是绿树红花,山腰处还有一处温泉,冒着氤氲的热气。
“寒露峰上无寒露。”江饮霜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淡淡地说,“名字是老祖宗取的,跟实际没什么关系。”
沈晞“哦”了一声。
她想说“这就像我们公司的‘弹性工作制’,叫弹性但其实没有弹”,但想了想,觉得这个笑话在这里可能没人能懂,就咽了回去。
江饮霜带她走到一座小院前。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两把石凳。院墙是用青砖砌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你就住这里。”江饮霜说,“寒露峰上最偏僻的住处,离修炼主峰远,但清净。你应该会喜欢。”
沈晞看着这座小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不就是山景独栋别墅吗?
有院子,有树,有花,有山景,还带温泉。
她在上辈子做梦都想要这样的房子,可惜连首付都凑不齐。
现在白住了。
赚了赚了。
“谢谢师父。”她说,语气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江饮霜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她。
“这是《清心诀》,基础的修炼功法。你先自己琢磨着练,有什么不懂的问你大师兄。我不给你设硬性要求,能练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
沈晞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人盘腿打坐的姿势,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大意是“静心、凝神、引气入体”之类的。
看起来比上班简单多了。
“对了。”江饮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着她。
“你没有名字,我给你取一个。”
沈晞抬起头。
江饮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了一个字:
“晞。”
“晞,破晓之光。你的眼睛,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从今天起,你叫沈晞。”
沈晞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书册,看着江饮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风从山间吹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下头,看着封面上“清心诀”三个字,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沈晞。
破晓之光。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名字。
也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新的开始。
“沈晞。”她小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笑了。
行吧。
既来之,则安之。
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