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梦》北栗

29、曦光 赞美太阳，

　　赞美太阳，手捧一抔曦光。
　　林间的阳光，总是很少，老先生们摩肩接踵，推推搡搡，私自将阳光收藏。若不是发间的缝隙，这就是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
　　我喜欢清晨的太阳，温柔又闪耀的曦光。曦光从不惠顾老先生们葱郁的发梢，从他们的身旁游走，最后在我身上短暂停留。我仰起脸，闭上眼，素面朝天来着，曦光将温暖吻在我的脸上，洒上一把刚刚冒尖的露珠，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对我来说。
　　我们总是向阳而生，我们终了一生，在追逐太阳，我们在草原，在荒野，在所有能见到光的地方。
　　我是外来者，在这片林间，所有的老先生们都卯足劲儿长高，散开发梢，他们争夺着阳光，为了长得更高，有更多的发梢。我显得瘦小，但不长高就没有阳光，没有阳光就没法长高，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老先生们可不管矮子们的存活，他们散开发髻，张开双臂，恣意呼吸，肆意拥抱，阳光是天赐，却也无主，谁能抓住，便为谁私有。
　　我没法谴责什么，弱肉强食，自然的法则，最是漂亮的辩证法。
　　老先生们中也不乏慈善者，发与发间留出缝隙，造福些矮子，大家都疯了般向缝隙的影子里挤去，聊胜于无，大家都很清楚。为了在巴掌大的影子里有米粒儿大小的宅子，矮子们各有各的活法，他们结起了盟，卖力地一共建造摩天大厦，一层叠上一层，越往上，代价愈发昂贵。
　　我是矮子里的高个，但在老先生们眼中，我也只是略高一些的矮子。老先生将阳光私有，一如既往，在他们的世界里，一切都得靠自个争抢；本应同病相怜的大家，又带着审视和嫌弃的目光，将我排挤在高楼之外，我在林间缝隙的影子里不断流浪，从一个灰色地带，搬向另一个灰色地带。
　　但例外在自然法则里也作为常量，给予力量，早晨的太阳饱含仁慈，慷慨地将黎明的纱幔赐予林间黑暗里挣扎的生命，尤其是我。天边的鱼肚白向上慢慢扯着纱幔，纱线一丝一丝被勾起，拉扯着我向上生长，我也带些不甘与豪气，便是老先生又是如何呢，都是生灵，我也会长高，我还比老先生们年轻诶，我会散开发梢，然后将阳光私有。
　　曦光一牵，我便向阳高一分。
　　我在林间的黑暗里，在缝隙影子的围墙外，握着黎明的纱幔。老先生的发梢愈发浓密，大家的高楼也层层叠起，但始终会在老先生的发梢之下。我倔强地攥着曦光，孤独地长高，一寸又一分，在世界之外。
　　长幅慢慢，所幸岁月也漫漫，更幸曦光满满，我会长大，阳光不会变老。我缓缓的长高，直到有天，老先生们都避让不及，惊骇地看着我从他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发梢中冒尖，阳光天赐，炽热将芽尖点燃，我在金黄的火焰里，开出一朵花。
　　开出了一朵花，带着太阳的热烈，要做太阳的唱诗人，歌颂着漫长岁月的每寸每分，在风来时微晃花蕊，把林间曦光的故事唱给风听，传到很远很远。我会在每个清晨将头低下，花瓣四散，迎接每一缕晨曦，或也藏着私心，想要在晨曦里恣意，将所有晨曦都私有。
　　我从老先生的发梢间开出花来，花蕊朝着阳光，微微颔首，也要有两片叶子合十，向每日的太阳轻轻祷告，赞美太阳，手里捧着一抔私有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