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拔毒(中) 苍茫北境篇 ...
-
红妩话音落下,帐内静得只剩灯芯轻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尺素身上,担忧凝重,却无人先语。
尺素垂着眼,指尖轻触腕间,静静感受那股沉在骨里的寒。片刻,她缓缓抬眼,斜斜睨了红妩一眼,清淡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
“你若真解不了,不必硬撑着寻这种法子。”她声音轻淡,语气平静,却字字分明,“拔骨之痛,不必拿来折磨我。你放心,我既应了少主,便不会动你。”
红妩站直身形,抬眸与她对视一眼,语气平静:“不信,你大可另请高明。我既出手,便只为解毒,不为其他。”
尺素眸中那点轻浅的刺意稍稍收了收,没再说话。
杨玄辞望着尺素,声线沉定,没有半分商量余地:“无论如何,毒必须解。”
谢临舟上前一步,躬身正色:“将军,戎族主力随时可能压境,凌风城防务未稳。此刻行拔骨疗毒,尺素需静养多日,无法参战,城防压力太大。属下建议,待大军退去,再行解毒。”
虬苍亦点头:“谢先锋所言有理。拔骨伤根本,战时绝非善时。”
杨玄辞眉峰微蹙,心头那股不受控的躁意再次翻涌。
他刚要开口,帐内气息忽然微变。
尺素身形极轻、极轻地晃了一瞬。她指尖微蜷,指节泛白,下颌极淡地绷紧,正强行压□□内骤然逆行的寒毒。
毒发。
她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柄从不弯折的刃。
“不等了。”杨玄辞声音低沉,一字定音,再无半分动摇,“谢临舟、虬苍,即刻布防,传令全军备战,主力若来,死守不出,以稳为主。”“赵境、单盈盈,安抚城内,续煎解药,严查暗桩。”“罗凌,守帐外十丈,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目光落回尺素身上,帐内再无异议。
红舞垂首:“我即刻准备银针、砭石、引毒汤、静心香。拔骨疗毒,需整整两个时辰,其间不可有分毫惊扰。”
尺素抬眸,淡淡看了杨玄辞一眼,没说话,只轻轻颔首。
不多时,帐内布置妥当,帐门落下。罗凌守在外围,一脸紧张。
杨玄辞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帐门前不远处,背对着帐口,面朝营地方向,一身玄色立在风里。既不靠近,也不离去。只是每隔片刻,指尖会极轻地叩一下腰间佩刀。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谢临舟巡防路过,看了一眼帐前那道孤挺的身影,默默退开。虬苍路过,也只驻足一瞬,便转身离去。单盈盈与赵境相视一眼,都轻轻低下眼。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杨玄辞人在守城,心,在帐里。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用这样一种沉默又固执的姿态,守着。
帐内,偶有极轻的器物碰撞声传出。帐外,风卷旌旗,猎猎作响。一道身影,静立如山。
一更鼓响。
谢临舟手持防务图近前低声禀报:“将军,所有部署已整编完毕,甲械、粮草、岗哨重排,三门防卫加倍,戎族主力若来,三日可稳守。”杨玄辞指尖轻点地图隘口:“箭支、滚石、火油前移,守而不战,耗其锐气。”“是。”
他嘴上部署军务,耳尖却始终微绷,一丝一缕捕捉着里面的动静。榻上,尺素盘膝端坐,脊背依旧挺得如剑刃般笔直。红舞指尖稳如磐石,一寸寸捻针,顺着她经脉、骨缝、关节浅深刺入。银针入脉时,毒血受引逆行,尺素指尖深深掐进榻沿木缝,指节泛出青白。额角冷汗一层层渗出来,浸湿鬓发,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衣料上,晕开浅淡湿痕。
“忍着。” 红妩低声道,声音稳而平。下一瞬,砭石轻轻刮过尺素腕骨、肘骨、肩骨三节 ——那是毒根深藏之处。
尺素闭了闭眼,长睫剧烈一颤,喉间压下一丝极闷极浅的颤音,转瞬即逝。她没有蜷身,只是脊背,绷得更紧。痛是真的,忍也是真的。静心香袅袅燃着,压下一部分锐痛,却压不住骨缝里钻出来的寒。
二更鼓响。
虬苍巡城归来回令:“将军,城内秩序已稳,解药持续分发,染疫百姓好转,被抓走的全城男丁也已悉数放回,暗桩余孽清剿完毕,无一人漏网。”
杨玄辞淡淡应着,目光却不自觉往帐门偏了半分。
就在此时,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闷的响动 ——是榻木被指尖掐出的微响。
杨玄辞身形几不可查一僵。眉峰在夜色里,轻轻蹙起。那是他从未有过的、藏不住的紧绷。虬苍与守在账外的罗凌相视,见罗凌只微微的摇了摇头,便悄悄退下。
三更,四更,夜色浓得化不开。
银针起了又落,落了又起。红妩额角亦布满薄汗,全神贯注不敢分神。尺素始终端坐,痛到极致时,只闭一闭眼,再睁开,依旧冷亮如昔。
杨玄辞就那样站了一整夜。时而调派人手,核对粮草,分析戎族动向;时而沉默静立,望着夜色,周身气息沉得像山。
罗凌低声劝:“堂兄,稍歇片刻,我在此镇守。”杨玄辞头也未回,声音轻而稳:“不必。”他要守着。守到她出来,守到她平安,守到那股侵骨之毒,彻底离她而去。
五更将尽,天边泛起浅白。
最后一针起出,毒血随汤引尽,尺素气息渐稳,脸色虽白,却已褪去那层死气沉沉的寒。红妩长长松气:“幸不辱命。”
尺素微微颔首,声音微哑,却依旧平静:“多谢。”
帐门,终于轻轻掀开一线。
杨玄辞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里面。
尺素静静坐在榻边,发丝微湿,神色倦怠,可那双眼睛,比昨夜更亮、更清、更稳。她抬眸,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
罗凌揉着眼睛跑过来,一脸欣喜:“堂兄!尺素姐姐!成了!”杨玄辞依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没有流露半分激动。只是那双沉寂了一夜的眸子,在晨光里,一点点、极缓地,漾开一丝极淡极软的暖意。他看着她,声音轻得仿佛只有两人能听见:“毒解了。”
尺素望着他,轻轻颔首,唇角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那是极少见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