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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拔毒(上) 苍茫北境篇 ...

  •   诸事按令排布,帐内气氛稍缓,年轻的医药官先行入内,二十余岁的模样,眉目清挺,行事沉稳。前几日他便奉令前往城外流民处诊脉控疫,对这城中蔓延的毒疫,早已心中有数。
      杨玄辞抬眸,语气沉定:“疫毒根源,可有解法?”
      年轻医者躬身一礼:“回将军,此毒侵肌理、伤肺脉,日久必成大患。轻恙者一剂可缓,沉疴者需连服多日。只是…… 此毒配伍偏门,非寻常草药可解。”
      一语落地,帐内所有目光,无声落向被按跪在地的齐大勇。他日日安然,面色如常,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杨玄辞垂眸,声线无波,却寒浸入骨:“你为何从不染毒。”
      齐大勇浑身一颤,面如死灰,哆哆嗦嗦从贴身衣襟内摸出一只素色瓷瓶,双手颤巍巍呈上。亲兵接过,递至医药官面前。
      年轻医者拔开瓶塞,只低头轻嗅一瞬,指尖微顿,随即抬头:“回将军,此乃毒源配套的压制散。方药可辨,我能配。”
      “配。” 杨玄辞惜字如金“后全城分发。”
      “是。”
      不过半个时辰,帐外便飘来药香。新制的解药一锅锅煎出,一碗碗送往城内各处。中毒浅者服下片刻便缓,深重之人也渐渐褪去唇间青灰,一城惶惶人心,终于稍稍安定。
      亲兵依例,也为尺素端来一碗。
      明黄衣袂的手刚伸至半途,地上的齐大勇却忽然抬起头,声音轻得发颤,却清晰得刺破安静:“…… 她,不是中此疫毒。”
      帐内一寂。
      杨玄辞眸色微沉:“你说什么。”
      齐大勇不敢抬头,只死死埋首,声音发紧:“她身上…… 是另一种毒。与这满城疫病,无关。”
      那一瞬间,帐内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不必明说,不必点破。前因后果,早有伏笔。是试菜那一次,她替他尝过的那一口。
      杨玄辞站在原地,周身气息骤然冷得彻骨。他素来沉稳克制,能将一切情绪压在心底不动声色。可这一刻,一股完全不受控制的戾气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冲得他眼前微暗,指节不受控地泛白。
      他不懂这是为何。为何心口会骤然紧缩,为何一股腥气直往上涌。他也不懂为何理智全线崩断,只想让眼前这个人,立刻消失。
      他一步上前,俯身扣住齐大勇的咽喉。指节收紧,力道沉得近乎失控。
      齐大勇瞬间面色涨紫,喉间发出破碎的闷响,四肢抽搐,却发不出半分声音。
      杨玄辞没有说话。可那双素来深静的眸子里,翻涌着暗色狂潮,比任何杀令都要恐怖。他知道齐大勇不能死,知道留着他有用,可他控制不住。完全控制不住。
      “将军!”
      谢临舟惊变上前,半步横挡,躬身急声,语气重得不容置疑:“将军!此时杀他,等于自断线索!戎族主力、暗桩密信、全盘布局…… 全系于他一人身上!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杨玄辞指尖绷得发白,胸口微微起伏,眸中狂潮不减。他盯着齐大勇,眼神冷得像冰刃抵喉,一字极轻、极狠、极哑:“暂留你一命。”
      松手。
      齐大勇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烈呛咳,几乎窒息。
      帐内无人敢言。罗凌攥紧刀柄,脸色发白。单盈盈垂眸屏息,虬苍眸色凝重,赵境静立一旁,连呼吸都放轻。谁都看得出来,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主将,是真的动了杀心。而谁也不知道,他自己也不懂,这股失控,究竟从何而来。
      杨玄辞缓缓回身,目光下意识落向尺素。她依旧安静立在灯下,明黄衣袂垂落,眉眼清淡,看不出半分异样。可只一眼,他心口那股翻江倒海的躁意,竟莫名一点点往下沉。不是平复。是被另一层更沉、更软、更紧的情绪,死死压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拉回神智,目光转向红妩。
      当他发现尺素和红妩两人眼神突然交汇的一瞬,像是本能一般,他脚步微移,自然而然、不动声色地站在了尺素与红妩正中间。
      尺素:“……”
      红舞:“……”
      两人同时沉默。
      罗凌眼睛一亮,偷偷凑到单盈盈耳边用气声嘀咕:“堂兄他…… 是不是又怕她们俩动手?”单盈盈忍笑轻点下头,眼尾弯起浅淡弧度。谢临舟垂着头,肩线几不可查地绷了一瞬,显然也瞧出了其中微妙。
      杨玄辞面色平静如常,只淡淡开口:“红妩。”
      “少主。” 红舞垂首。
      “为她诊脉。”
      “是。”
      尺素安静伸出手腕,他是少主,她是暗卫,像每次听命一样,她听他的。
      红妩上前一步,三指轻搭尺素脉位,闭目凝神。帐内落针可闻,只余灯花轻爆之声。
      片刻之后,红妩缓缓收回手,神色凝重,垂首低声:“少主,她所中之毒,是侵骨暗毒,早已深入脉络骨髓。城中疫毒解药,确实对她无用。”
      杨玄辞低头不语,烛光暗淡下看不清他的神色。
      红妩垂首,语气郑重而沉重:“红妩无能解此毒亦不知此毒来处,但红妩幼时,曾随暗卫鬼药王先生习得一法。此法名拔骨疗毒。天下千毒万毒,但凡侵骨入血者,皆可由此法连根拔除。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沉得压人:“拔骨之痛,痛逾刮骨,毒血逆行,经脉倒转。一刀一砭,皆在骨上。非常人所能忍,更非意志可强撑。”
      帐内气息彻底凝住。
      罗凌倒吸一口冷气,单盈盈指尖微攥,虬苍眸色深暗。谁都明白,这一字 “痛” 字之下,是何等炼狱。
      杨玄辞没有应声,他只是静静看着尺素。灯光落在他眼底,藏着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不敢替她做决定。
      尺素迎上他的目光。旁人面前,她冷锐如刃,从无半分怯意。可此刻,被他这样安静看着,她心头那层坚冰似的冷硬,竟悄悄软了一角。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杨玄辞喉间微微一动,依旧未言。只是那微绷的肩线,极缓极缓地松了一丝。一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动作,却藏尽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
      灯花轻爆,两道身影,一静一立。帐外风动,帐内心乱。一场关乎生死的拔骨之刑,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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