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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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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当年她第一次见慕景就是在这里。
少年舞剑,绛紫衣袂翻飞,身后的梧桐落叶随剑气而动……
将傅攸宁从回忆拉回现实的,是身后的声音。
她回头,看见三个白色背影。
国丧期间着素服,衣服都长的差不多,离的又远,傅攸宁看了好久才认出来。
她走过去。
“臣见过宁王殿下。”她俯首行礼。
凌瑾宁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惊喜。
然面上不动声色,他走过去亲手将傅攸宁扶起:“不必多礼。”
傅攸宁起身,又向凌瑾宁身侧的男人微一点头:“二哥。”
傅时牧眼中戏谑:“回来的比我想的早。”
傅攸宁撇撇嘴,没理他。
一旁的慕景看他们三个兄友妹恭的,自觉没他什么是,便说:“殿下,臣已述职完毕,若无他事,先告退了。”
凌瑾宁点点头。
看着慕景离去的背影,傅攸宁只觉得任重道远。
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看着傅攸宁出神,傅时牧扯了她一下,说:“走了,回去商讨过两天的登基事宜,一大堆朝臣等着呢。”
傅攸宁一开始没注意他说的什么,走了几步才后知后觉地问:“新帝登基,要咱俩跟着商讨什么,咱们又不是礼部的人。”
傅时牧拍了拍她的脑袋,回答:“新帝登基,顺便封赏朝臣,郡主殿下两年前在江州之战大显神威,随后便销声匿迹,朝廷还没来得及奖赏呢。”
傅攸宁点点头,然后突然止步,扯着傅时牧的袖子,说:“二哥,我能不能不去啊,太无聊了。”
傅时牧扒拉开她的手,无情地说:“休想。”
这时走在前面的凌瑾宁回头,说:“让她走吧,强压着她坐在宣政殿,只会让她不痛快。”
没等傅时牧答应,傅攸宁就赶紧应下:“谢谢殿下。”
凌瑾宁笑着回:“没有外人了,以后还是唤我表哥吧。”
“是!”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跑了。
回宣政殿的路上,傅时牧打趣地说:“我看殿里的这些大臣不仅操心登基大典的事,恐怕还会关心殿下你的终身大事呢。”
新帝登基,后位空悬,后宫空置,必是那帮大臣最关心的事。
若是凌瑾宁年纪小还可以搪塞过去,可偏偏凌瑾宁今年已经二十六,早过了议亲的年龄。
先帝在世时也常和他提及此事,可无一例外全给他挡了回去。
没理会傅时牧言语间的打趣之意,凌瑾宁只是说:“国丧未过,孝服未除,我不会娶妻,更何况,本王的婚事还轮不到他们置喙。”
另一边,傅攸宁离开皇宫之后,没再去别的地方,而是又回了定北侯府。
傅氏祠堂
傅时南去礼部了,傅时牧和阿沅都在宫里,现在整个定北侯府不会有人接近祠堂。
傅攸宁给爹娘的排位上了香,然后跪在蒲团上。
“阿爹,阿娘,大哥,念时来看你们了。”傅攸宁眼中闪出泪光,接着说:“他死了。”
“寿终正寝。”
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傅攸宁眼角的泪涌出。
他,是指永嘉帝。
无人知晓,当年定北军惨死西北,其中有永嘉帝的手笔。
他勾结东元,出卖定北军军情,还派人拦下了傅明宪发回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军情信件。
主疑臣则诛,定北军太过善战,定北侯太过得民心,这一切都是一个皇帝最不愿意看到的。
一年前,傅攸宁查到这一切的时候,曾去找过他。
那晚,她深夜进宫,又悄无声息离开。
……
永嘉四十七年夜,皇宫,宣政殿。
总管太监前来禀报:“陛下,郡主来了。”
永嘉帝放下书简,眼神中毫无意外之色,说:“让她进来,你们也都下去吧。”
“是。”总管太监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郡主并未卸甲,持剑入宫,是否……”
永嘉帝摆摆手,说:“无妨,下去吧。”
傅攸宁进来时看到满殿宫女太监层层退出的架势,冷笑道:“陛下怎么让他们都出去了。”
“咱们舅甥说些体己话,就用不着他们伺候了。”永嘉帝笑着说,只不过笑意未达眼底。
帝王高坐明台,让人仰望,再往上是君仁臣直的牌匾,这是先帝亲笔书写留给永嘉帝的。
君仁臣直。
傅攸宁看着这明黄牌匾,嘴角泄出一抹冷笑。
真是讽刺!
她素白衣袂被风扬起,提步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及其沉重。
“你早就知道我今天会来。”傅攸宁说,语气肯定。
“派去盯着你的暗卫说你突然策马回京,再加上你前几日从我手中救走的人,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永嘉帝云淡风轻地说。
随后他又扯开话题:“怎么把你爹的佩剑都翻出来了?”
看着他装傻,傅攸宁不由又想起幼时永嘉帝和傅明宪在自己面前的亲昵。
以兄弟相称的挚友,最后却变成了刺向自己的致命一剑!
傅攸宁收敛情绪,看向手中的剑,说:“以此剑,缅怀故人。”
说着,她走上前,边走边拔出剑,随后将剑猛地挥至永嘉帝身前的桌案。
力道之大,竟是将玉石桌面切开一道口子。
“陛下应该也思念这把剑了吧。”
永嘉帝点点头,附和道:“确实,不过我想你外祖母应该更想念。”
这次,傅攸宁再也忍不住,她拿起剑架在永嘉帝的颈侧:“别跟我提她!你不配。”
“以臣弑君。”永嘉帝丝毫没有剑至身前的紧迫,而是说:“你比你爹,更有气魄,也更果决。”
说着,他站起身,没管脖颈已经渗出的血色,笑着说:“你若真想杀我,就不会只身前来,你哥哥,你弟弟,还有你外祖母,你应该先去告诉他们啊。”
是啊,帝王之罪,不是她可以审判的。
此刻,傅攸宁不由想起她的父亲,如果傅明宪在,他会怎么做?
会弑君报仇吗?
傅攸宁不知道,但她可以确定,她现在真的有了弑君之心。
她想杀了他。
但……她不能,她想到了太后,想到了凌瑾宁。
永嘉帝不仅是她的仇人,还是她在意之人的亲人。
若她真杀了永嘉帝,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定北侯府又该何去何从?
傅攸宁看了他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剑:“若不是为了她们,别说是弑君,纵是改朝换代,我也敢做。”
“你和傅明宪最像,却又最不像,他的骨子里是忠君爱国,你也是,所以你不会杀我,”
“忠君爱国。”傅攸宁讽刺一笑,“你还知道他忠君爱国,那又是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
面对傅攸宁包含怒火的质问,永嘉帝只是回了一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听着他的云淡风轻,傅攸宁眼中闪出泪光,她不再隐忍,拿起手中的剑,猛地向永嘉帝刺去。
随着永嘉帝倒地,身后的烛台也被碰到,发出声响。
听到声音的总管太监急忙进来,:“陛下……”
“给本郡主滚出去!”
总管太监看向永嘉帝,在他的示意下终是退了出去。
傅攸宁看向地上的永嘉帝,说:“此剑不伤及要害,不会损了陛下的万岁之福。”
随后她擦拭干净剑上的血迹,把剑插回剑鞘,放在了桌案上,说:“臣感念陛下思念我父,特将此剑赠予陛下,望陛下日日相望,遥祝我父,以及定北一军,早登极乐。”
看着永嘉帝震惊地抬起头,傅攸宁又补了一句:“臣会将赠剑之事告知太后娘娘,愿陛下好好珍视此剑,莫让太后娘娘思及此剑时找寻不到。”
说完,傅攸宁转身离开,将要踏出殿门之时,她看向外面翻涌的夜色,又补了一句:“臣恭祝陛下万寿无疆,永享长夜,永伴此剑,永不忘我傅氏一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