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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请君入瓮 ...

  •   祁韫一行走后,鄢家父子、父女仍留船中,随水缓缓溯流,今夜便要在岸上山庄歇息。

      鄢宛棠虽已婚,也不过是择个温顺清白的子弟入赘为婿,至今仍居父家。这些年她身在幕后,筹谋调度之事不知凡几,反比少女时更添几分干练便捷。

      今夜父亲特意唤她同行,原想借她与祁韫的旧谊劝上一劝,不料她整晚寡言少语,非但不帮,神色间更透出几分抗拒。

      她自然不愿将祁韫拉下水,与鄢家绑在同一条船上。这既出于朋友之义,不忍见祁家卷入党争、最终化作弃子,更是认为父亲此举本就非合情合理。

      祁韫所忠,首在长公主,其次也是忠君。背后既有天下至尊,自不能再轻许身家于一权臣麾下。非是高傲不屑与鄢、陆任何一方结盟,实是齐家保身的必然之举。

      父亲之所以逼祁家与鄢氏同船,无非两点。其一,是防着陆党先行拉拢祁家。其二,更是要借此表明,祁家与长公主心向于次党,藉此击碎陆党以“长公主余脉”自居、蛊惑朝野的根本之基。至于祁韫之才、祁家财力所能带来的真金白银,反倒是最末节的好处了。

      鄢宛棠望着父亲淡笑凝思的神情,心中不由得长叹,父亲一向是“得不到便毁掉”的性子,若祁韫不从,祸端恐怕转瞬即至。

      数日后,祁韫以“第九皇商”家主身份,并领四品户部参议虚衔,奉诏入宫,商议夏秋洪水防灾与赈济钱粮筹措之事。

      瑟若还政后的这四年,祁韫其实有数次面圣。最初是为战后会票清兑,瑟若离京前便有谕旨,虽财政吃紧,暂难赏赐乔、郑、祁三家及京中三大商会战时输银之功,但至少欠款务须如数兑付。

      首辅陆简贞与时任户部尚书卢弼之深觉为难,终究还是与诸家大商定下三年分批偿清积欠的约定,虽偶有延宕,今年也总算尽数结清。

      其后祁韫入宫,多是因皇商家主之责,为朝廷代行几桩大额周转之事。一则开铸南直隶、浙闽行用新钱,以缓京师铜料之紧,二则主导南北两河漕运沿线粮食交易,平抑灾年米价。

      又为边地屯田修缮与募兵银两,先行垫付再收回本息,更曾筹建京师火器作大营,代朝廷预采原料。凡此种种,若非机密急要之事,多由承淙直接进宫受旨,在外代办。

      筹措赈灾银两,对祁韫而言也并非新鲜事。是日进宫,她仍循例至允中殿侧厢等候,进门见陆简贞与新任户部尚书丁继可已先到,忙趋前见礼问安。

      当年京师围城时,祁韫与陆简贞也曾为几桩急用军需多有周旋,故此见面并不生疏。

      寒暄几句别后近况后,陆简贞便随口提起北地军情,言秋意将临,辽西已有小股蒙古匪人屡次滋扰,幸而新修定威堡守备森严,火器尤显神威,高嵘承父之志,果然是不世之才云云。

      说着,他话锋一转,含笑道:“祁家修建定威堡一事,实是功莫大焉。当日先行垫付银两近二十万,朝廷所允十万从中央及辽东地方财政拨付,尚余十万走兵部预算,原说三年结清,如今时限也将至,可有何不便?”

      话虽亲昵热络,祁韫心里却并不尽信。须知户部向来是百司讨银之处,不拖延敷衍就是万幸,怎会主动提起还钱的事情,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果然,他倒大方,丁继可当即面露迟疑之色。经陆简贞一追问,他才无奈道:“实不相瞒,兵部近来所需繁重,东南沿海拟再添造海船,西南数省又要修整旧关隘,北地边军防秋粮草也要先行预支,再加上今年火药厂新厂房动工,预算几乎所剩无多……这十万两,怕是难以如数拨付。”

      这一手,无非让祁韫知道,他陆简贞向来不忘旧恩,与长公主和祁家有关之事,从不会拖延缓办,是鄢世绥掌握的兵部从中作梗。

      陆、丁二人一唱一和,话里虚实难辨,祁韫也无意细究,只淡然一笑道:“诸公皆为国操劳,辛苦非常。我等本也当体国之艰,既有难处,且容从长计议,倒也不急在一时。”

      陆简贞知她素来外柔内冷,处事温雅却心机深沉,想来也不会全然无动于衷,只是不愿先接自己抛出的示好。

      他面上仍是不显声色,心里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你不肯上船也无妨,且看今日面圣我有何手段。到时你还愿不愿再说“慢慢考虑”,便见分晓了。

      三人又闲话数句,李庆便掀帘而入,满面堆笑禀道陛下前事提前一刻钟结束,请各位移步面圣。

      祁韫如常随在陆、丁二臣之后入殿,俯身叩拜。

      林璠目光在三人身上微微一扫,最终落在祁韫处,不由想起距上回见她也一年有余。

      如今皇姐已届三十,她也近而立,却仍是那副纤瘦挺拔的少年之姿,肤色细腻柔白,未蓄须,更不见一丝沧桑之色,几乎与十年前初见时无异。

      他心头略感一瞬诧异,却未细想,含笑与三人寒暄几句,随即命起身赐座,便转入正题:“今夏洪灾尤甚,江淮数州田亩尽没,蜀中嘉定、叙州数地更为急患。此数处多系土司辖地,若救恤不及,生乱之患尤需提防。”

      他顿了顿,和缓道:“户部所拟筹赈之策,朕都细看过。夏洪加防秋汛,共需六十万两,数额尚称妥当。只是原拟之法,恐让祁卿及江南诸商担子过重。朕叫你们重行修订,如今可有定案?”

      此前户部原拟方略,是将这组资六十万两全数由民间大商筹措,皇商牵头,负担尤重。

      林璠心中清楚,这些年祁韫对朝廷始终尽心尽力,从不推诿,几番大事都未让朝廷失望。如今却要她在半年内独力承担这组六十万两银的重任,又加上先前零散拖欠祁家的各项款项,总计尚有近四十万两未清,未免逼她太紧,故先前便打回让户部重拟。

      不料今日陆简贞所提新策,不过略作松动:十万两由国库直接拨付,用于京畿仓储修缮与工部筑堤。余下五十万两仍要紧急动用江南行商之力与皇商先垫,半年内分批送至,来年再按年归还。

      更苛刻的是,这五十万两里,祁家须独揽三十万两,其余再由其他八家皇商共分二十万。虽说朝廷允诺每年偿还一部分,但头两年只还少量,真正的大头要到后三年才偿清。

      林璠听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却也知户部确实无余银可挪。

      四年前梁述作乱捅出的窟窿,至今仍是举全国财力勉力填补。天灾人祸连年,朝廷又数次推恩免徭役赋税,财源锐减。若非瑟若当年主持开海、盐改、裁冗,每岁能添得百万两以上之进项,只怕这国朝家底早已空得见底。

      他神色微冷,沉声不悦道:“允你等七日重拟,便只挪出十万两的空间?”

      陆、丁二人闻言,忙跪地叩首,道:“陛下息怒,若真不便,也可再斟酌,让皇商们少担一些。只是灾民等不得赈济,迟一日便多一日艰危。况且所言三十万两,实非要祁家独力负担,只盼其牵头统筹运作,方能调度迅速,拨银便捷。”

      祁韫心中早已看穿陆简贞的盘算,无非先将重担安在祁家身上,再私下示恩,叫她难以推拒。

      其实这些年祁家资金池翻了数倍,这三十万两早非什么难事,只是若显得过于轻松,只会让皇帝看出底气尚足,反而生出后患。

      于是她神色恭谨,作出十分为难之态,俯身道:“陛下隆恩,祁家自当竭力效用。只是数额确大,仓促之下调度不易,望能容微臣分数批催筹,并恳请将前两年偿付比例稍增,庶几可缓百姓之困,也减一分迟滞。”

      林璠听她说得恳切,心中更觉不忍,当即严令户部再核细算,能提前拨付的旧欠款尽量放行,凡能宽一分便宽一分。

      祁韫垂首应命,心里却轻叹:终究绕不开陆简贞之手。就算得皇帝与瑟若撑腰,但钱粮一道,终是要与官府周旋,如何能不受制人?

      果然,出宫后,陆简贞便当面叮嘱丁尚书务必从速办理,祁韫也被请至户部衙门小坐。丁继可屏退左右,亲自取来账册细细同她核算。

      得了皇帝一句“尽快拨付”,他这回倒是殷勤非常,不仅承诺先拨一部分盐引票、漕运批文以助祁家周转,还提及关税减免、盐场折耗等优待,与先前鄢世绥所许几无二致。

      这些到手的实利,祁韫实在难以尽数推拒,否则反显资本太足,游刃有余,让陆党窥见祁家真正的家底。她只一味谢恩,却始终不表明态度,既不拒绝,也不允诺。

      周旋至晚饭时分,祁韫仍耐心说着官面客套,语气温雅得体,倒叫丁继可面上陪笑,心里暗骂她滑不留手、死也不肯真正上船。

      眼见丁尚书渐失耐心,祁韫心觉好笑,主动提出邀他共进晚餐,再行讨论诸事。

      丁继可心知反正今日搏不出个结果,哪肯答应,忙笑推有约,二人表面你好我好,实则“不欢而散”。

      从户部衙门出来之后,暮色四合。祁韫罕见地觉身心俱疲,满腹忧思怅惘,无以言说。

      见身边只有高福、连玦跟着,也无拘束,她便随性拨缰向西。虽不发一言,高福二人都知她要去玄山。

      玄山长公主府离百司衙门少说也有二三十里路,祁韫出了内城禁驰区便策马狂奔,倒赶在天彻底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之前跑完山路。

      眼见长公主府的轮廓就在眼前,黑暗中山林静谧,灯火幽幽。高福要跟上,却被连玦拦下,淡道:“我们在此处等着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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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朋友们这个文8月6日就写完了,后面还有挺多章,真的很长,长得像潘金莲的裹脚布(? 大家要是看累了,如果信任哥斯拉的文笔,可以试试隔壁现代文《猫是想象的动物》,9月7日早7:30放三章,以后也都是这个时间稳定日更。 人设是全能女大x大美女海后,预测篇幅不长且感情线比例超级大(大家对《春秋》回合制恋爱的怨念我都接收到了磕头! 哥斯拉在努力学习现在的套路中……
……(全显)