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梦》北栗

30、来自落雪的人间 我拴住星光

　　我不懂牧羊，但此时此刻，我是个牧羊人。它们总是呆呆的，对它们来说，青草就是全世界，吃草，长膘，在身上种出毛，圆滚滚，胖乎乎，毛茸茸，然后被主人的恶意贯穿，回到天上去。羊儿的天堂是什么样？我出神想，是否有终年丰茂的水草？它们怎样生活？大概还是如此，温温驯驯地。我记起主人家的任务——得往山麓赶。我急哄哄，按住头羊，生拉硬拽的，不急不行，这温度愈发低了，羊毛才扒了月余，没生多厚，会冻死的，这该死的鬼天气。“不要下雪。”我默默祈祷，今年倒也奇怪，初雪迟迟不降，主人家也贪些高处的草，羊儿也爱吃，下羊也就下得晚些。好像这人间一年四季总在落雪，只是不大有人认着。冬天下大雪，春秋剪子咔咔嚓，下更厚实些的羊毛儿雪，夏日飞那白花儿，一瓣瓣的，香风扑面。我扶下头羊，羊儿一只接一只跟在身后，我看得发愣，原先光秃的身子又种上了毛，虽还来不及厚实，但密密绵绵的，倍儿有生气，它们也是这个人间调皮的孩子。我傻笑着了。鼻尖忽地一凉，刺骨的。我刮下一瞧，绵得如絮，心一咯噔，初雪！要糟。我慌了神，这离窝子还有些距离，看了眼天，幸好，零星几点，得加快步子了。我牵住羊绳，同时手杖急促地抽打着树干，企图让羊儿快上几分。有些过急了，羊群有些混乱，头羊也停着，驻着不动，而后低下头，舔了舔土，又刨出点草根，自顾自嚼着。我当下一急，把手杖夹在腋下，双手反攥住绳子，猛地一扯，头羊无甚反应，绳倒是断了。我有些傻眼，匮乏的经验只能支使我不停原地绕圈，雪慢慢地大了，顶上的叶儿也穿上了羊皮袄，我无能为力，回去大抵是得挨骂了，只能希望不要冻伤了羊儿，扣点工钱事儿虽也不小，但不要再出意外了。可头羊就那么跑了起来，跑得飞快。羊群瞬间沸腾起来，相跟着飞奔起来，我大惊失色，手足无措，急得跺脚，只得也追着，一块跑起来，可人总有些孱弱，跑不过这些羊儿，不知是哪只羊儿给了我一蹄子，把我蹬翻在地上。羊儿跑远了。我灰头土脸地靠着树坐下，有些颓丧，后悔接下这个一点也不轻松的活计，雪已如羊毛儿般大，这是一笔大损失，挨骂挨打，这都是小的，我得不到工钱，我会被辞退，我需要赔偿。活着真的很艰难很艰难，有份糊口的工作，真的不容易。我需要钱，想活着。我还是撑着站起来了，天色渐渐暗了，雪也愈发大，我不想冻死在这儿，我要下山，还想活着。雪漫上山土，显得湿滑，我走得很小心，夜将天空吞没，我走出大山。真是奇怪，明明羊毛儿大的雪，却不落在地上，就径直渗进土里，最怪的莫过于居然只下在山里，山外晴晴朗朗的。雪只下在山里，却不落在这里。夜幕很美，牧区的天空总是很清澈，能看见星星，它们冲你眨着眼睛；月亮很大，很亮，原谅我的匮乏，描述不来，羊群的头儿忽然出现，向我踱来，它叼着一根崭新的羊绳，它绳柄放在我手上，舔了舔手心，而后转过了身子，咩咩叫着，牵着我。羊群在它前方，优优雅雅的，缓缓慢慢，眼里却很亮，似乎要去哪儿。我也不由自主，被它们牵着，握着羊绳。我听见风轻轻柔柔，带来问候：“你从哪儿来，朋友。”花香扑面，是夏季总能看到的那种白瓣，羊儿走得很慢很慢，风吹起那密密绵绵的羊毛，扑向我，脸上痒痒的，逗人发笑。“噢，你来自落雪的人间，是个牧羊人。”我猛地一惊，攥紧了羊绳，羊群也停了下来，俯下头，吃起了草，我回头望去，很大很远的月亮，很多星星在月亮之前，冲我眨眨眼，一座大山入了云，羊毛儿大的雪如洪流，塌进山里。“朋友，你们那儿正落着雪。”我仓皇地回头，空无一人，只有我和我的羊群，我在惶惶，我的羊群在吃草。我意识到什么，眼角不自觉地挤出水滴，落进草地。我放松了绳子，羊儿们都抬起头来，看向我，嘴角弯弯，眼里满是安慰，随即调过头，走得很平缓。我拴着羊群，羊群牵住我，一路的水草总是很丰茂，月亮很大很亮，很多的星星眨着眼。我拴住星光，我的羊群牵着月亮。“XX社XX地XX月XX日电：昨日突发暴雪天气失踪者与羊群已被找到，不幸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