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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桩托付一桩买卖 南来北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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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怎么不进去?”
站在城主府前,知无涯往前迈了几步一回头发现李孟来还呆呆地站在门口,没动弹。她抬头看向头顶的城主府三个字,岁月滋久,抬梁穿斗,楼三重,通三阁道,去地二十丈。云气仙灵盘踞,光彩溢目。拱门守着四金刚力士、四珠玉狮子,不怒自威。
姚海宁为官四十载,镇守尧门关,自住的宅邸华丽富贵怕是不亚于皇帝了。李孟来看向师傅道:“师傅,下山一趟徒儿获益匪浅。”
一门之隔,竟也能活生生劈出地狱和人间。姚海宁当初哪里是不能出兵,他分明是不愿出兵。
知无涯一见便知道李孟来这是被人世间的计较吓到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儿,深山里野了十余年,一朝下山就撞进一盘死局,看着群蚁附膻,只怕是被肉腥味熏得望而却步。
城郭崩毁,寺观灰烬,庙塔丘墟,墙被蒿艾,巷罗荆棘。眼前雕梁画栋在他眼里却与菩提寺里摇摇欲坠的危楼无异,耳边依旧响起火舌舔木时的噼啪声,大厦之将倾矣。
知无涯环顾四周,摇摇头:“王侯贵臣,弃象马如脱屣;庶士豪家,舍资财若遗迹。黍离麦秀,后世复哀后世。”
师傅又开始掉书袋了,李孟来无奈地撇嘴,这次下山时师傅一路都爱吟咏些她从未听过的诗,平时也没教她读过,她哪里知道师傅是什么意思。
“进去吧。”
这句话好懂,李孟来三两步跳上台阶跟着知无涯走进城主府。府内幽深,一眼望不见底,连影子都吞噬殆尽。
哪怕尧门关天高皇帝远,闲言碎语依旧能顺着马车传到邕都。姚海宁昨夜担惊受怕,为了照顾江闻岐,送走舒逸珺,在府里忙来忙去,一夜不敢合眼。今晨舒逸珺一行人又浩浩汤汤提着完颜计等人的尸身闯进城里。
姚海宁见那渗着血的白布,骇人得很,看都不敢看一眼,一想到此刻又得强打精神面对一个丧父的闷葫芦,一个手起刀落的女罗刹带着一个沉默寡言躲在她身后的小白脸,和两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神棍。姚海宁花胡子都被抓掉了两根,只盼着能早日告老还乡,回他的江南水乡快活。
一把年纪了还得遭这种罪,什么道理···姚海宁拿起茶碗,闷了满口涩茶漱口,粗涩的茶水在嘴里溜了一圈,随后吐向一旁丫鬟捧着的铜盆里,抓过丫鬟递来的布巾,狠狠在脸上搓了一圈,又将布巾甩到一旁,叹了口气走出房门。
候在门外的小厮快步跟上,他怀里兜着江南寄来的信件,只待姚海宁一声令下就准备奉上。
“老爷,林家那边来信了。”
姚海宁猛地顿住脚步,小厮险些撞上,惊慌失措地向后躬身连退好几步。
“到书房等我。”姚海宁下巴一抬,示意小厮快离开,“快去。”
小厮不明所以地应声离去,转身还没走两步,就遇上迎面走向姚海宁的江闻岐。对方好似已经知晓噩耗,一袭黑衣,少年原先就纤细的身形显得更加薄弱,整个人像是牵着风筝的一根线,在空中晃晃悠悠,仿佛一不小心就要被一阵劲风吹折。
江闻岐瞧了眼小厮,凤眼凌厉,瘦得巴掌大的脸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格外引人注目,此时那双眼看上去疲惫不堪,一场暴雨后的深山寒潭,阴郁沉闷,又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一切风光景物尽收眼底,却泛不起半点波澜,只是一圈圈涟漪微微荡开,而后沉入水底。
这样一双眼实在骇人。江闻岐哪里像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自家儿子在他这个年纪还像一匹纵蹄狂奔的缺心眼野马。
姚海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心里默默考量着,江家经此一役,门梁折损,水尽鹅飞,以后只能靠皇恩和故人的交情强撑门面。贾相与郑太后若念及故人,有心照拂江家的这个小儿子,江闻岐尚且有个坦荡前程。
可皇上年幼,悍臣在朝,江守端一没,江家同代的哪里还会有什么出头之日。装装样子可以,姚海宁知道自己也不用太过在意眼前的小崽子了,真正的大人物在前厅候着。
江守端战死,朝中就缺了个镇压东南的大帅,这场仗打完回朝,尽管舒逸珺是女将,要是能搭上郑金羽的东风,扶摇直上不是问题。姚海宁拍拍江闻岐,叹了口气,又摇摇头,领着江闻岐向前厅走去。
舒逸珺坐在前厅,岳仲君不在她身边。李孟来和知无涯二人在花园蹲着,老道士旁边蹲着小道士,李孟来知道那处跟着自己的脚步就在近处。过了这么久该是谁不该是谁李孟来心中猜了个大概。
“师傅,你是故意给我找的机缘吗?”李孟来问道,手里捏着朵花。这天气也古怪,秋冬之交,不冷不热,干燥得不行。这处的花却开得忘我,像是在生长在四季之外,“那个小妖倾城。”
果然,话音刚落身后的树林就穿来响动。这么沉不住气还玩跟我玩追踪术?李孟来内心一声嗤笑,只是没过一会她感受到有人站在她身后,直直盯着她。
李孟来转头看向身后,是江闻岐。
短短两日,他怎么瘦成了这样?姚海宁没给他饭吃吗?江闻岐憔悴得似片卷入风中的枯叶,了无生机,形销骨立。李孟来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是好。
对上江闻岐那双眼时,李孟来终于说出了那句她一直在心中默念的,“节哀。”
古有云,一叶知秋。万物有灵,哪怕是秋天,李孟来依旧能在漫山遍野的枫叶中感知到盎然生机,可眼前的江闻岐站在那里,裹挟周身的肃杀冷清胜过秋意。
“多谢道长。”江闻岐说道,声音嘶哑沉闷,像是从心灵深处挤出来的一样,说话者费尽力气,嗓子像是经历了一场大风大浪,遭受了无尽的磨砺。
“道长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李孟来看向她师傅,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身上还粘着草芥,看上去有些滑稽:“去无定处。”
老头子没个正形,故作神秘。李孟来看着面前死气沉沉的江闻岐,在她再出发去钟州时李孟来悄悄替江闻岐算了一卦,或跃在渊,无咎。
倒是个吉相。李孟来原以为拿着卦象再去钟州,是云开见月明,否极泰来的意思,没想到一进钟州就鬼怪横行,自己还被提婆达多把元神丢去极乐世界转了一圈,自己当初莫不是卜出了什么暗藏祸心的大蓄卦。
“无论去哪里,还请让在下送道长一程。”江闻岐微微躬身,衣摆轻轻飘扬,仿佛随时都可能被风吹散,“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闻岐没齿难忘。”
“我送你张符吧。”江闻岐现在就像个一碰便碎的瓷娃娃,李孟来从兜里摸出一张鲜红符箓,“这是天师符,请了道德天尊加持,保你往后万事平安遂心意。”
万事平安遂心意···江闻岐轻笑一声,接过符箓,看向李孟来,认真道:“多谢道长。”眼眸深沉,月晖余韵,清冷卓绝。
倏然间,李孟来感觉自己耳边好像再次听见原先那一声旷古而来的叹息,头又开始痛了起来。可还来不及细究,就听见舒逸珺一声叫唤。
“李孟来!”舒逸珺不知何时站在了花园外,一身戎装,“此处一别,有缘再会。”
说完舒逸珺又望向江闻岐扔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我在门口等你。”
刀剑碰撞时叮叮当当,江闻岐也随着转身行了一礼,目送舒逸珺离去,李孟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江闻岐的神色,却发现对方并不是当初那个坐在她马背后嘻嘻哈哈的少年。对方面色一如平常,仿佛不知道舒逸珺带着父亲的棺木而来,仿佛前一夜他并没有在前厅死死瞪着舒逸珺与岳仲安,眸子都要滴出血来。
“再会。”
江闻岐转过头,声音温柔,一字一顿,李孟来觉得自己好像收到了一个很重的承诺,远隔千山万水而来,一字值千金。
李孟来说来觉得愧疚,自己本是奉师傅的命令送江闻岐逃去尧门关,在她看来这差事倒不难,一路紧赶慢赶全当做个镖局,只不过保的是江家小公子一条命。可江闻岐这般庄重让李孟来有些愧不敢当,只担心有朝一日江闻岐意识到自己“所托非人”,还会找她麻烦。
从姚海宁府上出来后李孟来牵着师傅的那匹老马穿梭在尧门关的街市,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尧门关街道热闹非凡,往来商贩川流不息,人声络绎不绝。
穿过一处包子铺的香气,北方的包子皮薄馅多,厚实的肉块塞得包子满满当当,面皮边缘烤得有些焦,散发出焦香,勾得李孟来看着自家师傅,咽咽口水,问道:“师傅,咱有钱买包子吗?”
知无涯恨铁不成钢地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铜子儿丢给李孟来,李孟来兴高采烈地接过。
“多谢师傅!”
谁知道你谢的是自家师傅还是这个买包子的师傅,知无涯冷哼一声。看着自家徒弟手里捧着两个包子一双手掂来掂去散热气。
“师傅,接下来我们去哪?”
知无涯捋捋胡子,笑而不语:“走出城就知道了。”
师徒两人一前一后牵着老马走出尧门关没多久,行至一处人烟稀少的林间小路时倾城忽然从一棵树上一跃而下,跪在二人面前。
“二位大仙,求求你们,救救粒央吧。”
果然,是倾城。李孟来一早猜出身后跟着的人是倾城,但对方又傻又聪明,半吊子的术法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跟到现在也不容易,可偏偏心眼实在,挑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等在李孟来包子都吃完了才现身,像是贴心为李孟来选了处杀人灭口的地方。
“小妖怪,你知不知道救妖怪命是有损功德的。”李孟来笑道。
倾城迷茫地窥了知无涯一眼,摇摇头。
“怪不得。”李孟来蹲下身,倾城这张脸没有画皮时着实骇目惊心,李孟来错开倾城那双灯笼般大的双眼,看向一旁的小花小草,说道:“妖怪的命格在精怪道,人管不了,要是乱插手你们妖精的命格,人是要折损自身寿命的。”
倾城讶然,不可置信道:“但,但道长先前不是还镇压了提婆达多···还救了倾城一命吗。”
“那,那个猾褢,道长既然敢拿猾褢充玄武,怎么不是改了妖怪命格呢!”
脑子还挺机灵,李孟来默默赞赏:“但你自己想想,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危及了人间,才不得不插手的。”
“师傅赠你机缘,却没插手你的命途,而全由你自己作主。你拿着捆仙绳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不过问不插手就是。”
“况且一报还一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干我们这行的,听天命而后尽人事。”李孟来的语气语重心长,若不是脸生得好看娇俏,倒像个年过半百的老道姑:“顺天而行,就是要事事依照卦象才能动身。若是违背天命,我们也吃不了兜着走。没被雷劈都算好的。”
见李孟来说得有些过火,知无涯啧了一声,踢了李孟来一脚,而后慈眉善目地劝导倾城:“我这孽徒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倾城听完跌坐在地上,膝盖弯曲,双手放在膝盖上,似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硕大的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贴着自己的腿,无神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前方,毫无表情。她的面容苍白,大大的眼睛仿佛没有了一丝生气。
忽然间,倾城灵光乍现,好似又抓住了求生的绳索,便要牢牢抓住不敢放手:“那完颜兀呢!完颜兀怎么敢就这么抓了粒央,他不怕折寿吗仙人!”
“完颜兀本就是一介凡人,又有几年寿命供他挥霍呢。”李孟来莞尔,“精怪寿命多少年,凡人寿命多少年,修仙之人寿命又是多少年,你不是知道吗倾城。”
倾城闻言嘴唇紧闭,身体不住颤抖。眼神黯淡,她哪里不知道妖怪寿命远超凡人久矣,按理来说她和粒央都不应该如此畏惧完颜兀,但对方却好似与生俱来就有令人臣服的力量,天生神力傍身,诡异又强大。
对啊,天生神力,她之前怎么没想到呢,完颜兀怎么可能是凡人。可那捆仙绳,她若是一直拿着该多好,此刻至少还有机会去找完颜兀拼命一搏,但她当时怎么就要去找那个猾褢呢!
等等!倾城如梦初醒,猛地抬头望向站在李孟来身后的知无涯:“你们当初是不是料到我们会碰上!”
终于猜到了。知无涯胡子一捋,不动声色。那哪里是知无涯拿去送给倾城玩的捆仙绳,那分明是知无涯让李孟来绑着倾城的索命令。
倾城觉着自己仿佛被推入冰窖,周身冷飕飕的,身子不断下沉。她害怕地跌倒在地,往后爬了两下,问道:“如果不是当初我找到了那个猾褢。”被压在塔下的,就是我了。
倾城不敢说出后半句,她此刻看着李孟来,觉得自己眼前站着一尊索命的凶神,手里捏着她命运的咽喉,只需稍稍用力,她就死无葬身之地。
“那,那你们为什么对那个凡人那么好!”倾城不甘心地吼道,这实在荒唐,自己以为的好人却是在算计自己,还让自己感恩戴德,自己以为的坏人反而坏得不加掩饰彻头彻尾。
是说江闻岐,李孟来挑挑眉,她也云里雾里,毕竟她是奉知无涯之命下山。不过这一趟看着人间的蝇营狗苟也算开了眼。
“你想救粒央吗。”知无涯见好就收,他觉得自己再这么刺激下去倾城估计会自毁元神,和他们师徒二人同归于尽。
倾城警惕地点点头,显然是不敢再轻易相信知无涯。
“那我们做个交易。”他笑意如滑洑,转瞬即逝,“上苍不管生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