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梦》北栗

28、年年 年兽也盼望

　　我总得遥望一整年的故乡，我与他之间，相隔着一整座滚滚红尘。
　　我是恶兽，不论是地上的人货，还是天上的仙官，都惧怕我。于是那位头戴冕旒，身着龙袍，手持天纲的仙官，将我以天锁锁在柱上，每年年夜，许我回乡。
　　我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不过天上一天，红尘一年，也算是日日回家，无甚么要紧。
　　我趴在石柱的影子里，数着时间的沙子，时间的沙子推着太阳，拉着月亮，我无比期待月亮的升起，月光会将天锁融化，我是另一道雪白月光，会掠过那座滚滚红尘，直奔家乡。
　　我其实挺怵那座人间的。红尘？我们一族最怕红，所幸，那里的人货并不喜红，夜幕降临，就吹灭火光，静悄悄的。人货总是香甜的，即使不吃，他们也战栗着，让风声更加美妙，人货好像把这个叫作音乐？
　　我桀桀笑着掠向那座人间，人货惊慌的跑着，我放肆地咆哮，大口一吸，舔舔嘴，还是鲜美的血肉，意犹未尽，而后我张大了嘴一掠而过，将尽可能多的人货带回家乡，分给族里尝尝。
　　我肆无忌惮，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我感觉到幸福，我好像和红尘里那些人货中的农夫一般，日出而作，日落就回到家乡。
　　“这样生活也很好啊。”在那人货对我扔出那一节炮竹前，我在石柱下总是这么想。
　　小小的人货，他们是世间一切美味之最，他们的战栗，是我们一族最喜欢的音乐。他们也最好捕获，他们总是乱跑，多可爱，多调皮，多放纵，他们总追在我身后，嬉笑着说：“月亮！月亮！”可爱极了，我张开大口时总会这么想。
　　但今天格外不同，我闭着眼张开嘴时，那个小人货！那个人货们口中的熊孩子！他竟然带着火！那深青的竹节在我的嘴中轰鸣，火焰灼烧着我的舌头，我痛不欲生，也不知道是谁率先哭出声来，喊声丝毫不比那轰鸣小。我毛发悚立，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直，嘴哆嗦着一张一合，嘴里的人货看到了外头的光亮，一个接着一个哭喊着从我嘴里滚出，他们四散奔逃，我无力阻止，我蜷缩着侧躺在地上，来自本能的惧怕滋生出冷汗，双眼翻白，涎水从嘴边滴落，也不知过去多久，月亮被太阳挤去，天锁的锁链带着鱼肚白涌出，紧紧地箍住我的脖子，将我拖回天柱。
　　这是我第一次未能回家。
　　我在天柱下愤恨着，慑于仙官的神威，我唯唯诺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晚上该如何抢掠，如何惩戒，如何轻蔑地从那座人间掠过，带着数倍的货物回到家乡，满足族里那些贪婪仰慕的目光。
　　我觉得夜晚降临的时间未免太长，我迫不及待，我渴望着，我一次又一次地将目光望向故乡，又回来到那座红尘徘徊，我数着时间的沙子，并向他们祈祷，希望夜晚早些来临。
　　冥冥中的神回应了我的祈祷，天锁融化，我缓缓站起，发出桀桀的低笑。我变成流光，向那座红尘掠去，却在边界又一次倒下，满世界都是那竹筒的轰鸣，火光要比星光更闪亮，我颤颤巍巍，但还是往前轻轻迈步，回乡的愿望可以压制本能，我还是那头需要被锁在柱上的恶兽。
　　但那个小人货！那个熊孩子！还是他，还是他，他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他饶有兴致的向我走来，一手提着那深青竹筒，一首举着火把，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近，本能再一次将执念压过，我有些脚软，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他忽然也桀桀笑起来，他手中火把点燃了那节竹子，而后向我扔了过来。
　　我的瞳孔骤缩，转身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但还是勉力站起，跑了出去。竹子的火光与轰鸣中，那个熊孩子叉着腰哈哈大笑，他的身后有了越来越多的人，他们在那个孩子身后，一个接一个地换上了红衣服。
　　我回不了家了。
　　天锁将我的白昼锁住，夜晚里，那一整座红尘在门上贴满了红，街道上火光冲天而起，在天空中轰鸣绽开，红尘里的人其乐融融，他们哈哈笑着，对那所谓的烟花指指点点，他们团聚在一起，举起杯吃着美食，就像，就像红尘还不红前，一片寂寞中，我回到家那样。
　　我想要回家，却不敢回家。
　　我日复一日地待在天柱下，看着红尘里的人们团圆，相聚又好散，我心里好像也有了那么一种羡慕的情绪，他左右着我。
　　年兽也想要团圆。
　　仙官大人破天荒地在白日，融化了天锁，对我下达释放的指令。那个熊孩子站在我面前嘿嘿笑着，我面色铁青，脚软如泥。他看着我的样子，似乎恍然大悟，便拿出一块糕饼放在我面前，我轻轻地嗅了嗅，还是闭上眼别过头去。不一会儿，便感觉我的嘴被异物顶着，我睁开眼，发现那个熊孩子正吃力地将糕饼往我嘴边塞着，我怒不可遏，亮出獠牙，可那熊孩子却变魔术般换上红棉袄，腰间系着那被称作爆竹的凶物。
　　我低下了头，他将糕饼又一次递到我嘴边，我张开了嘴，出乎意料的好吃，或许还比人货要香甜一些。熊孩子摸了摸我的毛发，做了个手势，示意我跟上。
　　我紧跟着他，从红尘中走过。原本驰骋的街道两旁站满了穿着红衣裳的人，他们欢笑着，大声笑，在街两旁不断轰鸣，我脚底发软，一步步后退，想要退出这座红尘。
　　他回头看了看我，举手挥了挥，炮竹声骤然的停了，人群也寂寞下来，就这么望着我，他笑着摆摆手，示意我上前，跟着他走。
　　我纠结着，最后还是缓缓跟上步伐，他笑容欲浓，轻轻地呼告：“诶——过年了诶——都让让——过年了诶——”
　　我回到了家乡，终于。
　　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看到了已经有许多天上年不见的族群。很高兴，很开心。
　　年不会流泪，只会觉得高兴。
　　年还是与年在一起最好，年得与年度过年年。
　　嗯，不去那座红尘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