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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金鳞为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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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如雷鸣,平原被震得地动山摇,沙烟四起。子午古道风起云涌,漠北平原宽广无垠,天盖如穹庐,罩在平沙上,入目之处苍凉荒芜。
天空一只雄鹰掠过,羽翼如巨大积云,挡光的晦明交界处,影影绰绰十几个凶猛高大的西夏骑兵追赶着一只瘦弱的马匹,马上一对少男少女,正是李孟来江闻岐二人。
领队的汉人男子侯云烈身高八尺,蓄络腮胡,身披沉重的盔甲,骑马时身子一震一震,厚重的盔甲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声音。侯云烈拉长声音吼道:“钟州已破,奔亡之虏,还不归降!”
声如洪钟,群鸦惊骇,扑哧着翅膀胡乱飞走。
古道空旷,附近村民几年前就尽数迁走逃难。子午岭早寸草不生,只余荒田,野草丛生。
李孟来坐在马上,听到侯云烈的话,回头看向后面,黄沙漫天,蹄声滚滚,西夏士兵身着戎装,皆藏在一副副青面獠牙的面具后。
“小鬼头!他们怎么追得这么紧!”李孟来上气不接下气,簌簌冷风直往她喉咙里灌,“西夏的士兵都不会累的吗!”
李孟来纳闷极了,他俩刚下山就迎面遇上侯云烈带领的追兵,对方跟在他们身后穷追不舍,不知疲惫,拖得李孟来筋疲力尽。
“是汉人带着西夏士兵不会累。”江闻岐默默纠正道,“而且你不是武功盖世吗。”
李孟来日夜兼程,口干舌燥,此时不愿再和江闻岐拌嘴,高执拂尘空打一鞭,声音炸响,那匹看似孱弱的老马越跑越快。
“天黑前我们定能到尧门关。”
江闻岐点点头,这匹马也怪蹊跷的。他默默摸上马滚烫的皮肤,都热成这样了竟然还能跑。
眼前二人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侯云烈心下一狠,想着:江守端下落不明,江闻岐身受重伤,左右是个将死之人。主子只说拦住江闻岐,可没说怎么拦。死人是一定没办法报信的!
侯云烈思来想去,当即决定不再想着活捉,带着尸体领命便是。长刀挥舞,一把□□划过天空,侯云烈举起沉十二斤的铁刀,回头看向身后蓄势待发的西夏苍鹰部。
“听我号令!放箭!”
一声令下,西夏骑兵弯弓盘马。刹那间,箭雨密密麻麻,遮天蔽日,齐齐射向前面逃亡的二人。
李孟来听到拉弓二话不说举起拂尘,在空中画了一道符。霎那间二人被金钟罩住,利箭在碰到金钟的一瞬间尽数断裂。
侯云烈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手持拂尘的少女,这个道士的道法怎么如此深厚?莫不是什么鹤发童颜的道家老妪?
侯云烈想起出兵前岳如松对他的叮嘱,若是没拦住江闻岐就这样放他回到中原,到时候不必等到中原出兵,侯云烈知道,自己马上就死路一条。
“继续放箭!”侯云烈硬着头皮继续下令,“射!”
李孟来听到指令直翻白眼,那人莫不是个傻子,明知寻常武器都难近她的身,还如此契而不舍。
侯云烈果真是有勇无谋,江闻岐也在思量,要是他领兵,如若手下没有会术法的跟着,估计会从周遭的环境入手,想着怎么断了前方的路,而不是想着一味攻击。
‘把前面的大树都射倒。’
侯云烈身后传来一句西夏语的指令,他闻声挺直了背,感到不快。
霎那间,万千支箭齐刷刷射像官道两边的参天古木。侯云烈看得目瞪口呆,却顾不得多想,也跟着控弦催箭,一声怒吼后奋力将手中的弩箭射出。
只见铁箭穿云破烟,势如破竹,牢牢钉进江闻岐面前的参天古木,吱呀一声巨响,树木倒塌,以天崩地裂之势砸向地面。
面前横出的古木吓得老马仰天嘶鸣,不再前进。
李孟来暗骂一句,勒马转身,毫不退让地与眼前气势汹汹的军队对峙,四面的西夏骑兵立即突进将他们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江公子,在下奉主公之命请公子回城主府做客。”
侯云烈扫了眼面前两人,一个不容小觑的道士,和一个弱不禁风的贵公子,侯云烈侯上下打量李孟来,眼神黏腻阴险,像一条挺直身子吐信子的蛇,时刻准备一招制敌。
“你做梦。”
江闻岐望向侯云烈,神情愤恨,“你先效忠舒将军,又转身拜在岳如松门下,现在你竟替完颜氏卖命!三姓家奴有什么资格来我面前说道!”
“你!”
一句话直戳侯云烈心坎,他气血上涌,耳朵嗡鸣,不愿等捉拿江闻岐回钟州,恨不得即刻取江闻岐首级。
侯云烈目眦欲裂,弯弓搭箭指向江闻岐,弓弦噌噌作响。他在舒家军卖命十载,杀敌无数却被权贵子弟压着不得晋升,甚至还被舒逸珺一个女子盖了风头,叫他如何吞得下这口气,江闻岐这样细皮嫩肉的世家子弟懂些什么!
侯云烈望向江闻岐,问道:“黄毛小儿,只会逞口舌之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江闻岐出身再显贵,此刻也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碾死面前这人如碾杀一只蚂蚁般。
“多行不义必自毙。”声音冷清生硬,是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孟来。
她拂尘一甩,瞋目怒视侯云烈身后。
“钟州城的山鬼就是你请的吧,下次再让我遇见你行巫蛊之术,清的就是你老巢了。”
江闻岐疑惑地看向侯云烈身后,只见到一张张獠牙面具,分不清谁是谁。
“放他们走。”
声音从近处传来,声音的主人好似寒潭老泉,匿身山谷雾障中,捉摸不透而危机四伏。
一直藏匿在军队里的西夏新王完颜兀摘下面具,他神色平静,甚至暗暗透露出一丝欣喜,并未因李孟来的警告感到不悦。完颜兀与江闻岐同龄,只是他身形瘦削,看上去像孱弱多病的阴郁少年,而非意气昂扬的少年天子。
周身士兵纷纷下跪行礼,侯云烈也赶忙下马,匍伏在地上,身形颤抖。
“原来就是你。”完颜兀看向面前的少女,他早就知道江闻岐的藏身之处,他甚至一开始就猜到江闻岐会往城隍庙里躲,那里远离刀山火海,贡品堆叠,又有树林遮掩,若是他自己,只怕也会第一时间往城隍庙跑。只是江闻岐比他想象得要天真,竟敢一连在一处小桌下藏三天,狡兔三窟,江守端打仗向来讲求策略,工于心计,养出来的儿子怎么有些一根筋。
可江闻岐却如此走运,有贵人相助,几下就把自己养的山鬼剿灭半数,完颜兀回忆起当时前来报信的将士,面色惨白,显然是被城隍庙的场景吓得不轻,完颜兀侧头细细端详着面前年轻的道士,太年轻了,日后必成大患,他心想。此刻完颜兀像一匹正在狩猎的狼王,周身透露出危险不容小觑的气势,仿佛下一秒就会亮出白森森的狼牙。
“知无涯的徒弟?”
李孟来见对方一张口说出自己师傅的大名,愣了一瞬,沉默不语。
“是孤无礼,忘了通名。姓完颜,名兀,西夏人。”完颜兀莞尔,笑得书生气十足,若是忽视他身上的盔甲,完颜兀就是位饱读诗书,文质彬彬的世家贵子,水月观音,清丽俊秀,完全无法让人将他和那个传言中晦暗孤僻的西夏新王联系起来。
江闻岐瞪大双眼,死死看着眼前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
注意到江闻岐的视线,完颜兀也不在乎,他低头瞄见眼前发抖的大汉,眉毛轻挑,抬脚轻踩在侯云烈背上,将对方狠狠压在地面,语气讥讽:“难怪一直被舒逸珺压着。”
侯云烈诺诺应话,完颜兀忽然使劲,侯云烈被一脚按进沙土里,堂堂七尺男儿竟被踩得不敢动弹。完颜兀见侯云烈没挣扎了才卸力,脚尖轻轻踢向侯云烈的腰。侯云烈赶忙连滚带爬挪到一旁。
完颜兀笑意盈盈,说道:“见笑了。”
他不甚在意地让开身,说道:“给二位开道。”
士兵纷纷散开,清出一条道,中间站着的完颜兀墨色瞳仁中有暗流涌动,像窥不见底的深渊。
江闻岐有些不敢置信完颜兀竟就这样放他们离去,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李孟来却觉着以不变应万变,对方既让出一条道,她倒是要闯闯看前方有什么等着她。
李孟来二话不说骑马穿过人群,路过完颜兀时,对方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二人,李孟来警戒地抬头看向完颜兀。
“就算你到了尧门关也无济于事。”
“钟州你们本来就守不住。”
他的语气悲悯又无辜,完颜兀骨节分明的双手轻而易举地握住缰绳,旁若无人地拍了拍马肚子,手法堪称轻柔细腻,才侧身让开。江闻岐没作答,冷脸注视完颜兀,对方也回望过去,漠然冷峻,刚刚的和善好似错觉。
江闻岐动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猛然刺向完颜兀。李孟来见到情势还来不及反应,刹那间感到失重后,好不容易稳住身体,眼睁睁看着那柄小短刀直直捅向一步之遥的完颜兀。
对方却好似料到江闻岐的行动,灵巧地侧身避开那把短剑,往后退了两步。一息之间,西夏士兵立即上前团团护住完颜兀。
完颜兀嗤笑一声,转身离去。李孟来见状策马扬鞭,载着行刺未果的江闻岐扬长而去。
路上江闻岐沉默不语,李孟来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却不知从何开口。完颜兀为什么要跟着出来,难不成就为了告诉江闻岐这两句话?岳如松又在哪里?为什么?他为什么说江闻岐到了尧门关也无济于事?钟州本就是朝廷的领地,怎么会守不住?她坐在马上,脑海里闪过她和师傅刚入钟州城时的景色,人间炼狱,尸横遍野。血色的地面腥气上涌,哭喊声日夜不绝,完颜兀想必是献祭了整个钟州,才能喂肥成百上千个山鬼。
但江闻岐看上去活像个愣头青,估计比她还迷茫。
“若是尧门关那边,不,是朝廷那边,早就知道战事,故意按兵不动,我该怎么办。”江闻岐冷不丁说道,声音干涩,听上去像是生吞了好几把刀子冰刃,才能发出的呕哑撕扯之声。
“怎么会?”李孟来不知如何开口,她下意识地反驳,思及先前完颜兀胜券在握的模样,欲言又止,话语凝滞在半空中。
“三千江家军,五万钟州百姓。”声音冷寂干涩,江闻岐的声线有些颤抖,“王师屠戮,人民不存。”
江闻岐哽咽了,接着说道:“他们虐杀的是五万钟州百姓!”
“我刚刚看到完颜兀的时候恨不得啖其血肉,饮其骨髓。”
“但我现在却手无缚鸡之力。”
李孟来听到江闻岐字字泣血的话如梦初醒,先前一路上,二人的玩笑也好,打闹也罢,都不过是江闻岐在伪装罢了。现在的一番话才是他最真实的感受,一个刚刚从战场逃出,九死一生的江家少郎,最直白不加掩饰的内心,里面翻滚着恨意与怒火的岩浆。
江闻岐神色痛苦,他也知道自己刚刚没可能真的伤到完颜兀,可他心太痛,他的一颗心随钟州一同在烈焰中灼烧,但凡闭上眼,他耳边就会想起钟州城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和嚎哭,每时每刻。那样的苦楚和嘶鸣在他耳边鸣响,他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如果尧门关的兵力甚至赶不上江家军,就算派出援兵也如扬汤止沸,又该如何?”
江闻岐一颗心沉沉往下坠,他不知道尧门关的兵力如何,更不知道朝廷的兵力部署,从淮南行军到钟州,路上用了十天,淮南尚且是离西夏最近的大营地,再求其次就只有浪川舒氏,但舒氏内部各立门户,众子弟势力相互割据,尔虞我诈,争斗不断,舒逸珺是舒家老大,骁勇善战,也是舒家百年来乃至朝堂上唯一一位以功封王的女将军,却仍旧难平舒家众口,手中兵力有限。
“如今朝堂之上,能用者竟不过寥寥。”江闻岐越想越忧虑,一句大不韪的话猛不防就从他嘴里冒出。
李孟来好奇地问道:“漠北平原和钟州城这样重要的边境,平日里没有军队常驻吗?”她也觉察出事情的蹊跷,江守端是赫赫有名的骠骑将军,位列三公之上,此次北上也是拿着皇帝的指令,岳如松怎么敢说反就反,甚至还联手西夏。倘若秋后算账,九族的人头都不够抵偿岳如松一人犯下的杀孽。
“西夏百年不曾来犯,先帝光景帝为了以示友好,撤下了北边潘阳岳家的白狐军,只留下一小支守边境。”江闻岐解释道,“淮南江氏是离钟州最近的大营地了。”
“白狐军?倒是个有意思的名字。”李孟来想到白茫茫的漠北和光秃秃的枝头,在灌木间跳跃穿梭的狐狸。
“是,白狐军行军灵活,不拘形式,常分散作战。岳如松的爷爷岳殷曾领着几百人的军队收服西夏一万人的部落。”江闻岐一声冷笑,“他要是知道自己孙子投奔了完颜氏,只怕气得要掀棺材盖。”
“那说明以少胜多也不是不可能。”李孟来安慰道,“一切等到了尧门关再说。”
江闻岐点点头,天色渐晚,漠北平原一望无际,极目远眺,荒野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