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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于心不忍 她没心没肺 ...

  •   两日前

      皇城下,一个士兵怀里揣着东西着急地往宫里闯。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他感觉自己手里仿佛揣着块滚烫的烙铁,恨不得立即就交给下一个人。

      一路走去,平时森严的宫闱此时竟无人排查他,守门的士兵面无表情地开了条道放他进去,将士见状心中有些飘飘然,心下只觉得自己怀里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疾步走到拐角处,迎面从小道赶来位身着宫服,面相清秀的公公,他看着面头大汗的士兵,连忙拦住他,问道:“来者何人,宫闱之内跑不得!”

      士兵见这公公长相俊俏年轻,心中有所怠慢,粗鲁地推开他,一言不发依旧直冲冲地要往宫里走。见阻拦无果,那公公立即落下脸,沉声说道:“哪里来的愣头青,还敢在这里放肆。”

      “我手里拿着要紧的军机,要是耽误了,你全族的命都赔不上!”将士面露鄙,“也是,你们本来就是些无根的东西。”

      早前他就听说这宫里的太监都细皮嫩肉,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将士常年在外征战粗鲁惯了,此刻见到这样弱不禁风的人,心里一阵鄙夷。

      公公不怒反笑,收回手,他细细看了将士一眼,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说到:“嘴巴倒是不留情。”

      “咱家可是给过你脸,是你自己不要,那也怪不得咱家了。”

      话音未落,两旁忽然齐刷刷窜出一排将士,一棒子敲晕了那个云里雾里的将士,三下五除二就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件,毕恭毕敬地递给一旁候着的内侍韦岚生。

      若是这个将士来时听说过韦岚生的名讳,刚刚定不敢如此冲撞。韦岚生是郑太后的贴身宦官,陪着太后两进两出瑶华宫,去年列名进士籍,领了个尊贵散职,旁的小官见了他都得行礼。

      “剁了吧。”韦岚生瞟了眼脚下昏迷不清的将士,轻飘飘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留下双手送到宰相府上。”

      微风吹拂,树叶簌簌,静谧的走道传出穿林打叶声。那里不常有人走动,这个傻将士一路跟着指示走,最后白白送了性命,真是个没脑子的,怎么连前朝后宫的路都分不清,贾衡究竟是老糊涂了,治下不严,才派这么个玩意儿来送信。韦岚生心底嗤笑一声,面上越发和善似菩萨。

      瑶华宫内,香烟袅袅,韦岚生迈着小碎步几步上前呈上先前掠来的信件,交给珠链后斜倚在贵妃椅上的贵妇人。

      “信上说钟州城乱了。”声音从珠链后传来,清晰可辨,韦岚生没敢立即搭话,他揣测着妇人的情绪,不知如何应答。香炉中时不时传来细碎的爆炸声,显得宫廷愈发幽静。

      “想不到说什么?”妇人轻哂,嗓音妩媚极了,像慵懒的波斯猫。

      “那不如告诉哀家,怎么就要动那个小将士的性命了。”

      韦岚生松了口气,心中顿时卸下防备,表情无辜又委屈,似是受了极大委屈,蹙眉答道:“小将士非要往刀口上撞,奴婢也纳闷,怎么有人这么不想活。”

      郑太后不语,红唇轻启,羽睫轻振,美目斜了韦岚生一眼,风情万种。她一只手撑着头,将信件递给一旁的女侍。

      “贾衡这是在给哀家挖坑呢。”

      郑太后示意侍女扶她起身,身上披着的织锦鹤氅滑落在地,流光溢彩如西湖之水,波光荡漾。她慢慢踱步到韦岚生跟前,挑起他白净的下巴,审视着韦岚生的表情,好一会才说道,“以后少给哀家惹些杀孽,去把信带给皇帝。”

      韦岚生连连应声,嗔怪似得看了郑太后一样,如顽劣又娇气的少年,眼波流转,狡黠多情。郑太后原些微霁的脸色这才稍有和善,韦岚生转身离去,背影瘦削,飘飘然如吴带当风。

      “萧瞳,你说哀家是不是太纵着他了。”郑太后侧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女侍,又摇摇头,“罢了,随他去。”

      萧瞳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韦岚生离去的背影,问道:“娘娘,贾相那边···”

      郑太后不甚在意地把玩着手上的护甲,说到:“钟州城这步棋算是废了,但贾衡也别想把自己摘出去。”

      “粮草出了问题,贾衡的人脱不了干系。”郑太后年过半百皮肤仍然细腻如少女,保养得姣好的面容看不到一丝皱纹,“就是可惜了江守端,倒是个猛将。”

      “钟州那边总归得给百姓一个交代。”萧瞳思索道,“娘娘准备将这个人情递给谁?”

      “你觉得会是谁?”郑太后回头看向萧瞳,语气轻松,“猜猜看。”

      “舒逸珺?”萧瞳有些忐忑地报出一个名字。

      郑太后赞许地点点头,欣慰道:“聪明。”

      她自说自话,闲庭信步地慢悠悠走到一旁花园:“舒逸珺的夫家岳仲安是岳如松亲徒弟,岳如松通敌是死罪,她要是想让岳仲安免受牢狱之苦,这个恩情,她就只能承着。”

      “但这个情,我们要顺水推舟,送给皇帝。”郑太后不甚在意地拨弄着面前的牡丹,眼神冰冷淡漠,“毕竟江守端是皇帝钦点的将军,皇帝面上不能过意不去。”

      萧瞳守在一旁,她猜不透太后的心思,郑太后身居高位太久,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她早已不能触及到。高处不甚寒,太后孤单久了,偶尔发一次善心,就能迷得可怜的人神魂颠倒,她只觉得韦岚生挺可怜,一只狐假虎威的小狗罢了。

      李孟来快马加鞭终于在日落前赶到尧门关,江闻岐坐在马上双眼紧闭,唇色发白,连夜赶路他身体根本吃不消,此时如强弩之末,只凭借一口气强撑着。

      “到了。”李孟来拍拍半梦半醒的江闻岐,对方朦朦胧胧睁开眼,吸吸鼻子打量着四周。

      “尧门关。”江闻岐低声说道,“终于到了。”

      “多谢。”江闻岐嗓子沙哑至极,嘶哑得说不出话来。

      李孟来点点头,问道:“直接去城主府?”

      江闻岐长吁口气,趴在李孟来身后,慢慢应道:“好。”

      李孟来默默无言,背后的少年轻得和羽毛一样,好像下一秒就能被风吹走,李孟来轻车熟路地摸到城主府门口,和眼前不知站了多久的官员大眼瞪小眼。

      她拱拱江闻岐,对方趴在她背后没动静,李孟来无奈之下决定先自报家门。

      “草民李孟来。”李孟来清清喉咙,措辞道,“求见姚大人。”

      “大人此时不便见客。”夏瑛耷拉着眼皮,面前风尘仆仆的二人像极了两个乞丐,看着他们周身的灰尘,夏瑛皱眉往后退了一步。

      江闻岐不知何时清醒了,从马上走下,快步流星走向夏瑛,说到:“在下是骠骑大将军江守端之子江闻岐,岳如松通敌,钟州失守,在下前来请求姚大人出兵支援!’

      一番话连珠炮一样说出来,不知道在心里演练了多少遍。李孟来跟着一起下马,守在江闻岐身后。

      夏瑛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连滚带爬往城主府里跑去。江闻岐看着对方逐渐不见的身影,急不可待。

      塞北的夜很冷,尧门关却亮如白昼,周遭灯火通明,宝塔灯山,与钟州城是截然不同,两个人间。李孟来骑马在他身后等着,眼前少年单薄的身影就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树叶,在风中飘零。

      看向前面的江闻岐,李孟来叹了口气,挪了几步,站在少年身后,挡住了不断袭向他的寒风。江闻岐感激地回头深深望了李孟来一眼:“道长恩泽深厚,江某没齿难忘。”

      李孟来抿抿嘴,绞尽脑汁想搜出些文绉绉的话回他,还没开口就被打断。

      “贤侄!”一位半汲木屐的男人从府里跑出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夏瑛。

      “快起身。”

      他虚托江闻岐站起身,一脸关怀地轻拍江闻岐身上的灰尘。

      “姚大人!请救救钟州!”

      江闻岐看着姚海宁,姚海宁守城半载,苍白的发丝在寒风中飘着,望着江闻岐眼眶泛红。

      “岳如松和完颜计合伙围剿父亲,骗取辎重,现如今父亲下落不明。”

      少年的声音字字泣血。

      “完颜计还在钟州城,他没有投降!”

      听到江闻岐的控诉,姚海宁拢拢长衫,眼神悲怆,只字不语拉着江闻岐要往城主府走。

      “好孩子,好孩子,你先进来。”

      江闻岐将手挣了出来,焦急地说:“姚大人,我父亲,我父亲他们和三千江家子弟,都还困在钟州啊!”

      姚海宁闻言缄默半晌,转头望向悄悄跟在众人后面牵马的李孟来,问道:“这位道长是···?”

      李孟来见众人都回头望自己,正色道:“贫道是终南山清水观无涯道长座下弟子,李孟来。”

      “江小友所言不虚,我和师傅…”

      她顿了顿,看向姚海宁继续道:“路过钟州时发现完颜部的士兵把控着钟州。师傅与江小友是旧识,搭救小友后我们一路被侯云烈追击,师傅他们为了拖延时间引开侯云烈,我们就分散了。”

      姚海宁眉头紧皱,审慎地盯着李孟来,过了一会才点头:“贤侄和李道长不必担心,姚某···”

      “战况紧急,在下也不再多叨扰。”远处从府里走出一位身披铠甲的女子,身材高大威猛,行动间铠甲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一位同样威武的男子。

      江闻岐看见来人瞪大双眼,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陛下前日担心江大将军势单力薄,特派我前来支援。”女子沉声说道。

      “那他呢?他和你一起?”江闻岐指着身后的男子,怫郁至极,怒吼道:“他不配!他凭什么来?!”

      李孟来被暴跳如雷的江闻岐吓了一大跳,不明所以。

      舒逸珺?李孟来想到,难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铁杆梨花枪舒逸珺?想起先前江闻岐的描述,李孟来恍然大悟,体格这么大,难怪能将一杆重枪挥得虎虎生风。那她身后的男人是谁?

      “你叔父通敌,助纣为虐,你有什么资格来!”江闻岐激动极了,有些口不择言。众人听见皆脸色一变,

      李孟来不觉得江闻岐的话有何不妥,她只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多半是岳如松的侄子,潘阳岳家的人。这倒稀奇,叔叔通敌,皇帝还能不计前嫌让侄子来大义灭亲,这皇帝莫不是故意给侄子台阶下?李孟来思忖着,舒逸珺竟然也肯带着这样棘手的人物来前线?这个男人还真是手眼通天。

      ‘手眼通天’的男人面露难色,眼睛通红,他自从得知岳如松通敌后便日日胆战心惊,日夜兼程奔赴前线,就是为了和岳如松撇清关系。岳仲安向江闻岐拱手道:“岳如松在和西夏有勾结起就不再是潘阳岳家的人,我必定亲手取他项上人头,向江家赔罪!”

      岳仲安愧疚地望向江闻岐,他姿态放得极低,原本江闻岐一介小辈口无遮掩,实属僭越,但江家如今满门忠烈,江闻岐的爷爷江羡之守着南边,皇帝也还在都城等着江闻岐,现在江闻岐就是尊金玉造的佛,他根本得罪不起。

      姚海宁左右张望,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他拍拍江闻岐,又用眼神示意舒逸珺带着岳仲安先行离去。

      “战事紧急,闻岐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小侄也要一起去。”江闻岐反握住姚海宁,眼神恳切,“家父至今下落不明,晚辈岂能一人苟且偷生!”

      舒逸珺为难地别过头,假装没看见姚海宁试探的目光。她实在不愿带江闻岐出征,带岳仲安已是无奈之举,江闻岐此时手无缚鸡之力,带着他去前线无异于带一个不能行动的活靶子,还是个金贵的活靶子,她想想就觉得麻烦。

      姚海宁见舒逸珺指望不上,又看向李孟来,指望这个识时务的道士能帮忙劝上两句。

      眼前众人心思各异,却无一人真的想要帮江闻岐,这个小鬼头未免太可怜了点。李孟来叹口气,站出来说道:“你别去了,我去吧。”

      “你现在走几步都费劲,哪能再跑一个来回,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让我去,我帮你找。”

      话毕李孟来就不顾舒逸珺的脸色,不甘示弱地站在岳仲安旁边。

      话刚说完李孟来就想食言,去钟州本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此刻她还主动揽过重任要帮江闻岐找父亲,李孟来真觉着自己一时的善良和怜悯把自己给卖了,自找麻烦。在舒逸珺身旁,李孟来孱弱得跟一根豆芽菜似的。

      她一向自诩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带着江闻岐从钟州城逃难似的跑到尧门关,已经要了她半条命,若是按她往常的个性,她早就寻一处安生床铺休息去了。只是现在她看见江闻岐一个弱冠少年,背着血海深仇颠沛流离才到尧门关,这一路她有多辛苦,江闻岐只会加倍辛苦,可这样跌跌撞撞,历经千辛万苦的小少年站在大人堆里,一人说一句漂亮话敷衍他,搪塞他。

      江闻岐属实是被欺负得过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于心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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