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诸君逐鹿，捷足者先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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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倾城迟疑道：“买卖？”
知无涯点点头，笑眯眯地蹲下身子平视倾城：“小倾城啊，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我们也无可奈何呀。”
“但这做买卖呢。”知无涯朗声道。
眼瞧着倾城的想法有松动的迹象，李孟来怕师傅摇头晃脑误了时机，紧跟着接道：“就谈不上违背天意。人情买卖，顺人意，哪怕是玉皇大帝来了也得认账。”
知无涯眼睛闭上又倏然睁开，望向虚空：“天职既立，天功既成。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
“凡人口头的两三句约定看似简单随意，可言出法随，甚至可以胜过天意。”
“这位小友可要想好了。”
倾城眉头紧皱盯着师徒二人，在一句一句之乎者也里被绕得晕头转向。
“你们想要什么？”倾城狐疑不决，心中仔细盘算着如何与现下这对不怀好意的师徒斡旋，他们明显是有备而来，不怀好意，此刻还愿意和自己好好说话，再过一会就不一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尚未可知。
“得看你想买什么？”知无涯蹲得太久，腿都开始发麻，索性拿出拂尘撑着自己，换了个姿势继续。
“那我要你们替我找回粒央。”
“成交。”知无涯直起身，伸出一只脚在地上点点，二人周围顿时刮起大风，金光灿灿的结界升起，经咒符箓齐声大震，道音不绝，“你打算用什么和我们交换呢？”
“你想要什么？”倾城被大风托起，风意萧瑟，风声在耳边呼啸，这股道意是知无涯的无极大道，忘乎生死之外，至情至公至死，方能无情无私更无公。
这与当初李孟来的道意截然相反，倾城恍然大悟，自己一直以来都颠倒了这师徒二人的道义与性情，师傅笑盈盈，可比徒弟冷酷无情。徒弟不通人情世故，七情六欲喜怒哀乐皆有，反倒比师傅鲜活，一片冰心。
“要你一个五年之约。”知无涯慢慢腾空，双手画符作周身三五法，云气氤氲开来，指甲穿梭其中，捏了处缭绕指尖的云岚，而后并手化掌，将云岚轻轻击向倾城。
倾城没有在犹豫，当即大喝一声答应下来。话音刚落，那处云岚就直直撞向她，在她险些以为自己要被撞飞时，云气扬升散开成大雾，笼罩住倾城。
“回。”知无涯言出令随。
裹挟在雾蒙蒙白茫茫一片的虚空中，倾城仿佛被拉入混沌之境。是幻境？倾城鼓足勇气向前爬了两步，眼瞧着面前的虚空朦朦胧胧，黄色青色黛色交织，天空大地茫昧扑朔，毫无边界。
“这是哪里？”倾城意识萌生起始已有天地，此刻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懵然无措。
“朝歌。”知无涯遥远模糊的声音从天外传来，“蛮荒第六季，朝歌混沌如鸡子。”
知无涯将倾城送回到天地萌生之初，举世混浊的东西极境，西王母尚被困在洪荒，倾城和粒央那时也只是漂浮在浮沉里，是瑟缩在猾褢下摇尾乞怜的两个无名灵珠。
“你送我来这里干什么？”倾城向天上高呼，张皇地打量着四周，周身阴暗，唯有暧昧不明的微弱光芒穿过层层雾霾，穿进这片混沌，若有若无。
“替我看看这片蛮荒里都有谁。”
倾城这才稳定心神，伏在云朵上向地上漫无目的地随意望去。
蛮荒六季，修罗道道方成，魑魅横行，妖魔在空中地上游离，猾褢盘踞于西方天地，偶然瞥见飘在空中的倾城，当即目露凶光，嚎天动地四脚并行，一跃而起扑向倾城。
倾城大叫着躲开，跌坐在地上，可躲闪不及，倾城眼瞧着猾褢张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以为出师未捷身先死，只瞧见了个猾褢就要命丧于此，没料到猾褢在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有一只芊芊素手抓住猾褢后颈，轻而易举地将重若千斤的猾褢控在半空。
“你在找谁？”
声音的主人是一位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她身着云霞织锦，火红绚烂，素面朝天，清水出芙蓉，素淡装扮难掩绰约多姿，鹅蛋脸柳叶眉，凤眼灵动往空中一瞟，什么都没发现。少女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将猾褢扔到身后，而后朱唇微启笑先闻，挑葱根般的手往空中一划，天地当即被劈出一条大口，倏然，阳光顺着那条裂痕照进蛮荒，天空大亮，倾城得以更加清楚地看见少女的天人之姿。
倾城看呆了，她原先以为李孟来已是神清骨秀，英气不凡，眼前的少女则是风华绝代，国色天香，相貌昳丽如春光绣于霓裳，随风送来珠翠香。
瞧见面前天光云影，少女得意地又划了一道，天地更加分明，至此白天黑夜轮转，修罗道依循黑夜遁入萧然虚幻，神仙道启始。
倾城还想再凑近点看清女孩的样貌，就听见知无涯清清喉咙，同李孟来说了句什么，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倾城发现自己被人捞出了虚空。
她如梦初醒地跌坐在地上，心仿佛被人狠狠捏住又松开，连带着妖元也开始飞速运转，源源不断地向四肢传递元力。她这是，恢复了？倾城感觉到体内的妖元热意涌出，温热着自己的四肢，比起先前未被完颜兀抓住时还要强大。
“你看到谁了？”李孟来好奇地凑上前，她见倾城的脸青白交加，佝偻着身子，一双诺大的眼睛漫无目的地落在远方，神情诡异。
“一个神仙。”倾城张了张嘴，她脑袋木讷地转向李孟来，慢吞吞道，“但我不知道是谁。”
“你以后就知道了。”知无涯拍拍李孟来，又向倾城伸出一只手，邀请道，“走吧，去找粒央。”
“这就行了？”倾城有些不可置信，她原以为自己少说也得缺胳膊少腿，没想到她被知无涯送到蛮荒溜了一圈就回来了，毫发无伤。
“仙人知道粒央在哪里？”倾城疑惑地拧紧眉头，皮当下皱作一团。
“你的妖元不是恢复了？”知无涯拂尘一甩，“替我们引路。”
这老道士果然什么都知道。倾城长叹一口气，吞吐间掌心开始凝聚灵气，替自己寻觅粒央的气息。
皇城根下，一个破烂布衫的小孩正肩挑扁担，鬼鬼祟祟地从乱葬岗里拖出具尸体，将七零八碎的身体装进竹筐里，双眼紧闭，脏兮兮的小脸看不清五官，口中念念有词南无阿弥陀佛，手上活倒是没停，麻利得不行。
“死无全尸的人入不了轮回，你这事求菩萨没用，得求太上仙君。”小孩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大叫着跳开，转身发现是在城南摆摊的那个瞎道士。
虽说外号叫瞎道士，没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瞎，只是这道士眼睛从没睁开过，这外号便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老头你找死！”小孩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转身看着篓子，浅浅扫了一眼觉着身体应该收齐了，才拍拍胸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你这才是在找死。”瞎道士拿手里的竹杆敲敲男孩小腿，“来这地方寻富贵，也不怕人家冤魂半夜找上你。”
“呸呸呸！”男孩面色大变，用力地在地上踩了三脚，“谁来这寻富贵？要不是朱姑娘哭着求我，给我钱我都不来。”
城西的乱葬岗一条臭水沟通着皇城，多少宫里贵人扔下不要的物件被随意丢弃，最后一股脑运到城西的大坑里扔掉，皇城里流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宫里弃之如敝屣的，到了宫外头也是稀奇珍宝，不乏有投机倒把之徒在里面扒拉。
“朱家大哥惹了宫里贵人，让狗啃得面目全非，连具全尸都没留下，周围人怕惹恼官爷，不敢去收尸。”小脏孩胡乱地从怀里掏出快破布盖在两个竹篓上，铺天盖地的恶臭熏得他干呕好几下，这布连带着这个竹篓都要不得了，“说是前两日随泔水桶一起被倒出来了，我帮朱家姐姐来找找。”
“老头你来这里做啥？”
那老道士闻言面色如常，拿着竹竿随意在地上画了两下，“我路过感觉这里有煞气，前来看看。”
“老道你能看个啥，你不是啥都看不到。”
小孩肩挑扁担，蹲下后使出大劲，脸都憋得通红，一鼓作气暗暗发劲，才直起身牢牢站稳在地上，“真够重的。”
“老道你帮帮我成不？我一个恐怕走不到垭口胡同那。”小孩和朱家姐姐都住在城南一处偏僻的胡同杂院里，垭口胡同卡在邕都与城郭的档口，南来北往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住在那处，朱家大哥算是面善的人了，原以为搭上贾府门楣能够飞黄腾达，没想到上次进宫竟有去无回，小孩见朱家姐姐日日以泪洗面不忍心，才狠下心答应朱家姐姐给她家大哥收拾。
“我只怕还没你厉害咧。”那老道士倒是没夸张，他骨瘦如柴，打着补丁的衣服被洗得泛白，领口袖口发皱，远远看去会以为是一根竹竿旁搭着面青蓝破布衫，“朱家那小子怎么跟宫里人搭上关系的？我前两天还嘱咐那小子积口德，远小人，谨言慎行，可见是没听我的话。”
“马大，你要不别去石场打杂了，跟着我去修道。”
小孩叫马大，垭口胡同里出了名的大力士、好心肠，自出生就被父母丢在垭口胡同的大杂院门槛上，连姓都是跟着收养他的马婆婆姓。
“你不帮忙就闪一边去。”马大嫌弃地瞪了眼老道，“我在石场一年到头能拿两匹布五两银子，不比当跟在你后面当穷道士来得滋润。”
老道士连啧三声，“夏虫不可语冰，朽木不可雕也。你东西给了之后让朱家姑娘来城南找我，我帮她算一卦去去邪。”
马大挑起两个竹篓子晃晃悠悠地离开，头也没回只有手高高举起，示意自己听见了。
瞎道士又开始拿着竹竿敲击地面，一下一下，泥土地上土软难敲出声响，可若有有心人肯瞅一眼便会发现道士在地上戳了道生死符，一符搭桥渡往生通来世，魂魂相依不声不息。一处幽魂从乱葬岗里飘了上来附在道士的竿上，幽魂被啃得七零八碎，左边丢了半块魂，右面又漏了一出魄，哪里是能安全过奈何桥入轮回的完整魂魄。
“你是有怨气吗。”穷道士此刻终于睁开双眼，那竟然是一双纯金的龙生竖瞳，在昏暗的乱葬岗粲然锃亮似明珠夜游，“跟着那小子走吧，去见见你妹妹。”
那幽魂不甘心地低声呜咽，在冷飕飕凉风中格外空旷萧条。
“见完帮我去给我哥哥知无涯送个信。”
“告诉他，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朝歌再现，高材疾足者先得。”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诸君逐鹿，捷足者先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