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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将军日练兵 给她一个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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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伍中李孟来跟在队末,看向前方骑马在上,高头骏马,领兵的舒逸珺脱下盔甲后比相同身高的男子还是要瘦弱些,只是李孟来见识过她挥刀斩佛像的情形,她知道舒逸珺单薄身躯下藏着举鼎拔山、只手擎天的力量。
“鲁朝还是人才辈出。”李孟来低声感叹,“哪怕损失江守端、岳如松这样的大将,依旧有后起之秀填上。”
知无涯顺着胡子,他自诩要做美髯公,胡子蓄了好几年,精心呵护。这次一番大动静后胡子被战火伤到,看上去凌乱不堪,知无涯心疼得不得了。
“四将五帅,舒逸珺经此一役只怕会是四小将中执牛耳者了。”
“但这仗也没打起来啊。”李孟来烦言,“这不都是师傅在帮他们打。”
她想起刚刚她与知无涯两人坐在菩提寺外等舒逸珺领兵进寺。军伍浩浩荡荡闯进寺庙,一番打砸后又声势汹汹地走出寺庙,在门口列队整齐,个个脸上都灰头土脸又神气扬扬,看上去气派得很。
士兵反倒像强盗。
李孟来对师傅嘀咕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我们领军饷,比这些人靠谱。”
知无涯掩口而笑,传声给李孟来:“这些都是世家子弟,怎么会让他们真的冲锋陷阵?”
李孟来愕然:“他们不是舒逸珺的亲兵吗?”
“这是皇城派给她的兵。”知无涯解释道,“他们身上的用度哪里是世家养得起的?”
李孟来闻言才注意到眼前将士身上的衣服,果然各个着牛皮盔甲,表面油光水滑,连佩剑、长枪都擦得一尘不染。
“他们家族怎么敢放心让他们跋山涉水来这里?”李孟来倒吸一口冷气,悚然。
“除非···”
知无涯点点头,摇摇手指,示意李孟来噤声,仿佛已经猜到自己徒弟要说什么。
除非世家知道这里根本不危险。李孟来想到。可是世家是从何而来的消息?从完颜兀纳降?可彼时完颜计与岳如松还没俯首就擒,朝廷甚至还折损一名大将,任谁看都是危机四伏的局面。
李孟来只觉得真相若明若暗,甚至有些毛骨悚然。她被卷入局里,好似雾里看花,捉摸不透。而这当中,最显而易见的,是邕都云谲波诡的情形。几方势力斗得你死我活,简直如同隐晦幽暗的不测之渊,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这次事情办完我就想回道观里呆着,师傅。”李孟来不假思索道,“哪里都不想去了。”免得被人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都城世家间的蝇营狗苟比与提婆达多打斗可怕多了,明枪暗箭防不胜防。她虽早有耳闻,可如今亲身经历,李孟来只觉得自己空有一身功夫,脑子完全不够使。她现在都有些懊悔自己当初逞强帮江闻岐跑一趟腿,简直自找麻烦。李孟来觉得邕都的人一个脑子得当三个使,不然都不够用,现在看来江守端分明是被西夏鲁朝两边一起埋伏了。
“草木有情,人心难测。”知无涯打趣地看向李孟来,“下了山终于知道世事险恶了?”
“这些世家感觉有一百个心眼,小师叔在邕都帮这些世家算命,他不怕马失前蹄?”
知无涯一听见由其理就眉头紧锁,苦大仇深,本就乱蓬蓬的小老头此刻更加看上去更加乱七八糟:“他自有去处,你别和他学坏。”
终南山上清水观,一观三道一弟子。三道是知无涯、由其理与看守道观的一头老黄牛,一弟子李孟来。知无涯向来遁世隐居,枕山栖谷,由其理却几年前大摇大摆下了山,晃到邕都给人算命。常言道“言多必失”,此话对道士格外管用,天机不可泄露,李孟来一直担心自己小师叔哪天真的言及天道,被老天爷一道天雷劈中。
李孟来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福生无量天尊,慈悲慈悲,她还是希望小师叔还是多多招摇撞骗为好,掉点功德也胜过被雷劈中。
“师傅,话说回来。”李孟来回头瞧了眼漆黑一片的身后,更深露重,寒夜漫漫月孤峭,身后黑黢黢,只有树叶轻颤,风声呼啸。
“你觉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咱们?”
她身后仿佛有一束目光穿过树林,越过小道,直勾勾地锁住了她,看得李孟来后背发凉,浑身难受,李孟来手腕翻转,打算用追踪术找出这束目光的主人。
只见李孟来手指悦动间一张符箓从她的荷包里跳出,左右晃晃,俏皮地在空中转了个圈。
“不急。”见李孟来开始施法,知无涯忙挥手将那张越升越高的符箓拍回李孟来怀里,“是你的机缘,别到时候被你吓跑了。”
“机缘?”李孟来幡然醒悟,怪不得师傅明明功夫比自己的高,却不揪出来。
“那就这么一直让它跟着?”李孟来问道,她是真的浑身难受。她耳聪目明,修习道法后五感更是比旁的人要更加灵透。偏巧身后那个精怪的隐蔽术拙劣,自以为轻巧的脚步落在李孟来耳朵里粗笨得很,像是有个踮起脚尖走路的庞然大物一直跟在自己身后,连刻意放轻的呼吸声都显得力不从心,如同一道气墙直直扑向李孟来。
知无涯瞟了眼脸色僵硬的李孟来,点点头哈哈大笑道:“是啊,跟紧咯。”说完就大步流星向前迈去。
皇宫内,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太和殿之后,东西两庑各三十间。正中南向者为中和殿,纵广各三间,方檐圆顶。协和门东出为文华殿,后为主敬殿。文华殿金扉琐窗三十有四,雕镂玉砌,金壁辉煌。
肖刈支着脑袋坐在文华殿之上听礼部尚书林沂风经筵论道。日讲之礼 ,每岁自二月经筵后始,夏至日止。以大学士、尚书、左都御史、侍郎、学士、詹事充经筵讲官。内阁首辅贾衡领着其下僚站在东班之首,林沂风排在贾衡后,趋过讲案,一身朱红锦鸡飞鱼服,头顶乌纱帽,品服威仪,他穿着却仙姿佚貌,飘然若仙得不似常人。
相比之下贾衡就严肃许多,头发花白,唯有一双眼睛锐利非凡,目光如炬,两条眉毛常皱着,中间一条深红的褶皱,好似时时刻刻都在沉思,肖刈根本就不敢和他对视,他总觉得贾相的眼睛能轻易洞穿他。
韦岚生有和肖刈提起过林沂风美名在外,时谓炯若明珠之在侧,朗然照人。传闻林沂风每每休沐踏春,跟在他身后的姑娘少妇都会把出城的道挤得水泄不通,马车根本行不动。
肖刈初次在殿上看见林沂风时眼睛都看直了,以为世人皆这般好皮囊,只有他肖刈长得普普通通,唯独称得上乖巧伶俐。可他是皇帝,哪有乖巧伶俐的皇帝。但纵使是这样的美男子在讲课,肖刈依旧提不起精神,韦岚生昨夜陪着他和一群小宫女一起打了一晚上花牌,此刻肖刈两眼昏沉,听见的话都左耳进右耳出。
“守仁有云,知行合一。”林沂风手里秉着讲章,问道,“陛下认为,该当何解?”
肖刈刚刚在发怔,哪里知道林沂风讲了些什么,倏然听见自己被叫到,只是呆呆愣住,张口望向林沂风,满脸无辜。
林沂风连无奈的神情都看上去仙风道骨,他眼笑眉舒,语气寻常接着讲:“若水之寒,若火之热。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见肖刈依旧一脸茫然,林沂风有些尴尬地捋平袖口的褶皱,看向立在前方的贾衡,对方半眯着眼,望着自己面前的一亩三分地,不声不响。
倒是站在林沂风身后的贾相独子工部侍郎贾执端悄悄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皇帝听不见韦岚生听不见,离得最近的林沂风听得一清二楚。
林沂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温和地解释道:“如好好色,好恶恶臭。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
“若水之寒,若火之热,知寒热,必已自寒,自热。知行如何分得开?此便是知行的本体。”
肖刈一知半解地点点头,抬臂蘸墨,转手在他的课卷上跟着写写画画。贾执端瞥见皇帝手中攥的仿古玉兰蕊白玉羊毫,这是自己前两日托人送给小皇帝的,本想着让皇帝拿来收藏,没想到他竟直接拿来用。贾执端斜睨了眼皇帝身边的韦岚生,默默讥评,倒是一支上好佳品,只可惜落在大字不会写一撇的肖刈手里有几分暴殄天物的意思。
贾执端是当朝宰相贾衡的独子,自诩鲁朝第一才子,心高气傲惯了,一向嘴下不留情。这样子罚站一般在文华殿守了一整天,他已然快到忍耐极限,今日若不是开春第一次经筵,他是懒都懒得来,恨不得直接告假。
林沂风瞅了眼守在肖刈身边的韦岚生。这位少监傍着太后,从瑶华宫里走出来,仗太后的势,稳稳当当地立在皇上跟前,也算个传奇人物。韦岚生的确如传言般生了副好皮相,桃腮粉脸,一双黑耀石般的杏眼明亮机敏。此刻盯着肖刈手上的课本,目不转睛,看上去比肖刈还要好学。
倒是个有心思的奴才,看上去比萧瞳有脾气,林沂风评。
肖刈又打了个哈欠,林沂风心里思索着时辰快到了,索性合上书卷:“今日便到这里了,殿
下。”
肖刈慌张地闭上嘴,如释重负地抬手道:“多谢先生,赐坐,赐茶。”
乌泱泱一片讲官鞠躬叩拜:“圣躬万福。”
“兴。”
候在殿外的鸿胪寺卿一拥而上,迈着小碎步走进大殿引着讲官走到偏殿。待众人都坐下后,一行侍官掀开帘子奉茶走进殿内,韦岚生站在最前头,亲手奉着茶走到贾衡面前,笑得乖巧讨好。
“贾相,请。”
坐在上位的贾衡抬了抬眼,向韦岚生点头道谢,随后揭开茶盏,抿了口。唇齿留香,口味甘醇,不是一般的茶,贾衡惊奇地看了眼杯中的茶叶,茶汤微微泛黄,澄澈明亮。
贾衡最喜品茗,看到茶汤心里大致了然,放下茶杯,
“贾相觉着味道如何?”贾衡的动作当然没逃过韦岚生的眼睛,他挑眉曼声问道。
这人心思好猜得很,全写脸上了。不过这是林沂风第一次领略到韦岚生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傲劲,心里只觉得稀奇又好笑,他端起茶杯刮刮茶沫儿,心里只期盼快点回府脱掉这一身官服,换上常服,这衣服领口勒,花犀带重,坐立难安。
见贾相没说话,韦岚生接着道:“这是四川今年新贡的蒙顶贡茶,原是前朝第一名茶,后来法子失传了。近两年才又找到剑南茶道的传人学来的,风韵甚高。”
“太后娘娘今年也只得了这一块茶饼。”韦岚生拱拱手,眼波流转瞧了眼不动声色的林沂风,“听闻今日经筵,娘娘便嘱咐御膳房一定要用这蒙山茶,体谅诸位大家劳苦功高。”
说话也有意思,郑金羽那般狂妄的性子哪里会讲这么客气的话,大抵是他现场胡诌的。林沂风在心里直乐呵,是个有意思的嫩头青。这一屋子的人只对贾衡一个人讨好卖乖,摆明了想抱老师大腿,只是他肯送人情,当着这一屋子人的面,老师也不一定愿意领。
缺个心眼。林沂风又评。
“太后娘娘有心了。”贾衡沉声应答,郑太后没说赐字,他也懒得对一个小少监起身谢恩,稳稳坐在位置上看向韦岚生接着说,“只是阁内赐茶,实稽古之荣遇。老臣承蒙天恩,怎担得起娘娘的好茶。”
“哪里哪里。”韦岚生心下一惊,担不担得起左右都是进了你的嘴,还能吐出来不成?干笑两声又转向林沂风,“咱家是粗人,哪里懂得什么茶叶好坏。”
“太后娘娘宅心仁厚,只是娘娘近日为钟州的事愁得头风都发了,太医日日守在瑶华宫,皇上至诚至孝,亲尝汤药,晨昏定省未曾有一日懈怠。”韦岚生垂泪,一番话说得潸然泪下。
敲锣打鼓开始唱戏了,林沂风一看便知后面藏着话,这下是一点喝茶的心思都没了,放下茶杯静待韦岚生把戏演完。
“圣人年幼,诸事决于太后,而今政通人和,是鲁朝的福气。太后娘娘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西夏既已归服,再动干戈只怕会伤了两边的和气。”
那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林沂风低头听着,没吭声,老师没说话,他断然没有开口的道理。
贾衡没说话,端起茶盏,拿茶盖在水面轻轻刮一刮,整碗茶水上下翻转,茶叶在水中舒展开,似矛似针,灵动轻巧。
韦岚生不明所以地候在一旁,他不懂一杯茶有什么好看的,贾衡怎看得这么出神,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太后吩咐下的差事要办好,今日这老狐狸可甭想糊弄过去。
“那怎么行!”是贾执端,他放下茶杯,瓷器撞在木几案上发出当啷一声。
韦岚生闻声望去,见一位身着大红纻丝蟒服,绣孔雀胸补的官员站了出来,他面生的很,只是三品官员而已,也敢跟他叫板?韦岚生当即眉毛一竖,正要发怒。
那人又接着说:“西夏不询于圣上,背弃盟誓,动摇边疆,哪能轻易了事!”
韦岚生横眉瞥向贾执端,还没发怒,贾衡就出声叱喝道:“放肆,御前威仪,你怎这样莽撞!”
“父亲!”贾执端不服气地顶了一句,满腔委屈。
原来是贾相的儿子,韦岚生脸上一阵青白,涌起一阵后怕。贾执端哪里是他惹得起的。
“这里没有什么父子,御前议事,只有我鲁朝的臣子!”贾衡一声轻喝,拉回了贾执端的魂。
贾执端迅速回过神来抓住要领,大笑两声,长舒一口气,从容不迫地向韦岚生缓缓道:“辛苦韦少监。”
“只是今日经筵,我等皆是欲敷宣经旨以献箴,大小公私之事还望并令公朝陈奏。”
贾执端明里暗里都一副公事公办的阵仗,这是要堵韦岚生的嘴,让他转告郑金羽,有事到朝堂上说。贾衡和贾执端不愧是上阵父子兵,一前一后配合打得极好。林沂风玩味地挑挑眉梢,抬起茶碗抿了口。
韦岚生哪听不懂对方的弦外之音,只是余下的话梗在喉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笑两声拱手道:“是,是。”
可怎么就是了!韦岚生心里气得直跳脚,差事砸锅,他横在太后臣子中间里外不是人。
这帮大臣也没个眼力见,不帮帮自己。他打量了圈阁内臣子,礼部尚书林沂风、吏部尚书木守川和工部尚书武溪桥,皆以眼观鼻,以鼻观心,低头拿茶盖刮着茶沫儿,无一人吭声。不看僧面看佛面,哪怕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该卖自己个好才是!
阁里静得可怕,候着的几位秉笔太监默不作声,无一人出来帮衬他,韦岚生左顾右看,知道今天自己这事没办妥当,可更重要的是,自从自己做了皇上的贴身内侍,这是头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自己留脸面,韦岚生心里越发恼火起来。
他官升得快,进入十二监是迟早的事,二十四衙门里这帮子大太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此刻不落井下石都算好的,哪里敢指望他们帮自己说话。
都是群目光短浅的,他们一屋子的人也不想想我韦岚生在太后心里的地位,那是仅次于萧瞳的心腹,贾衡那边派来传话的人对自己不敬,他不也说杀就杀了,如碾死一只蚂蚁般。
这会他在阁里丢尽颜面,韦岚生在心里发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他升到司礼监,这帮子人一个两个都别想好走。
韦岚生呆不住,大了几句圆场就施力告辞。
待韦岚生走后,贾衡没坐多久也领着余下臣子从左顺门出宫。林沂风看着一脸不快的贾执端,笑道:“你嘴上讨了威风,怎么还生起气来?”
贾执端白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林沂风,嘘了一声:“和那群公公待在一个地方,我嫌晦气。”
林沂风了然地噢了一声,不作应答。贾执端没顾忌周围变了脸色的内侍,自顾自说道:“姚海宁来信说江闻岐生了场大病,养在他府上,估计会和舒逸珺他们一路回来。”
消息还挺灵通。林沂风点点头,他生在江南,与邕都的世家子弟没有几个熟知的,贾执端和江守端倒是同窗好友,有几十年的交情。听闻贾执端虽为人张狂,待江守端的儿子江闻岐却如亲生子般。
“守端为国捐躯,我定不会轻饶了西夏的那帮子狗贼!”贾执端越说越生气,眼瞧着声音愈发得洪亮,走在前面的贾衡回头一个眼刀杀来,贾执端顿时噤了声。
“今日是守端头七。”贾执端心里冒出一丝剜心的酸楚,他只盼好友在黄泉下的路能好些走,若有来生,离这土崩鱼烂的邕都越远越好。
贾执端一根筋,倒是个重情重义的。林沂风在心里嘀咕。但也是个缺心眼的,其实和韦岚生不相上下,林沂风锐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