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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拔毒(下) 苍茫北境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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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阴,在凌风城紧锣密鼓的整顿里,悄然而过。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缠在城头旌旗上,城内外便已浸在一片井然有序的沉静里。街巷间的烟火气比往日浓了许多,百姓扶老携幼出行,檐下晾晒着草药,风一吹,淡淡药香混着晨雾漫开,再无此前惶惶不安的死寂。城门口换岗的兵士步伐沉稳,甲胄擦得发亮,腰间刀柄紧束,眼神锐利,每隔几步便有一队人马巡过,脚步声整齐划一,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安稳的节奏。
原先空荡的粮仓附近,连日来都有低调的车队往来,车轮碾过地面,留下浅而密的印痕,城中补给摸摸充盈。城楼之上,箭卫整齐排列,滚石、火油、拒马分门别类堆放在指定位置,层层防卫如铁桶一般,将整座城池护得密不透风。人人心照不宣中,这座城,早已从风雨飘摇的危局里,站稳了脚跟。
杨玄辞一早便登了北城楼。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衣襟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身姿立得笔直,像一截沉于深水的寒玉,沉静而不可撼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线,目光深远,仿佛能穿透薄雾,看见数里之外的动静。
谢临舟轻步走近,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斥候手记,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将军,前番传往戎族营地的假密令,在传递途中出了偏差,路径与时日对不上,他们反复核对三日,终于察觉到其中有异,断定此前所得情报全为虚引。”
杨玄辞指尖轻轻搭在冰冷的城垛上,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意料之中。”
“斥候来报,东北方向尘土渐起,绵延数里,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旌旗遮天,看阵势,是主力尽数压来了。” 谢临舟的语气依旧平稳,可眼底已泛起一丝锐光,“他们这是发觉被骗,倾尽全力,要一举拿下凌风城。”
杨玄辞缓缓抬眼。
远方天际,一道灰黄色的尘带正缓缓压近,起初只是淡淡的一抹,片刻之间便越来越粗,越来越沉,像一片翻涌的乌云,朝着城池方向逼近。马蹄踏地的震动隐隐传来,连脚下的城砖,都似在微微轻颤。
戎族大军,到了。
虬苍从另一侧登楼,步伐沉稳,他目光先扫过城外渐浓的尘烟,再落回城内井然的布防,眼底掠过一丝笃定,沉声道:“将军,城内秩序安稳,民心已定,防务层层加固,各处隘口皆有专人把守,无论敌军从何方向进攻,都可从容应对。”
赵境静静立在虬苍身侧,两人目光极轻地一碰,又各自移开。无需多言,彼此都清楚,所有准备已落至最后一步,只待军令落下,便是一场死战。
罗凌按住银枪立在不远处,少年眼底燃着几分按捺不住的锐气,却已懂得沉住气,不再像往日那般咋咋呼呼,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城外尘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浑身都绷着一股即将上阵的劲。
杨玄辞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越过城头兵士,越过林立箭楼,轻轻落在身后不远处的身影上。
尺素就立在箭楼旁的阴影里。
她依旧是那身明黄劲装,发丝束得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装饰,可与几日前不同,她周身少了几分冷锐逼人的锋芒,多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倦意。拔骨疗毒虽已结束,可蚀骨之痛耗去的气力并非一朝一夕能恢复,毒虽拔尽,身子依旧虚着,汤药一日三服,从未间断。
她手中捧着一只半凉的瓷碗,碗底还残留着浅浅的药渍,显然是刚服药不久。风一吹,一股清苦而浓重的药石气息便从她身上漫开,混着静心香的余味,独特而清晰,与城头的风、兵器的冷、尘土的涩全然不同。
那是杨玄辞极少从她身上闻到的味道。
从前的她,身上只有冷铁、风霜、与暗卫独有的清寂气息,干净、锐利、无牵无挂。可此刻,她周身被一层浓而沉的药气包裹,那气息提醒着所有人,她刚从一场生死边缘的折磨里走出来,尚未完全恢复。
杨玄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他心底那处早已习惯了沉稳的地方,轻轻一紧。他能看见她指尖微微泛浅的颜色,能看见她脊背虽挺得笔直,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能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偶尔会极轻地蜷一下,那是体虚乏力的本能反应。
而她周身那股浓重的药香,一缕一缕,顺着风飘到他鼻尖,清苦、涩凉,扎得人心头微微发闷。
这味道,于他而言,太过陌生。
尺素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
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撞,像两片静石投入深水,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涟漪。她没有回避,只是安静望着他,眼底依旧清淡,却藏着一丝只有他能读懂的安定。
她知道大战将至。也知道,他一切准备就绪。更知道,自己即便体虚力弱,也绝不会退后半步。
杨玄辞缓缓收回目光,落回城外越来越近的尘烟上。
敌军越来越近,震地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旌旗上的狼头图案已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人马像一片潮水,沉默而凶猛地朝着凌风城压来。没有劝降叫阵,没有多余动作,那沉默里,藏着被戏耍之后最冰冷的杀意与戾气。
城头上,所有兵士都已屏息凝神,弓手张弓,刀手按刃,气氛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谢临舟低声道:“将军,敌军势大,但我城防稳固,补给充足,以守待攻,耗其锐气,再寻机出击,胜算在握。”
虬苍亦点头:“城中兵士连日整顿,士气高昂,百姓安定,无后顾之忧,只需稳住阵脚,此战可胜。”
杨玄辞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顺着风,清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低沉、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城头所有弓手上前,箭支上弦,敌军进入百步之内,不必请示,直接放箭。”
“是!”
命令落下,城头兵士齐齐应声,声浪整齐,震碎晨雾。
弓手们迅速上前,蹲身、搭箭、拉弦,动作一气呵成,箭头直指城外逼近的敌军。冰冷的箭刃在晨光下泛着寒光,一列列、一排排,像一片沉默的森林,只待敌军近身,便会倾泻而出。
杨玄辞的目光,再次不自觉地落回尺素身上。
她依旧立在原地,尘嚣中独立,轻轻将手中空碗递给一旁候着的单盈盈。单盈盈接过碗,低声叮嘱了一句什么,大抵是让她注意身子,不可强撑,尺素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风再次吹过,她身上的药香又浓了几分,清清楚楚地飘进杨玄辞的鼻尖。
那股清苦涩凉的味道,缠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那一夜,他在帐外守了整整一宿,帐内只有极轻的响动,她硬生生忍过了拔骨之痛,没有一声痛呼。而此刻,那股药气,便是那一夜留下的印记,刻在她身上,也悄无声息地,刻在了他心底。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周身那股沉冷的气息,悄悄软了一丝,轻了一分。
尺素似是察觉到什么,抬眸,又一次与他的目光相遇。
这一次,她的唇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丝细缝,漏出一点极浅的暖意。
杨玄辞的喉间,极轻地动了一下。
城外,敌军终于逼近至城下不远,为首的将领勒住马缰,马蹄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沉寂许久的敌军阵营,终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喝,声浪直冲云霄,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城头上,却依旧一片沉静。
所有兵士屏息以待,箭在弦上,刀在鞘中,只待主将一声令下。
杨玄辞抬手,指尖缓缓抬起,停在半空。
晨光落在他指尖,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落在他身后那片严阵以待的军阵上,也落在不远处那道明黄身影、与她周身挥之不去的药香里。
他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他知道,自己手中所有的牌,都已落定。他知道,援军、粮草、城防、军心,一切皆已准备妥当。他更知道,身后那道身影,即便身带药气、体虚未复,也会与他一同,守在这座城里,一步不退。
风越来越大,卷起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城外敌军呼喝震天,杀气腾腾。城内安稳如铁,军心如磐。
杨玄辞的目光,最后轻轻扫过尺素所在的方向。药香清苦,却奇异地让他心头那丝紧绷,彻底安定下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冰冷锐色。
指尖,猛地落下。
“放箭 ——”
一声令下,破空之声骤起。无数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朝着城外敌军飞去。大战,就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